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錚沒多久就給上面打了辭職報告。
上頭沒批，給了他三個月的假，對外只說他停職接受調(diào)查。
其實他在進廠之前就立過不少大功，足夠保他一輩子那種，加上還有成家的背景在，敵特這種指控，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就是百口莫辯、萬劫不復，指不定還會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但放在成錚身上，上頭會仔細調(diào)查求證，除非有百分百的證據(jù)指向他，否則他不可能有事。
當然，這其中的區(qū)別，周廠長那些人根本沒有資格知道。
他們只看到成錚被停職，就以為他徹底完蛋了，不管最后他有沒有被證實跟敵特有牽連，他的職業(yè)生涯都走到盡頭了。
為此，最近那幾個沆瀣一氣的廠領(lǐng)導心情都格外好，只覺得送走了一尊煞神，以后廠里還是他們的天下。
停職后，成錚終于回了趟家。
流言蜚語早就傳進了家屬院。
大家好奇的重點倒不是他停職，好奇的是林書瑤假冒身份還疑似敵特的事兒。
前段時間兩人處對象處得高調(diào)，哪怕是名義上的堂兄妹也要在一起，結(jié)果轉(zhuǎn)頭女方就被曝身份是假冒的，還疑似敵特，簡直驚天大瓜。
這段時間家屬院茶余飯后就沒消停過，大家碰頭就湊一塊兒嘮這事兒。
有跟成家關(guān)系不錯的，耐不住好奇，跑去找當事人打聽，搞得高婕這段時間都是早上比平時提前半小時上班，晚上提前半小時回家，一路上自行車蹬得飛快，就怕跟家屬院里的人碰見，被人逮著問。
高婕剛接受兒子死活要跟小叔子的私生女結(jié)婚，結(jié)果對方是假冒的，她一時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堂兄妹這層關(guān)系是沒了，可對方又是個騙子啊。
成華章則是自責，因為林書瑤是他給弄到兒子身邊的，算起來還是他這個當?shù)氖殻瑳]有仔細核查身份，不然也不可能發(fā)生冒名頂替這種事。不過他那個位置，別人再好奇，也不敢當著他面兒八卦。
最慘的是高婷婷。
一個小丫頭片子，大伙兒都不怵她，都愛找她旁敲側(cè)擊。高婷婷也是不勝其煩，每天下班都等七八點天擦黑的時候才溜回來。這事兒她是有點受打擊的，怎么都不敢相信處了好幾個月的朋友、她心心念念要當大嫂的人，竟然是冒名頂替的。可是仔細回想接觸的過程中，她又覺得對方是個很好的人，也許冒名頂替是有什么苦衷吧。
成家人愁眉不展，心情不美妙。
張梅和成浩母子倆知道這事兒后在家笑得差點岔氣。
這算啥？生活比話本還精彩！
自從成錚登報跟他們家脫離關(guān)系，張梅母子倆就盼著老大家倒霉，沒曾想還真讓老天聽到了兩人的心聲，鬧出這天大的笑話。
母子倆見人就要把這事兒拿出去宣揚一遍。
對張梅來說，不管真正的私生女在哪，反正眼下膈應人的私生女是沒了。
成錚還被連累得停職，媳婦兒也沒了，愛得死去活來非要在一起又怎么樣？結(jié)果對方不僅是個騙子，還跑路了，誰知道卷了他多少家底。
反正情場職場皆失意。
那叫一個爽！
張梅天天在家做五個菜，成浩則每天都要小酌慶祝。
只有成懷國高興不起來，心里默默在想自個兒閨女到底在哪兒？
林書瑤在的時候他沒有跟閨女相認的想法，知道林書瑤是個騙子后，倒開始懷念起自己的親閨女了。
但也只是想想，每天依然喝茶看報紙，下班喝酒聽小曲兒，外加不時出去跟朋友聚一聚，沒上進心，也沒啥良心。
偶爾午夜夢回的時候，才會覺得對不起沈月紅，也對不起大哥成華章，但愧疚跟煙花似的，轉(zhuǎn)瞬即逝。
……
成錚回家的時候，家里其他人都在。
高婕在擺碗筷，成華章在沙發(fā)上看報紙，高婷婷在沙發(fā)上翻一本連環(huán)畫。
看到他進來，三個人不約而同停下手里的動作，視線都聚焦在他身上。但一看他那張臉氣壓極低，眉眼間全是疲憊，胡茬不知道幾天沒刮了，衣服也皺皺巴巴，就誰也沒敢先開口跟他說話，全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成錚掃了三人一眼，沒在客廳停留，沉默不語地往樓上走。
不想說話，沒心情。
步子很沉，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悶悶的聲響，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氣。
高婕離他最近，一眼就看到他眼底的紅血絲，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到底是當媽的，心疼兒子，在他快要邁上第一級臺階時，喊住了他：“阿錚，還沒吃飯吧？媽做了好多菜，快洗手坐下吃。”
“嗯，對對，先吃飯，天大的事兒都得吃飯。”成華章第二個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點討好的意思。
事情鬧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是要負很大責任的，所以沒有指責，也沒有說教，只有當老父親的心虛。
