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車里坐滿了技偵,一部手機放在桌子上,密密麻麻插滿了信號線。
前面有好幾塊屏幕,顯示著各式各樣的符號,林思成一時好奇,瞅了幾眼。
但然并卵,隔行如隔山,他還真就看不大懂。
不過他知道原理,大致就和電影中演的差不多:利用三角定位原理,通過這部手機與中轉的地面基站,定位另一部手機。
趙修能坐在對面,左瞅瞅,右看看,心中驚疑不定。
他不是沒和警察打過交道,也不是沒配合過警方偵辦案件,但什么時候見過這樣的高科技?
關鍵的是被帶到這兒時,看到的陣仗:不大的院子里,全是警車。車里坐了多少警察不知道,但留在車外的,個個都穿著防彈衣,個個都帶著槍。
這分明就是要干大仗的架勢……
正暗暗驚疑,“嗡嗡~”、“嗡嗡~”,桌面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所有人精神一振。
技偵隊長給林思成比劃了一下,意思是讓他別急,等他手勢。
林思成當然不急:都折騰了這么久,不差這幾秒鐘。
但怪的是,電話一直響,但技偵隊長的手一直舉著,始終沒有放下來。
直到電話掛斷。
更怪的是,包括隊長在內,全都盯著定位器的屏幕,滿臉錯愕。
林思成不明所以,瞄了一眼。
定位器屏幕上的信號變化他看不懂,但手機的顯示著來電的那個號碼卻認得:+86010……
哈哈?
如果沒記錯,這應該是國外電詐號段,沒想到,這個年代就有了?
他算是知道,一群技偵的臉色為什么那么難看:這是國外衛星號段,對面是先通過衛星發送信號,然后與地面基站接通,再傳到這部手機上。
多了一道衛星,等于多了一道防火墻,就算能追蹤,也只能追蹤到國外。
等于技偵忙活了這么久,包括總隊領導制定的緊急預案,全都成了無用功。
暗暗猜忖,林思成看了看旁邊的于光。
于支隊盯著手機,跟吃了屎一樣的表情。
之前他還在想:只要能追蹤到任丹華的手機,就能定位到人在哪。如果按照林思成推斷的那樣:任丹華十有八九找到了王瑃的老巢,那速度要是夠快,布置的夠嚴密的話,是不是也能抓到王瑃?
結果,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林思成指著手機:“于支,她肯定還會打過來,怎么說?”
不是林思成不會說,而是時間太緊,只做了一套預案:定位手機,實時跟蹤,秘密抓捕。
但既然沒辦法定位,那之前的預案毛用都不頂,頂多和任丹華扯兩句閑蛋。
于光沒說話,看了看技偵隊長,然后,迎上了一張略帶著點諂笑的苦瓜臉。
明白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也沒轍。
于光皺起了眉頭:但總不能就這樣錯失良機?
哪怕給領導匯報也沒用:任丹華還能等著公安領導再商量出一套預案再打電話?
他想了想:“要不,林老師,你隨機應變?”
這肯定沒問題。
林思成點點頭:“目的呢?”
于光囁動著嘴唇,很想說一句:抓人。但話到嘴邊,卻吐不出來:這不是難為人?
算了……
“能吊住她最好,要能知道她在哪,更好……”
“OK!”
林思成比劃了個手勢。
話音未落,電話又“嗡嗡”的一震。
低頭再看,依舊是那個號段。
響了兩聲,林思成按下接聽鍵。
“林掌柜,這么晚還打擾你!”
確實是任丹華的聲音,稍嫌空曠,略帶著點回音。
“任總客氣,剛才手機關成了靜音,沒聽到,不好意思!”
“沒關系,趙總都跟你說了吧?”
“說了!”林思成稍一停頓,“但我有點疑問,任總你別見怪:這批貨是偷冷飯,還是下出籠,更或是截的擂?”
