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是很晴,罩了薄薄的一層云。朦朧的陽光照在臉上,感受不到絲毫的溫度。
風撲面而來,帶著幾絲初冬時節關中平原特有的燥冷。
林思成和趙修能并肩而行,趙大和趙二各拉著一個行李箱,緊隨其后。
“終于回來了!”趙修能呼了一口霧氣,又深深一吸,“還是西京好!”
林思成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
短短的兩個月,再看到熟悉的山,長長的河,卻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當然,如果他不在京城挨那幾刀的話。
轉念間,幾人出了航站樓,恰如其分,一輛商務車開了過來,停到了面前。
林思成瞇了瞇眼睛:車不認識,司機也不認識。
但商務車后面的那輛帕薩特卻很眼熟: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學校鄧院長的座駕。
“唰”的一聲,兩輛車的車窗齊齊的降了下來。
商務車里,商妍沖他們笑了笑。后車里,蘇院長沖他們招了招手:“小林,趙總,你們坐我這一輛!”
航站樓前即停即走,旁邊還站著好幾個交警,所以兩人沒下車。林思成和趙修能也沒啰嗦,讓趙大趙二坐了商務,他們倆上了帕薩特。
車子啟動,林思成綁好安全帶:“蘇院,你怎么來了?”
“我不來,鄧院長就得來!”蘇院長開著玩笑,“怎么,嫌我級別不夠?”
林思成怔了一下:“蘇院,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蘇院長笑吟吟的,“這次給學校這么長臉,鄧院長來接一下你,真就不出格!”
林思成沒說話:在學院里,鄧院長確實是院長,但在學校里,鄧院長是副校長。
而本質上,他現在還是個學生。
倒非受寵若驚,而是樹大招風。不然,國家文物局主辦的學術論壇,沒必要讓老師代他去,他自個就去了。
那個不是更拉風?
學校也知道這個道理,更知道財不露白,好東西得捂嚴實了。不然上次在國家文物局發布的BTA項目學術報告會,鄧院長絕對大吹特吹:二十二歲的研究生,獨立完成國家級重大項目,對學校的加成得有多高?
林思成想了想:“蘇院,學校還好吧?”
“還好!”
林思成半信半疑:“真的還好?”
蘇院長嘆了口氣:就知道瞞不過他。
“中心肯定還好,就是區領導和文化局的領導來的有些勤。”
林思成琢磨了一下,猜了個七七八八:BTA緩釋技術,河津瓷、霍州瓷聯合考古研究項目公布后,這兩個單位有些坐不住了。
前者是文物保護技術,屬于學術研究,論分類的話,和文化局基本沒什么關系。
雖然主要研究單位依舊是西大文物保護和修復中心,但合作單位卻是國家文物局文化遺產研究院,和區政府同樣沾不上邊。
至于河津瓷、霍州瓷,這屬于純純的考古研究,地域和專業屬性極強,打八百桿子都打不到這兩家。
問題是,林思成這個中心,卻是由區政府、文化部門、學校三方共同指導,政、學、研三位一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機構。
所以,他們沒辦法不著急:林思成搞科研和考古去了,那這個中心怎么辦,非遺項目怎么辦?
“所以,校長和院長委托我來,和你通個氣:這次估計不好糊弄,多少得拿出點東西:說白了,得搞點實際,讓這兩家定定心。”
林思成哭笑不得:他壓根就沒想過糊弄。
真東西肯定有,而且挺多。
“蘇院,就為這個,你專門跑一趟?”
“誰說的?這件事只是順帶,主要是來接你……”蘇院長不以為然,“我沒在機場外面撐個橫幅就不錯了!”
林思成欲言又止。
BTA緩釋技術,短短的幾個字,看著不起眼,卻是十一五國家科技支撐計劃重點專項(第二級)、國家重點社科基金項目。
擱一般的學校,別說拉個橫幅,請個樂隊都不奇怪。
“當然,現在還不急!”蘇院長慢條斯理,“等項目整體驗收合格,咱們再好好慶祝!”
