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瑃跑了!
所以,牛皮吹的好像早了點?
無聲一笑,像是自嘲,林思成揮了揮手:“再見!”
女人囁動著嘴唇,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她很想問點什么,卻不知道先問哪個。
更想不通:天衣無縫的局,就這么被人破了?
想了好一陣,女人悵然一嘆:算了,聽天由命吧……
林思成已經轉過了身,聽到她的嘆氣聲,又轉了回來。
這是認命了?
也對,她都已經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好像沒什么可怕的。對她而言,槍斃不是刑罰,而是解脫。
想來,王瑃早已兌現了承諾,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已經沒什么遺憾,更沒什么可留戀的。
而且,她已經盡力了,王瑃抓與不抓,死或是不死,好像和她沒多大關系了。
暗暗轉念,林思成笑了笑:“能不能再請教個問題?”
“放心!”女人也笑了笑,“我什么都不會說!”
“我知道!”林思成很認真的點頭,“只是想求證一下!”
女人失笑:“明知道我不會說,你還能求證什么?”
“萬一呢?”
林思成不置可否,刻意停頓了一下,盯著她的眼睛。
女人不閃不避,但眼神中滿是警惕,以及狐疑。
突然,林思成聲如洪鐘:“熊在哪?”
沒頭沒尾,莫明其妙,甚至絕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林思成問的是“雄”還是“熊”,更或是哪個嫌疑人的外號。
但女人仿佛凍住了一樣,笑容僵在臉上。
隨即,她反應過來:林思成就是在等她這個表情。
她想笑一下,但嘴角直抽抽,根本彎不起來。她想說什么,舌頭像是攪成了團。
“明白了:熊在哪,王瑃就在哪!”
林思成點點頭,微微一勾腰,“謝謝!”
你謝我?
你為什么要謝我,我明明什么都沒說……
霎時,女人的五官扭成了一團,額頭上青筋暴突,嗓子里像是在扯風箱:“呼哧……呼哧……不是……我……我……沒說……”
你是什么都沒說,但你恐懼的表情代表了一切。
林思成嘆了口氣,遠遠的瞅了一眼:“她好像犯病了……”
兩個醫生束手無策:我們還能不知道她犯病了?
問題是怎么辦?
林思成一臉無奈:“不是,你們是醫生,看我做什么?救人啊……”
“噢,不知道怎么救?”
林思成指著推車,“用那個急救藥,茚達特羅和格隆銨,就推車第一層,藥盒上有英文那個……茚達特羅150μg,格隆銨 50μg……最好再給她打一針上腎上腺素……”
“還有,第二層鐵盒里那個臘丸看到沒有,那里面是霹靂丹,掰一顆壓到她舌頭下……”
兩個醫生沒敢動:萬一沒救過來怎么辦?
林思成嘆了口氣,捋起了袖子。還沒走到跟前,孫連城一聲怒吼:“蠢貨,老子帶你們來是看戲的嗎?”
兩個醫生悚然一驚,手忙腳亂的找藥。
但說實話,他們平時只在看守所給犯人檢查一下身體,頂多測一測血壓、看一看感冒和皮外傷,讓他們搞急救,不是難為人?
小車第一層確實有藥,但全是標著英文的進口藥,他們連林思成說的是哪個都不知道。
沒辦法,誰惹出來的誰解決。
林思成暗暗感慨,戴上膠皮手套。
取藥,取針,消毒,注射。
連著打了三針,兩個醫生撬開牙關,又給女人塞了一顆藥丸。
隨后,臉色慢慢的淺了過來,女人依舊在喘,但頻率低了好多。
一群警察既震驚,又古怪:立竿見影,藥到病除?
女人比他們更震驚:她是犯病了,但意識還在,這三四分鐘之內發生了什么,她聽的清清楚楚。
頑哮絕不是什么常見的病,恰恰相反:得這種病的人如鳳毛麟角。但這個人清楚的知道,像她這種程度,該服用什么藥,該用多大的劑量,乃至先后順序?
可想而知,絕對不是像他所說的:只是懂一點中醫。他真的能分辨出來王瑃的病有多重,自己的病又有多重?
陡然間,女人心如死灰,內心涌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蒙混不過去了?
妹妹,你自求多福吧……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林思成摘下手套,用消毒濕巾仔仔細細的擦著手:“不想活了?”