電話里突地一靜。
于光也罷,趙修能也罷,包括幾個技偵,心臟齊齊的跳了一下。
這三個詞的意思大差不差:黑吃黑。區別只在于貨黑的是誰的:是老板,是同行,還是仇家。恰恰好,任丹華與王瑃的關系,是樣樣都沾邊。
所以,制定前一套預案時,于光原本不同意,覺得這樣說太直接,很可能把任丹華給嚇退了。
但林思成勸他:干這一行的,一個比一個的疑心重,你不這樣問,對方反倒會懷疑:你是不是也想黑吃黑?
做戲做全套,索性把話挑明。
驚疑間,電話里又傳來任丹華的笑聲:“林掌柜真會開玩笑?!?/p>
“任總,我真沒開玩笑,你出的這么急,我當然得問清楚!”
任丹華頓了一下:“如果是呢?”
“如果是,那我肯定不收!任總應該能看的出來,我只撈正行!”
回了一句,林思成話峰一轉,“但沒有發財的機會送上門卻往外推的道理。我不收,不代表別人不收……”
電話里沉默了起來。
林思成不收,那讓誰收?
別忘了,旁邊還有一位縱橫三秦,大秤分金的坐地虎。
如果只是靠扒散頭,只靠修修補補,趙老太太再活三輩子,也掙不下這份家當……
任丹華心知肚明,所以先打給了趙修能,而不是直接打給林思成。
“林掌柜快人快語,那我也直接點:我這次出的,是生坑貨!”
林思成笑了笑:“我知道!”
“貨的來歷確實有點兒問題,所以才出的這么急。當然,價錢好商量!”
林思成沒說話,像是在衡量。
好久,他才道:“任總為什么不直接和師兄商量!”
“他做不了主!”任丹華笑了一聲,“行里誰不知道,秦川趙氏的掌門人,現在姓林!”
雖然是警察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當然,現在的林思成既便做不了趙家百分之百的主,至少也能做百分之七八十,但趙修能依舊翻了個白眼。
林思成也笑:“師兄就在旁邊!”
趙修能見縫插針的哼了一聲。
“哦,是嗎?趙總,抱歉……”
任丹華嘴里說著抱歉,語氣里卻盡是調侃:“趙總,我知道你在,開個玩笑,您別介意?!?/p>
隨即,她語氣肅然:“林掌柜你放心,貨確實是好貨,清一色的至尊,價錢包你們滿意?!?/p>
“兩位想必也知道,這段時間的風聲有多緊,怕受無妄之災,我決定出去避兩天,才出的這么急。所以,兩位不妨先來看一眼,能看上眼,咱們再談……”
“對,還是先看一眼的好!”林思成點頭,“任總你約個時間!”
“今晚怎么樣?”
“???”林思成愣了一下,故作驚訝的樣子,“這么晚了?”
任丹華直掃了當:“確實有點晚,但要是不著急,我也不會找趙總,更不會找您!”
林思成默然。
他明白任丹華的意思:之所以找趙修能,是因為他有這個實力,也有這個魄力。而且有根有腳,更在江湖中成名多年,在圈子里有口皆碑,不用擔心被黑吃黑。
之所以找林思成,是因為東西太多,數目太大。給一般的行內人,肯定是鑒了又鑒,看了又看,甚至還得拿機器驗一驗。
等到那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但給林思成,但凡他點頭,說東西沒問題,趙修能絕對不會打半點磕絆。
至多也就是壓壓價。
更關鍵還在于,林思成也是同道中人:不是自小耳濡目染,不是名師教導,練不出這份眼力和自信,更歷練不出這么豐富的江湖經驗。
所以,對于楊彬外甥這個身份,任丹華深信不疑……
看林思成不說話,任丹華又笑了一聲:“林掌柜要是不放心,可以多帶點人來!”
“不怕任總笑話,深更半夜的,確實得多帶點人!”林思成附合著,“那任總給個地址?”
“你先到龍潭公園,到時候我讓人接你!”
林思成又說了一聲好。
看著掛斷的電話,一群警察松了一口氣。
還以為今天就這樣了,估計又得洗洗睡,但不想林思成隨意一發揮,效果比之前制定的預案更好?
