王齊志努力的回憶:就感覺,他和林思成不在一塊,也就幾天?
那時候,林思成被歌舞團弄得煩不勝煩,都還在東躲西藏。就這兩三天沒見,他就搞了個大衛星?
“不是……林思成,你就逛了這么兩三天?”
林思成不置可否:“運氣好!”
王齊志愣了愣:這何止是運氣好?
天天天上掉金山,誰都不砸,就揀著砸他?
感慨間,林思成把東西拿了出來:總共七件,其中六件是筆洗,不過有一件是碎的。
另外,還有一件品相極差,咋看咋像是燒廢了的青花碗。
王齊志仔仔細細的瞅了一遍。
相比較而言,他的鑒定能力肯定要比林思成和呂呈龍差一些。一是他重學術研究,鑒定收藏只是順帶。又因為家境的緣故,對錢沒啥概念,所以談不上多喜好,下的功夫自然就少。
再一個,他的長項是金屬文物,對瓷器,頂多算是懂,而非精。
但基本的鑒定肯定沒問題,王齊志至少能判斷的出來,哪一件早,哪一件晚。
最早的一件到最晚的一件,時間相差至少在兩百年以上。
看了一會,他一臉狐疑:“時代間隔這么久,但為什么器形一模一樣?”
林思成不假思索:“應該是形成定例的明器!”
顧名思義:爺爺死的時候,葬了這么一件。爹死的時候,也葬了這么一件,等到孫子死的時候,自然也不會例外,同樣得葬這么一件。
所以,才會出現年代間隔兩三百年之久,卻是一模一樣的器形,一模一樣的呈色。
但好像不大對?
王齊志皺著眉頭:“什么樣的家族,才會要求每一代的陪葬品,都是一模一樣的規格?”
林思成言簡意賅:“藩領,大名!”
王齊志愣了一下:“哪一家?”
“佐賀藩,鍋島氏?!?/p>
日本諸候?
王齊志不由的一怔:他以前以為,這幾件東西只是時間早,造的人出名。沒想過,竟然還牽扯到日本古代諸候?
所謂藩領,即日本江戶時期(1603-1868)的諸侯國,大名即領主。換作中國的說法,即諸侯王。
說簡單點:日本第一百零七代和仁天皇時期,幕府家督(沒有稱幕府將軍,但有幕府將軍之實,類似攝政王)豐臣秀吉病逝,各大家族為爭權而發動內戰,最后德川家康勝出,開創江戶時代,德川家成為新的幕府將軍,即德川幕府。
平定天下后,德川家康論功行賞:德川家康直系三子為“御三家”。德川支系為“御家門”。大戰前的從臣為譜代,戰前觀望、戰后從附的大藩為外樣。
鍋島氏就是外樣之一,在所有外樣藩主中排第二,僅次于加賀前田。
而日本還有種說法,叫“江戶三千藩”,意指江戶時期,因為戰爭及政治因素,藩主家族更迭極快。
但鍋島氏是為數不多,終江戶時代世代領藩,到幕府時代結束時,統治藩地達兩百六十五年的家族之一。
同樣這么久的,只有七家,其中還包括三家德川親藩。在譜代和外樣藩領中,只有加賀前田和鍋島統治了這么久。
所以,如果站在日本歷史角度,鍋島氏是名副其實的諸侯王。
而像眼前這種,已形成定例,每代大名必葬的明器,應該怎么算?
下意識的,王齊志腦海中閃過幾個詞:黃腸題湊,金縷玉衣……
不怪他把等級拔這么高,委實是,他再找不到更為合適的參照物。
如果再換個角度,結合日本當時的工業技術水平,以及李參平、酒井田柿右衛門在當時的影響力,在日本人的心目中,這幾件東西的歷史定位和價值,可能還要更高。
所以,這幾件東西對日本的意義該有多大,該有多值錢?
看著碎了的那一件,王齊志一臉肉疼:“怎么成這樣了?”
“賣家砸的,但他不砸,我就得砸?!?/p>
“為什么要砸?”