女人緊緊的咬著牙關。
“別著急死。因為你不明白這個案子有多大,有多少大人物在關注,又有多少小人物在指望著這個案子升官發財。”
林思成擦著酒精凝膠,慢條斯理,“你如果現在就死了,那你百分之百就是假王瑃,哪怕追到天涯海角,真王瑃必須活見人,死見尸。不然,好多人都保不住帽子。”
“但如果你不死,又恰好一時半會沒抓到王瑃,說不定就會將錯就錯……”
稍一頓,林思成又眨眨眼:“懂我的意思吧?所以,好好的活著……如果心情好了一些的話,可以多說一點。”
女人猛的頓住,眼底生出一絲光。
吳秋華若有所思,臉色變了變。
孫連城擰巴個臉,瞪著林思成:你也真敢說,還是在這么多人面前?
現在好了,這么多雙眼睛,這么多只耳朵,誰敢將錯就錯?
暗忖間,林思成又揮了揮手:“孫隊,韓隊,我走了!”
孫連城點點頭,韓新滿臉期冀,他們都知道,林思成去干什么。
他辛苦了這么久,就一個目的,也一直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抓住王瑃。
腳步聲漸去漸遠,所有人目送著他離開。
當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女人如夢初醒:“他是魔鬼……他是魔鬼!”
沒人說話,也沒人回應。
對女人而言,林思成當然該十惡不赦,千刀萬剮,但對于在場的這些警察,卻說不出的感激。
林思成前面做的那些都不提,就說今天:要不是他來這一趟,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從孫連城到韓新,到預審專家,乃至外圍警戒的小警員,一個都跑不掉。
他們也很清楚,女人為什么罵林思成。因為她反應了過來,林思成在明著告訴她:你如果死了,那你和王瑃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但如果努力的活著,也可能到最后還是白費,但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所以,你賭不賭?
女人咬住了牙:賭,為什么不賭?哪怕明知道那個人不安好心,她也必須賭。
如果不賭,那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她猛呼一口氣:“我要交代!”
一群人齊齊的一怔愣:你個假貨,就算交待的再多,又有什么用?
唯有孫連城和韓新,兩人對視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喜意。
如果是假的王瑃,當然沒用。
但如果是王瑃的同伙、助手、心腹至親呢?
只要抓住王瑃,她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鐵證。
孫連城點點頭:“好,換個地方!”
沒說讓誰審,但兩個專家很是自覺,飛快的準備。
孫連城沒說換哪,但韓新心知肚明:不能回隊里,也不能在這里。
萬一這女人一激動,又犯病了怎么辦?
他連忙聯系武警醫院……
沒吳秋華什么事,她沒這么厚的臉皮,更沒這么強的心理承受能力。
從警這么多年,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刺激過:從天堂到地獄,又突地峰回路轉,柳暗花明。
而且她現在也顧不上,吳秋華正在絞盡腦汁的想:這個女人和林思成,應該是死敵,對吧?
為什么林思成讓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勸她不要死,她就不死,勸她多說一點,她就繼續交待?
看她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孫連城冷笑一聲:繡花枕頭一包草,連言文鏡都不如。
言文鏡至少知道,自己沒本事沒關系,聽有本事的就行了。
暗暗轉念,他又拿出警務通:“保護好小林,好好配合!”
電話里傳來于光的聲音:“領導,我明白!”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城市的夜空中游走著五彩的光。
夜風拂過,凋零的枯葉“嘩啦啦”的響,市場里格外的冷清,也格外的安靜。
于光抱著膀子,在車底下轉了一圈又一圈。涂軍和言文鏡站在旁邊,默不作聲,乖如鵪鶉。
人手不夠,只能讓這兩個戴罪立功。用總隊長的話說:業務能力不行,腦子不夠使,腿腳總麻利吧,槍總會開吧?
不出事便罷,但有萬一,就給老子往上頂。
所以,兩人都穿了防彈衣,各備了兩把槍,以及好幾個彈匣。
更做好了心理準備:真要有什么萬一,他倆絕對第一個上……
正轉念間,開過來一輛車,隨即停下,林思成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
于光扔了煙頭:“怎么樣,王瑃撂了?”
撂什么啊撂?
林思成搖搖頭:“假的!”
三人齊齊的愣住。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再者為了保密,他們還不知道王瑃家里發生了什么。
直到孫連城通知,讓他們好好配合林思成,緊接著總隊長又指示,讓他們做好搜捕準備,他們才驚覺不對。
現在唯一漏網,且不知所蹤的,就一個任丹華。以這個女人的份量,不至于讓總隊長親自下令,更不至于派一隊特警過來。
而且還千叮嚀萬囑咐:這是最后一哆嗦,都他娘的精神點,誰敢掉鏈子收拾誰。
好了,這下不用懷疑了:王瑃竟然跑了……跑了?
但怎么可能?