直接讓他去老巢,甚至還特意提醒,讓他多帶點人?
但從頭到尾,林思成都沒有刻意引導,全程都是順其自然,由著任丹華主導。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林思成的能力,讓任丹華的戒心無限降低:他比老江湖還像老江湖……
暗暗感慨,于光點開了地圖。
龍潭公園在左安門,與潘家園就隔著一條馬路,公園在西,潘家園在東。
乍一看,貨好像在潘家園。
但再往北,差不多一公里半,就是十里河天嬌城。十有八九,任丹華讓林思成來的,就是這兒。
她之所以沒直接說,不過是職業使然:干這一行的,時時刻刻都留著三分小心。再是信任對方,都會存幾分提防……
于光猛呼一口氣:“各隊準備!”
……
指針指向十二點,白天堵得嚴嚴實實的街道暢通無阻。
只開了一輛車,警隊改裝的民用牌豐田越野。
坐了六個人,除了林思成和趙修能,剩下的三男一女全是特勤。
林思成靠著車窗,看著車外的路燈。
任丹華這么著急,還敢叫他當面來驗貨,說假話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應該全是至尊貨,數目還不小。
但貨是哪來的?
除了王瑃,不會有第二個可能。
這樣一來,她肯定摸到了王瑃的老巢。問題是,家都被偷了,王瑃呢?
正轉念間,車“吱”的一停。
林思成回過神,往窗外看了看:才到廣渠門,離約好的龍潭公園還有三四公里。
他正要問,坐在中間一排的劉國軍拿起望遠鏡:“林老師,有車在閃燈!”
定晴一看,就離著二三十米,有輛寶馬轎車閃了兩下燈。隨即,手機震了一下,林思成順手接通。
“林掌柜,你到了嗎?”
“到了,豐田越野,車牌號京A……”
“前面的寶馬看到了吧,路有些繞,我帶你進去!”
望遠鏡里看的清清楚楚,確實是任丹華。她坐在副架駛上,手里拿著電話,還把上半身探出來揮了一下手。
“好!”林思成回了一聲,掛斷了手機。
趙修能一臉狐疑:“這女人竟然敢露面,師弟,會不會有詐?”
林思成嘆了口氣:看吧,干這行的都這個德性?
滿車都是警察,一旦發信號,更是能沖出來十幾車警察,她有詐又能怎么樣?
“師兄,你應該這樣想:她怕我們懷疑她有詐,所以才親自來!”
好像確實是這樣的道理?
“為什么要繞這么遠?”
“怕我們黑吃黑,肯定要試探一下,看我們有沒有帶尾巴!”
趙修能“嗤”的一聲。
兩人說著話,車跟進了巷子,過了南磨坊,又到了潘家園。
但車沒停,繼續往前,到了程田家園古玩市場。
這一塊屬于十里河,但比天嬌城要小一點。而像這樣的小古玩城,潘家園周邊有十幾個。
寶馬停在路邊一動不動,林思成既沒打電話,也沒下車,而是靜靜的等著。
不用猜,任丹華在和后面的同伙溝通:有沒有車跟上來。
差不多過了五分鐘,寶馬再次啟動。
從這兒到天嬌城的直線距離三四百米,但兩輛車至少繞了兩公里。
直到到了商場北門,寶馬才停下。
豐田車停在旁邊,林思成打開車門,任丹華迎了上來。
掛著兩個黑眼圈,眼中滲出幾絲血絲。臉上帶著笑,卻透著幾分牽強。
看著很是憔悴。
林思成伸出手:“任總!”
“林掌柜,抱歉!”
嘴里說著客氣話,任丹華又往后看了看:除了趙修能,身后還跟著兩男一女。
除此外,駕駛位上還坐著一位,應該是司機。
只帶了四個人,不算多,而且就只有這一輛車,后面也沒什么尾巴。
本來就對林思成的身份不怎么懷疑,任丹華只是以防萬一,這下更不懷疑了。
她努力的擠著笑:“林掌柜,咱們先看貨?”