“老師,因為不砸這一件,我就沒辦法證明,更早的這一件也是李參平燒的……”
林思成大致講了一下,王齊志又驚又喜。
驚的是,砸爛的這一件,十有八九是李參平親手燒的。
一是年代,距今四百年左右,恰好就是李參平到日本不久,在佐賀有田川找到瓷石礦前后。可以這么說:那時候,全日本就李參平一個人會仿燒汝瓷。
二是技術:只用鋁含量極低,硅含量極高的瓷石,燒出與同時期的明仿汝瓷看不出一點區別的天青釉,同樣只有李參平能做的到。
這樣的東西,如果是完好的,該有多值錢?
喜的是,不砸這一件,就沒辦法證實另一件。關鍵的是,另一件更值錢:就那件他咋看咋像廢品的青花碗。
正因為次,正因為糙,正因為技術不過關,才恰好說明:這是李參平到日本,發現有田川瓷石礦前后,很早的那批試燒品。
王齊志敢保證,這只碗的歷史,比東京國立博物館的那件赤繪碗更早。絕對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日本最早的瓷器。
王齊志猛呼了一口氣:“怎么證實?”
“年代痕跡、工藝特點!”林思成指了指青花碗,又指了指碎筆洗,“再加上碗底上‘雨’字的隱名款,基本可以證實,這兩件東西是江戶時代初期,甚至是更早之前,由李參平親自燒制。”
“其次,瓷胎成份:昨晚上,我和呂所長研究了一下,又討論了一下:青花碗和碎筆洗的瓷胎成份,區別很大:一是鐵,二是錳,三是鈦……
前兩者好解釋:同一座礦山,不同的礦洞開采瓷石,鐵、錳含量不同,這是很正常的現象。但不正常的是鈦:這種東西,日本礦藏量不少,但佐賀沒有。至少,至今還沒有探知佐賀有鈦礦……”
“第三,年代:這只青花碗,明顯比這只爛了的筆洗燒的更早一點。少則五年,多則十年……”
王齊志怔了一下:說明,李參平到日本后,還在其它地方勘探到了瓷石礦?
但日本史記明確記載:李參平到日本后,首先發現的就是佐賀藩有田川泉山瓷石。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一只碗,改寫了日本歷史。
咦,可能不止?
既然這只碗是李參平在發現有田泉山瓷石之前燒的,那是不是表明:這只丑的不成樣子的青花碗,很可能是日本歷史上的第一件瓷器?
打個比方:中國的第一件青銅器。
一瞬間,王齊志眼睛都瞪圓了:原來,自己之前拿這東西和四羊方尊、司母戊鼎相提并論,真就不算夸張?
如果這么算,這東西又該有多值錢?
八九年的老朋友,一看就知道他的想什么,呂呈龍“呵”的一聲:“你就光看到了錢?”
王齊志振振有詞:“廢話,我不看錢看什么,看貢獻?”
呂呈龍愣了愣:“你這不是抬扛?”
“你怎么就不看看這幾件東西所體現出來的:日本瓷器工藝演變的過程?不看看歷史價值、藝術價值,以及極具代表性的科學價值?”
王齊志撇著嘴:“到最后,不還得換算成錢?”
一句話,噎的呂呈龍翻了個白眼:“沒救了?”
他一件一件的指了過去:“這件青花,產于安土桃山時代末期(1573-1603,江戶時代之前)!”