成錚本來沒心情多說什么，但看到自己家里人這么小心翼翼的態(tài)度，腳步頓了頓，覺得還是應該給家里人一個解釋。
“我上樓換身衣服。”
他聲音有點沙啞，像砂紙磨過的，一聽就是好幾個晚上沒睡熬出來的。
說完，他轉(zhuǎn)身上了樓，背影挺得筆直，可那筆直里頭透著一股硬撐的勁兒，像是稍微松一口氣，整個人就會垮下去。
成錚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家里剩下的人圍坐在餐桌旁。
高婕沒忍住，瞪了丈夫一眼：“都是你干的好事兒！身份都不核實清楚，就把人往兒子跟前帶。現(xiàn)在好了，兒子好不容易這么死心塌地地愛上一姑娘，結(jié)果是一騙子，還可能是什么敵特。我都擔心咱兒子熬不過去，你看看那眼底的紅血絲，不知道幾天沒合眼了……”
高婕說著又心疼了，狠狠瞪了丈夫一眼，把他手里拿著的筷子都奪過來，不想讓他吃飯。
成華章被說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悶悶的：“我哪兒知道有人膽子這么大，敢冒充別人身份進廠？至于敵特這事，你別亂扣帽子，調(diào)查組在廠里半個月了，一點兒線索都沒查出來，完全是別人瞎舉報的。”
高婕不聽他這套：“那現(xiàn)在怎么辦？兒子事業(yè)愛情都受挫了，你這個當?shù)内s緊幫兒子想想辦法。”
成華章嘆了口氣，又像是安慰自己：“多大點事兒啊？男子漢大丈夫，不經(jīng)歷點風雨，怎么見彩虹？這點挫折都扛不住，以后一輩子還長著呢。”
“敢情經(jīng)歷風雨的不是你！”高婕又氣又不甘心，“也不知道好好一姑娘干嘛冒名頂替別人，完事兒還跑路了，一點交待都沒有。她有什么苦衷倒是說啊，說出來咱們家難道還幫不了她嘛？跑什么跑，把阿錚折騰成什么樣了，還追到云城去了，騙我們說什么出差……”
高婕越說越難過，聲音都帶了哭腔，對面高婷婷咳咳兩聲，直擠眼睛：“媽、媽，咳咳。”
高婕一愣，回頭一看——成錚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下了樓，正站在樓梯口，身上換了身干凈的居家服。
“哥，你下來啦，坐這兒坐這兒。”高婷婷討好地笑了下，將一副碗筷推到他座位那邊。
成錚拉開椅子坐下。
高婕閉了嘴，看了眼女兒，使了個眼色。
高婷婷會意，試探著開口，聲音輕輕的：“哥，嫂子那邊……什么情況呀？找到了嗎？”
成錚抓起筷子，捏筷子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微微泛白。
喉結(jié)上下滾了滾，好一會兒才開口：“沒找到她。”
高婷婷趕緊說：“肯定能找到的。爸媽剛才還說呢，嫂子要是有苦衷可以說出來，家里能幫她。你要是找到嫂子，一定要跟嫂子解釋清楚。”
高婕接過話頭，語氣比剛才軟了許多：“對對，雖然她那啥……但是只要你喜歡，爸媽支持你，不反對你們。”
她這話是真心的。
要是沒見過之前兒子為了林書瑤跟她打擂臺那副樣子，她估計覺得兒子現(xiàn)在恨死那姑娘了，兩人肯定不可能，說不定還要繼續(xù)反對。
但見過之后，她就不這么認為了。
自己兒子自己了解，認定了那就是一輩子。那姑娘就是殺人放火，他估計也會幫忙埋尸頂罪，反正就寵著，沒啥原則那種，也不知道像誰。
高婕心里默默嘆氣。
成華章看著兒子，認真道：“嗯，先找到人，兩個人把話說清楚。我相信頂替小沈那姑娘是遇到什么事兒了，不然不會冒著這么大風險去頂替別人身份。而且她能力的確出眾，給廠里做了不少貢獻。要是需要爸爸幫忙找人你就吱聲。”
成錚盯著碗里的米飯，過了兩秒才開口：“暫時不需要。她確實有苦衷，她家里人對她不是很好，她跟沈青……”
成錚把林書瑤的情況簡單跟家里人說了下。
高婷婷都聽哭了：“大嫂好可憐……”
高婕點點頭，表示理解：“一個小姑娘去那么偏遠的地方下鄉(xiāng)，爹不同娘不愛，也只有靠那種方式才能給自己謀一條出路，就是膽子太大了，也不怕暴露被抓到，萬一進廠那會兒就被抓到……哎，幸好當時沒事兒。”
成華章沒說什么，只道：“抓緊時間找人吧，她跑了肯定也是害怕暴露，在外面不會用真名，這陣子到處都開始清戶籍，她在外頭東躲西藏的，萬一身份交待不清楚被抓去蹲局子就麻煩了。”
聽到這話，成錚捏著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骨節(jié)像是要從皮肉里頂出來，臉色也唰地白了，嘴唇抿成一條線，腦子里全是她縮在收容所墻角瑟瑟發(fā)抖的樣子，那一身嬌皮嫩肉，在家磕一下都要紅半天，哪里吃得了那種苦？
但也恨她一聲不吭跑了。
他在她心里就一點份量都沒有嗎？
就這么舍得嗎？
各種念頭像把刀在他心口攪，垂下眼，挑了一筷子米飯放進嘴里，艱難地吞咽。
什么味道都吃不出來，嘴巴都是苦的。
飯粒咽下去的時候，就像石子在咽喉里刮。
叮鈴鈴——
就在此時，家里的電話鈴響了，高婷婷離得最近，飛快跑過去接起來，“喂，哪位？”
然后放下聽筒噠噠跑回餐桌邊，對成錚道，“哥，找你的，靳松哥打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