“當然!”
“好,這邊請!”
任丹華在前面帶路,身邊跟著兩個男人,都很壯,腰里鼓鼓囊囊。
趙修能暗暗的使了個眼色,林思成微微點頭:意思是放心。
沒槍的話,劉國軍一個人就能把這兩個收拾了。有槍的話,他還能再多收拾兩個……
同一時間,市場辦的指揮車里,于光興奮的攥了一下拳頭。
轉了好大的一圈,竟然又回來了?
果然如林思成推測的,王瑃的老巢,就在天嬌城。
這兒藏著三個中隊,一隊特勤,插上翅膀都飛不掉。
他雙眼一眨一眨,緊緊的盯著屏幕,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監控里,一行人不停的走,穿過專賣玉器的如意城,又穿過水族區,到了文玩區。
穿過文玩城,又到了蟲鳥區,但依舊沒停。
還能往哪走,再往南是京滬高速,沒路了呀?
正狐疑著,任丹華拐了個彎,繼續往東。
越走越偏,雖然還在天嬌城,但一塊兒已經沒有店鋪,基本都是庫房。
偶爾的時候,還能看到仿瓷、鳥籠、釣具、風箏的手工作坊。
林思成瞇著眼瞅了瞅:再往前,可就出了天嬌城,到家具城了。
正狐疑間,任丹華突地一停,站在一座大門前。
就普通的那種紅漆門,看圍墻的規模,院子不小。臨街是一幢三層小樓,樓頂上掛著三塊鋼字:烏龍舍。
隱約間聽到幾聲狗叫,林思成愣了一下:怪不得一直找不到?
他只知道找老鼠,找蛇,甚至是找獾,壓根就沒想過找狗。
關鍵是這會傳來狗的叫聲:這玩意聽覺有多靈敏,嗅覺有多靈敏,又有多吵,養過的都知道。
特別是在晚上的時候,一聽到動靜,一聞到生人味,那叫聲能把人的魂驚掉。
這會兒仔細聽:這兒不但有狗,還不止一只,而且絕非那種寵物小犬。
但傳到耳朵里,卻隱隱約約,若有若無?
不出意外,這些狗,晚上全是關在地底下的。
要問理由:當然是放外面太吵。
那既然地下能養狗,是不是也能養其它東西?
關鍵的是,一舉兩得:既遮蓋了氣味,又能防陌生人。
但有一點:以王瑃的謹慎,任丹華之前肯定沒來過這兒。就算她是心腹親信,頂多也就通過珠絲馬跡,猜到這個地方。
那她是怎么摸進來的?
正在狐疑間,任丹華用手指點了兩下門,很輕,鐵皮微微一震。
“吱呀”一聲,鐵門被人從里面打開,一個鐵塔似的壯漢探頭瞅了一下。
身后還跟著個女人,四十多歲,其貌不揚。
林思成猛的一怔愣。
這一男一女,他都見過:西單商場那次,這兩個守在茶館外面,等著接應任丹華。
之后,警隊調查的清清清楚:這兩個是齊松的人。
那現在是什么情況,被任丹華策反了?
正胡亂猜著,夫婦倆讓開了門。
任丹華在前面領路:“林掌柜,這地方怎么樣!”
林思成瞅了瞅:“鬧中取靜,別有洞天,不錯!”
前一句指的是地理位置,后一句指的是地下。
沒聽錯的話,地下至少有三層。
“不是我的,是我大姐的,哦,也就是之前的老板……之前我還向她推薦過你,想讓她見見你!”
任丹華嘆了口氣,“不過可惜!已經栽了!”
林思成頓住,心臟禁不住的一跳:“剛栽的?”
“對,剛栽的!”任丹華風輕云淡,“今天下午!”
林思成的心直往下沉:她肯定說的是替身,問題是,她怎么知道的?
指揮中心,一群警察像是炸鍋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