“這件碎筆洗,產于江戶武斷時期(江戶時代初期,1600-1615)。這一件,也就是品相最好,仿的最像的這件,產于鎖國時期(1615-1639)……”
“第三件,就相對比較舊的這一件,產于文治幕藩時期(1651-1688)。第四件,產于元祿文化時期(1688-1704)……”
“第五件,產于享?!ぬ烀鲿r期(1716-1745),第六件,產于田沼意次時期(1767-1792)……”
稍一頓,呂呈龍抬起頭來,臉上帶著絲戲謔:“你好歹也是考古學教授,日本歷史不算陌生,來,回憶一下:這幾個時間段的日本發生過什么?你更是文物專家,再琢磨一下,這幾件東西代表著什么。”
王齊志的神色漸漸的古怪起來:武斷時期,德川家族武力壓制大名,于1615年滅豐臣氏于大坂夏之戰,正式開啟德川幕府時代。
次年,德川家康頒布《武家諸法度》,試行閉關鎖國,于1639年完成,日本史稱鎖國時期。
1651年,四代德川家綱推行文治政策,幕府時代進入穩定期。1688年,日本進入繁華期,日本史稱元祿文治。
1704年,日本舉國改革,八代德川吉宗推行享保改革。1767年,德川家臣田沼意次再次對日本進行改革,實行重商政策。1787年,家臣松平定信再次改革,實行寬政政策。
等于這七件東西,恰好都處于日本重大變革時期,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這七件東西,每一件都涉及到同時期日本的生產力,以及經濟制度、政治制度。
甚至于,涉及到日本同時期有關社會歷史發展的重要的節點。
關鍵的是,這幾件東西的工藝特性,基本完整的覆蓋了日本江戶時代各階段生產力的發展、生產技術的進步,以及科學創新性。
到這一步,已經不是誰燒的,更不是葬在誰的墓里的問題。而是能夠反映江戶時代的兩百年間,日本在政治、經濟、軍事、科技、文化、藝術……等等等等方面的代表性文物。
要問有多重要?
打個比方,中國的火藥:漢代時道士煉丹——唐末五代時用來制火箭——宋代時造大炮——明代時用來造地雷,造更大的大炮。
別覺得奇怪:如果站在反映生產力,科學創新性的角度,眼前的這一套瓷器,和在中國發現了一套從漢到明,能完整的反映火藥科技發展的重大交叉點和發展過程,且極具代表性的文物沒什么區別。
關鍵還在于:在中國,這樣的文物很多。但在日本,這類的文物基本沒有,至少絕對沒有這么全。
所以,還得加上一點:唯一……
王齊志木木的抬起頭,喃喃自語:“夭壽了……這套東西,又該得值多少錢?”
呂呈龍當場爆走:“王齊志,能不能別動不動就是錢錢錢?”
“我不談錢,難道真的談貢獻?”王齊志“呵”的一聲,“我就問你:如果來個誰,讓林思成簽個協議,把這幾件東西捐出去,林思成是捐,還是不捐?”
“來,老呂,你拍著胸口:不管誰來,他只要敢這么說,你絕對敢呸他一臉,我保證不談錢……”
林思成怔了一下,呂呈龍更是呆住了一樣: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怪不得第一次驚嘆的時候,呂呈龍笑話他,王齊志卻嗤之以鼻:我不看錢看什么,難道看貢獻?
而且,之后的每一次,只要是感慨的時候,他必然會嘆一聲:這得值多少錢?
所以,自從嚇得他酒醒了以后,知道這幾件玩意有多珍稀的時候,王齊志就意識到:這幾件玩意已經不是重要,而是相當相當重要。
原因很簡單:這些東西不單單能反映日本的歷史,生產力,科學技術。更是能反映中外關系和在政治、經濟、科技、文化、藝術等方面相互交流的特別重要的代表性文物。
這肯定是官方的說法,如果讓王齊志用自己的話說:沒有中國的技術,小日本還在用泥碗吃飯……
所以,別看這幾件東西的年代近,技術也一般,但你不能和同時期的中國比。要看是哪兒產的,產地同時期的歷史、經濟,以及科技生產力。
說直白點:這幾件東西憑林思成,估計保不住。
倒不是說有人會明搶,而是:代表性太強,影響力太大,又幾乎沒有什么技術門檻,費不了多大勁就能研究的明明白白。
所謂狼多肉少,都想著撈一口,關鍵全是要害部門,以后百分之百要合作,林思成拒絕還是不拒絕?
但無所謂,他這個老師,不就是干這個的?
想分成果可以,但你不能讓我的學生倒賠錢:要么林思成主導,不管影響力多大,你們全部排后面。
要么林思成退出,誰牽頭,我把東西轉讓給誰。
啥,捐獻,想屁吃呢?
為買這幾件東西,我學生借了兩個億,誰想捐,先幫我們把這錢還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