林思成捏了捏眉心:“家里是個替身,可能是孿生姐妹,也可能整過容,反正特別像。長的像,身材像,說話像,動作更像。”
言文鏡和涂軍對視了一眼:這不對吧?
楊吉生交待了之后,總隊立刻派人和河北對接,不管是王瑃出生地遵化,還是領養地保定,都做了背調,不可謂不仔細。
壓根沒查到,她還有什么姐妹?
“應該銷毀了戶籍,所以才沒有查到。而以王瑃的能量,不難做到……”
林思成稍一頓,壓低了聲音,“級別很高!”
有多高,比總隊長還高?
三個人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突地,涂軍一個激靈:“林老師,這個替身,一直都是替身?”
明白他問的是什么,林思成頓了一下:“今天以前,都不是!”
“唰~”涂副支隊的臉以肉眼可見的白了起來。
怪不得支隊長(韓新)打電話的時候,語氣那么蕭索,那么疲憊?
因為在王瑃家布控的那幾隊,都是韓支在負責。等于王瑃是從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
林思成強調了一下:“因為真的很像,像到看不出一絲破綻的程度!再一個,房子里有密道和暗室,可謂猝不及防。”
于光盯著他:“那是誰發現的?”
林思成沉默了一會:“真的王瑃見過我。”
三個人愣了愣:這么簡單?
不可能。
孫副總親自帶隊逮捕,老韓協助,而且又是痕檢,又是技偵,甚至還帶了預審和醫生。這么多人,這么高的級別,難道不知道逮捕重點人物之前,要驗明正身?
肯定是謹慎的不能再謹慎,仔細的不能再仔細,查了又查,驗了又驗。
但最后,竟然沒驗出來,可想而知:林思成說的非常像,該有多像。
繼而,如果只是林思成說的真的王瑃見過他,假的沒見過,領導頂多也就是懷疑一下。
因為當時在潘家園,兩人只是照了個面,萬一當時王瑃沒怎么留意,更或是忘了呢?
但現在,看看這個陣仗:現場是文偵和特勤,以及特警,外圍重案布控,甚至輕易不動用的禁毒都打了招呼,隨時待命。
這說明什么,說明總隊領導無比確信林思成的判斷:家里的那個王瑃,是個假王瑃……
于光百思不得其解:“你干啥了?”
林思成頓了頓:“詐了一下!”
三個人齊齊的瞪大眼睛:又是這一招?
老話果然沒說錯:別嫌方法老,管用的才是最好的。
言文境略顯興奮,同時也有點兒感同身受。
興奮的是,王瑃跑了。
不用懷疑,今天這么大陣仗,總長還挨個提醒,重點強調:配合好小林。
那不管是找也罷,抓也罷,都得落在林思成身上。
這樣一來,他戴罪立功的機會不是又來了?
他感同身受的是韓支隊長:別管王瑃怎么跑的,說一千道一萬,是他負責布控時跑的,等于是韓支親手放跑了王瑃。
再加上涂軍沒跟住任丹華和于氏兄妹,才導致抓捕行動提前。如果算總賬,特勤背的鍋一點兒都不比文偵低。
所以,今天站這兒的,除了林思成,全是難兄難弟……
轉念間,他用力的搓搓手:“林老師,怎么找?”
林思成言簡意賅:“找熊,熊在哪,王瑃就在哪。”
言文鏡和涂軍瞪圓了眼睛:啥玩意?
不怪他們驚奇,委實是兩人剛派過來,于光還沒來得及給他們交待案情。
包括于光,多少也有那么一點懷疑:“那個替身說的?”
林思成模棱兩可:“差不多!”
明白了,替身壓根就沒開口,林思成是根據表情判斷的。
但于光精神一振。
馬山也罷,楊吉生也罷,包括剛剛落網的齊松,都可以幫林思成證明:他通過表情解讀出的信息,比嫌疑人親口說出來的還要正確。
于光大手一揮:“行動!”
……
“喀嚓~”
言文鏡檢查了一下子彈,又裝好彈匣。
涂軍早已檢查過了,安安靜靜的靠著椅背,像是在思考問題。
突地,他往前一探:“老言,從哪冒出來的熊?”
言文鏡被問住了。
上午出了那么大紕漏,差點導致行動失敗,沒關他禁閉已經是總隊領導格外開恩。整整大半天,他都在應付白帽子。
說實話,他連齊松是怎么被抓住的都不知道,遑論什么熊不熊?
想了一下,他扣好槍套:“沒聽于隊說嗎,林老師在找齊松的時候,發現了兩根熊毛!”
熊毛?
涂軍擰著眉頭:“只有熊毛,就兩根?”