林思成不置可否。
那時候,他在哪都還不知道?
蘇院長很是健談,也沒冷落趙修能,三人談笑風生,不知不覺就到了學校。
剛到中心門口,林思成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一位是區文化局的韓副科長,常駐文保中心。另一位,是區文化局的包副局長,中心揭牌那天,就是由他親自剪彩。
兩人站中心的門口,像是在閑聊。看到兩輛車停下,又下意識的瞅了一眼。
等看到從車里下來的蘇院長和林思成,兩人先是一愣,而后一副好奇的神色。
蘇院長使了個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桑塔納,意思是:這倆的好奇,絕對是裝出來的。因為他走的時候,這位都沒來,肯定是掐著點來的。
但林思成并不奇怪:他回西京不是什么秘密,學校知道,中心的人更知道。
轉著念頭,林思成迎了上去:“包局長,韓科長!”
“呀,林老師回來了?”
“剛下飛機!”林思成笑了笑:“怎么站外面?”
“順便路過,過來和小韓聊了幾句……”包遠深一臉驚訝的樣子,“剛還和小韓說到你,說你什么時候回來,說曹操曹操就到……”
別說,演得忒像。
蘇院長適時的遞梯子:“包局,外面風大,進去再聊!”
“好!”
包遠深點頭,幾人進了中心。
將將坐定,李貞剛泡好了茶,林思成的電話又響了起來。
瞄了一眼,他連忙接通:“景院長!”
“小林回來了?”
“是的院長!”
“正好,區里的劉主任過來了解了一下中心的工作!”
景院長說的劉主任,是區政府辦公室副主任,具體負責學校和區里的對接聯絡工作。平時來的比較勤,一般都是景院長和王齊志接待。
林思成也認識,更不陌生。
“啊?”
聽到“了解一下中心的工作”,林思成適時的驚訝了一下,“院長,那我過去!”
“不用,我們過去:剛還和劉主任說,要到中心去轉一轉。”
好的景院長!”
掛斷了電話,林思成又和蘇院長對視了一眼。
乍一看,就覺得這兩位好著急。林思成前腳回來,他們后腳就追了過來。
但細一琢磨,就覺得理所當然:予中心而言,他們是指導單位,這兩位也是具體負責對接和聯絡的直接領導。
如果中心一直不顯山不露水,那當然不用這么重視,問題是:林思成前期干的那么好,這次的動靜還那么大?
因為BTA緩釋技術和北宋影青瓷,從八月份開始到現在,來學校參觀的單位就沒斷過。先是國家文化遺產研究院,整整來了一個團,二十多號人。就國內考古、文保領域排得上號的專家和學者,幾乎來了一半。
而且資歷和輩份奇高:一點兒不夸張,從鄧院長往下,全程陪笑,臉上的肉都快抽筋了。還有王齊志,平時多桀驁的一個人,那幾天,他全程縮后面裝死。
文研院走了之后,第二波來的是國家文物家的專家和領導,人雖然沒這么多,級別卻頂高:科教司的司長親自帶隊,副廳局級的領導七八位。
為此,除了省文物局領導,區委區政府兩套班子全體出動迎接。
第三拔是故宮瓷研所和書畫古籍所,這些有多權威,知道的都知道。雖然參觀團的級別不高,但省里的領導來了好幾位。可謂是給區里,給學校長足了臉面。
參觀團走了不久之后,又從京城傳來消息:鄧院長代表學校,代表西大文物保護和修復中心,和這幾家國家級的研究單位簽訂了多項研究項目。
那時候,好多人才知道,這些參觀團是來干嗎的:名議上的考察,學習,實際是審核、檢查、乃至于評審。只有這邊滿意了,那邊才能一路綠燈。
還好,無驚無險,一帆風順。
再然后,區政府、學校,乃至市里,以及省里好些領導的電話就跟炸了一樣。
原因無它:就文保中心和文研院聯合研究的那個BTA項目,讓好多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但因為王齊志來頭太大,忒不好惹,鄧院長又油鹽不進,林思成這個始作俑者更是頭都不露,找都找不到。好多單位和機構沒辦法,只能拐彎抹腳,曲線救國。
要求也不高:不求跟著你們吃肉,只求能喝口湯。
但領導們不是吃素的,仔細一打聽,當場吸了一口涼氣:這個BTA,竟然是十一五國家科技支撐計劃重點專項、國家重點社科基金項目?
