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明批的十萬塊專項資金,第二天上午就到了懷安縣財政局的賬上。
錢衛國把蓋著紅戳的入賬單拍在辦公桌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濃茶。
“錢到了。李瀟,你說的那個中央廚房,打算建在哪?”
李瀟坐在對面,手里拿著一份懷安縣的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東郊的位置畫了個圈。
“紅旗紡織廠舊址。”
錢衛國眉頭皺起。紅旗紡織廠三年前因為設備老化停產,廠房一直空置。占地三十畝,帶一個千人規模的大食堂和兩個標準恒溫倉庫。
“地方是好地方,不用大改就能用。”錢衛國放下茶缸,“但物資局的趙剛盯上那塊地很久了,前幾天剛給我遞了報告,想改造成廢金屬回收中轉站。”
李瀟站起身,把地圖卷起來。
“走吧,錢書記。我們去現場看看。做飯講究食材新鮮,選址也一樣,去晚了,好肉就被別人挑走了。”
吉普車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了半個小時,停在東郊紡織廠生銹的鐵門前。
院子里長滿半人高的荒草。幾個人正拿著皮尺在空地上比劃,還有兩個工人提著石灰桶,在食堂的外墻上畫著白線。
領頭的是個胖子,穿著的確良短袖,腋下夾著個黑皮包。物資局副局長,趙剛。旁邊跟著他小舅子孫強。
孫強正指揮工人干活,轉頭看見吉普車,趕緊推了推趙剛。
趙剛看清車牌,一路小跑迎上來,從口袋里掏出大前門香煙。
“錢書記,您怎么親自來視察了。這破地方,我們物資局正丈量面積,準備下周動工建廢品轉運站。”
錢衛國沒接煙,雙手背在身后。
“我批了嗎?”
趙剛搓搓手,干笑兩聲。“報告上周就交了,正在走流程。這不,響應國家號召,盤活閑置資產嘛。早一天干活,早一天給縣里創收。”
李瀟越過他們,徑直走到食堂門口。他踢了踢地上的石灰桶,白色的粉末飛揚起來。
“趙局長盤活資產的方式,就是在恒溫倉庫里堆廢鐵?”
孫強不干了。他在縣里橫行慣了,仗著姐夫的勢,平時沒少撈油水。廢品轉運是個肥差,里頭的利潤水很深。
他瞪著眼睛走過來,指著李瀟的鼻子。
“你算哪根蔥?縣里領導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錢衛國臉色沉下來。
“孫強,閉上你的嘴。這是紅星加工廠的李廠長。”
趙剛愣住了。紅星加工廠現在是縣里的搖錢樹,出口創匯的標桿。高省長和周克明都點名表揚過。
他干咳兩聲,換上笑臉。
“李廠長啊,久仰。但凡事講個先來后到。物資局的報告已經打上去了。你們加工廠要擴建,西郊那邊不是有幾塊荒地嗎,批給你們自已蓋廠房多好。”
李瀟看著趙剛,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西郊沒通高壓電,也沒有現成的地下排水系統。建中央廚房,排污和用電是硬指標。紅旗紡織廠當年是蘇聯專家設計的圖紙,地下管網能走大卡車。用來堆廢鐵,暴殄天物。”
孫強冷笑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
“做個飯還要什么地下管網?你當是造原子彈呢。我們在里面敲敲打打,你在西郊炒你的菜,井水不犯河水。”
李瀟沒理他,轉頭看向錢衛國。
“錢書記,紅星廠下個月的法國訂單要翻倍,外加全縣小學的營養餐供應。紡織廠這塊地,我今天就要。耽誤一天,損失的外匯算誰的?”
這句話切中了要害。外匯指標是當前的最高政治任務。
錢衛國轉過身,盯著趙剛。
“趙剛,帶著你的人撤。這塊地,縣里直接劃撥給紅星廠。下午就辦手續。”
趙剛臉漲得通紅。他想爭辯,但對上錢衛國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拿外匯訂單開玩笑。
孫強還想撒潑,被趙剛一把拽住胳膊。
“走。”
兩人灰溜溜地帶人離開。院子里安靜下來。
李瀟推開食堂的大門。灰塵撲面而來。
寬敞的操作間里,八口直徑一米五的生鐵大鍋嵌在水泥灶臺上。鍋底積了一層厚厚的鐵銹。
李瀟走過去,用手指敲了敲鍋沿。
當。
聲音沉悶,厚實。
“好東西。”李瀟拍掉手上的鐵銹,“民國時期的翻砂工藝。這八口鍋,加上這塊地,紅星村的中央廚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