“不然呢?”言文鏡“嘁”的一聲:“老涂,你要相信林老師的能力。”
涂軍不是不信。
案子辦到現在,可以說一半以上……哦不,一大半的線索,都是林思成的功勞。
他就是覺得,哪怕發現點熊糞、熊腳印也行啊,只靠兩根熊毛,總感覺不是很靠譜。
萬一,就說萬一,萬一是從哪順帶帶過來的呢?
“把心放肚子里,再說了,現在也不是你發揮主觀能動性的時候。領導怎么說,咱就怎么干。”
言文鏡渾不在意,“不然,你分析分析,王瑃跑哪了?更或是,出個更好的主意……”
涂軍被噎了一下:京城這么大,誰知道那奸詐如鬼的女人跑到了哪里?
要說辦法:總不能全城搜捕,連夜發通緝令吧?
說不定前一分鐘發出去,后一分鐘就能發送到王瑃手機上,更說不定還得加上警察的抓捕方案和詳細布署。
再想想林思成剛才說的那句:級別很高……
涂軍乖乖的閉上了嘴。
一墻之隔的臨時指揮中心,林思成翻著資料。
暫時查到的就這些,如果想繼續往下查,就只能等天亮。
可惜,被假王瑃晃點了一下,白白浪費了好幾個小時。不然,還能查到更多……
紙張“嘩嘩”的響,大致看完,林思成一臉驚嘆:果然是四九城,藏龍臥虎。
他之前以為,會挖洞的動物就那么幾種,無非就是蛇、鼠之類。鼠類還好說,敢養蛇、敢把蛇當寵物的應該沒幾個。
但沒想到,遠遠超乎他的想像:養蛇算什么,鼴鼠、土豚、豬獾、耳廓狐、乃至土撥鼠、穿山甲。
特別是后兩種,土撥鼠是鼠疫病毒的直接攜帶者,后者則帶麻風病毒。
關鍵的是,不但養,還吃?
長見識了……
來來回回的看了兩遍,林思成合上文件夾:這么多家,查那個?
線頭太多,就不是線頭,而是亂麻……
“于隊,不太夠……嗯,說準確點,不太明確。”
于光嘆了口氣。
本來查的好好的,總隊突然通知:王瑃自首了。
那什么寵物鼠、寵物蛇,乃至是什么熊,當然就沒必要再查。
于光當即收隊,回了單位,準備向總隊長匯報。但人還沒到指揮中心,總隊長突然指示:讓他帶隊,繼續布控天嬌城,包括十里河。
具體查什么,讓他等消息。
當時就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才知道,朗朗晴天,突然打了個霹靂:自首的那個王瑃,是假的?
前后這么一耽擱,半晚上就過去了,雖然查到的不少,卻沒有重點。
除非,聯合兄弟單位,比如分局,乃至派出所。更甚至是,發通緝令,連夜搜捕。
但也就是在心里想想,別說請示總隊領導,于光自己都不會答應。
行百步者半九十,但凡是知情的,哪個不心知肚名明:最終的目的,難道只是為了抓住王瑃?
是那個連林思成都得壓低聲音才會說的“級別很高”……
“不行就緩緩,天亮再說!”于光吐了口氣,“這兒我盯著,你先去睡一會。”
林思成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誰敢說王瑃在京城沒有第二個家,有第二座暗室,有第二條密道?
又不敢明目張膽,大張旗鼓的搞大搜捕,萬一又像白天一樣,被她來一出金蟬脫殼怎么辦?
過了今天晚上,十有八九會出妖蛾子……
所謂趁熱打鐵,一股作氣。
正暗暗轉念,“嗡嗡嗡嗡嗡”,林思成一臉奇怪。
不是說太晚,現在將將十一點,手機響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這個號碼,以及這部手機:這是警隊臨時給他配的,知道這個號碼的基本不會打電話,而是直接通知。
比如孫連城、韓新,更或是總隊長。
瞄了一眼,咦,趙修能。
他接了起來:“趙師兄!”
“師弟,任丹華找你!”
林思成像是聽錯了一樣,愣了好一會:“誰?”
“任丹華,就那個桃花眼的女人……她說她有一批貨要出,話說的很直接:比較急,價錢可以稍低點……”
見了鬼了?
這個時候,她不急著逃命,出哪門子的貨?
林思成捏著眉心,隨即,腦海中靈光一閃:不對,任丹華還真就沒逃。
下午的時候,她還來過天嬌城,就跟在齊松的身后。
她為什么跟著齊松?
因為,她在找王瑃。
那她急著要出,甚至比逃命還要著急的這批貨,是從哪來的?
林思成用力的攥著拳頭,骨節發出“咯吧”的脆響: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