兩年前,西京高新區被國家科技部確定為世界一等科技園區,兩年過去了,同級別的項目申請了幾個?
等于從天下掉下來了塊肥肉,我自個都不夠吃,還給你分一點,做什么美夢呢?
當即,市領導就開了會:誰敢在這個事上松口子,趁早卷鋪蓋滾蛋。
會議精神肯定是傳達到位了,區里和文化局高興了沒兩天,又回過了味來:這個項目的級別既然這么高,其中至少起了百分九十以上的作用的林思成,又該有多重要?
再換位思考:既然手握國家級的研究項目,誰還愿意守在區縣一級的爛破小?
林思成一走,這個中心,怕不是要黃?
之前的耀州瓷,之后的河津瓷、霍州瓷,就好比三場好大的雷。但到頭來,一滴雨都沒下?
而且不止是他們擔心,學校也在擔心。關鍵的是,動歪腦筋的人太多:前有文研院,后有故宮,甚至冒出來了兩個莫名其妙的歌舞團和警隊……就感覺,有關的沒關的,誰都在打林思成的主意?
估計,學校應該給區政府敲了敲邊鼓,甚至于,故意夸大了一下事實。
哪怕是出于政治考量,區里和文化局都得過來探問探問口風:林思成會不會走,什么時候走,走了這個中心怎么辦。
所以,不是這兩位今天來的巧,而是一直在等林思成回來。
暗忖間,外面響起了腳步聲,一群人迎了出去。
辦法室倒是夠大,但顯得有些亂,林思成直接把人帶到了會客室。
稍稍一寒喧,林思成開門見山。
沒說自己受了傷,更沒說自己為什么兩個月沒回來,這中間又辦了哪些事情……等等等等,他一句都沒講,而是直接拿出了一份項目計劃書。
所有人人手一份,幾位領導順手翻開。
大致一掃,所有人都是一怔愣。
先是標題:有關明代宮廷御瓷工藝技術復原研究。
然后是具體分類:永樂甜白釉、弘治青花釉里紅、成化斗彩……
再然后,是合作單位,但怪的是:代表甲方的第一行,竟然是空著的。
之后,才是“故宮博物院古陶瓷研究所”。
又看了一遍,再往后翻,包括時間、步驟、權重、分工,乃至于出資比例、人員分配,全都列的清清楚楚。
但無一例外,涉及甲方的,一律空白。涉及乙方的,全是“故宮博物院古陶瓷研究所”。
劉主任和包局長對視了一眼,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驚。
喜的是:這是“古代已失傳工藝再復原”,是正兒八經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類研究項目,而且是古陶瓷類目。等于林思成后續的研究重點,又回到了原先設定的正軌上。
重點還在于這個乙方:故宮博物院古陶瓷研究所?
如果給全國同類的研究機構排個名:故宮不是第一,也是第二。如果是明清御瓷,那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關鍵的是:條款列這么齊全,計劃內容這么詳實,絕對已經和故宮陶瓷所達成了意向,甚至于已經往上申報,已經得到了主管單位的首肯。
等于,這個項目計劃書,隨時都能成為項目合同,而且隨時都能簽。
他們驚的是:為什么甲方這一行,是空著的?
如果要填,會填成什么:是直接填“林思成”,還是換個其它的什么單位?
比如“京城某某研究中心”,更或是,“林思成某某某文物保護修復中心”。
照這么一想,剛才的那點喜悅就跟長了翅膀似的,飛了個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