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樓會議室。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日光燈慘白地照著墻上那幾張大白紙，上面用毛筆寫著——整頓作風，清除害群之馬。
這個“馬”是誰，不言而喻。
周廠長坐在正中間，左手邊是黨委書記老方，右手邊是副廠長孫德勝。
幾個人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有的還在冒著細煙，茶杯里的水續了又續，茶葉泡得發黑，顯然已經聊了一陣。
成錚推門進去的時候，屋里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人，沒說話，拉開椅子坐下。
鄭助理安靜地站在他旁邊，臉色已經不太好了。
周廠長慢悠悠地掐滅手里的煙，抬起頭，目光從成錚臉上掃過去，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咳咳，成錚同志來了。”
沒叫代表，直接喊同志了。
“來得正好。我們剛剛討論完，你未婚妻假冒別人身份這事，現在鬧得沸沸揚揚。不僅是廠里職工和家屬在討論，其他國營廠單位也都在關注。你作為騙子的未婚夫，又是技術科的直接領導者，在這件事里面要負很大的責任啊。”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質問，“你怎么能讓一個騙子混進廠里，還在技術科這么關鍵的部門，工作了這么長時間呢？”
孫德勝跟著點頭：“可不是嘛。雖然調查組的結果還沒出來，但萬一那個冒充沈青的同志真是敵特，成錚同志，你可就不僅僅是失察的問題了。你自己的清白也難以保證，誰知道你是不是也被敵特收買，潛伏在廠里呢？而且你現在的身份再來管理廠子，也無法讓職工們信服。”
“周廠長和孫副廠長說得有道理。”黨委書記老方呷了口茶，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所以啊，成錚同志，經過我們開會一致討論決定，你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廠代表的職務。希望你能主動跟上面申請，辭去職務。”
成錚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唇角微抿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節奏不緊不慢，就像一頭蟄伏的猛獸，在不動聲色地觀察面前的獵物。
他知道這些人想干什么。
他上任這一年，查了一波賬，有幾個人因此進去了。而在座的某些人，跟那些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一來就敲山震虎，這些人不敢輕舉妄動，但撈油水的路子被堵死了，心里早就憋著一口氣。
現在林書瑤的事，正好給了他們一個由頭——一個把他弄走、好繼續撈油水的由頭。
還有就是，他們以為穩住了蘇聯專家，造車任務已經十拿九穩，此時踢開他接手，來年造出國產汽車，功勞自然也算到他們頭上。
沉默了幾秒，成錚手指在膝蓋上停住，微抬起下巴，目光從周廠長臉上掃過去，聲音不高不低：“行。我會主動申請。”
幾個領導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意外。
他們以為成錚會發火，會激烈反對、會拿家世壓人，可他竟然什么都沒做，就這么輕描淡寫地應了？
“代表——”鄭助理卻急了，沒想到成錚會真的答應，“廠子的技術骨干是您一個一個挖來的！購買緊缺機器設備的外匯指標是您動用人脈批下來的，蘇聯專家是林同志出面穩住的！您現在不能辭職啊！”
成錚抬起手，制止了鄭助理。
“走吧。”
成錚起身，周廠長臉上閃過如釋重負的輕松，叫住他，“等等成錚同志，關于技術科的領導，你有推薦的人選嗎？”
成錚越推薦誰，他就不選誰。
這么問只是想排除一個錯誤答案。
成錚自然清楚，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笑意卻沒到眼底：“趙鐵梅同志吧。經驗豐富，能力出眾，是最合適的人選。”
果然，周廠長擺了擺手：“技術科領導工作壓力大，任務重，還是選個男同志比較穩妥。”
“周廠長都定好了人選，還問我意見做什么？”成錚唇角扯了扯，毫不掩飾地譏諷。
說完他邁開步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鄭助理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走廊里，鄭助理走在他身側，眼眶還是紅的：“代表，您怎么能答應他們？您為這個廠子付出了多少，他們憑什么——”
“我有分寸。”成錚腳步沒停，聲音低沉而平靜，“讓他們先得意幾天。”
這筆賬，他會一筆一筆地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