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調查室出來，成錚心里還惦記著林書瑤給他寫的那封信。
他想親眼看看信上的內容，但現在調查組肯定不會把信給他，如果主動去詢問，反而會暴露他根本沒看過信。
思來想去，他只好忍住那股沖動。
好在根據今天和調查組同志的談話來看，信上的內容應該跟他猜測的差不多。
想到信，成錚又想到了那個匿名舉報的人。
信應該是這個人交給調查組的。
而且很好推斷，給林書瑤扣敵特帽子的人，跟他或者林書瑤曾經不對付過。
蘇婉算一個，可她還在從云城回京北的路上，暫時排除嫌疑。
那就只剩下另一個了。
成錚腳步一拐，去了趟傳達室。
“周師傅，我看看最近取信的登記簿。”
過來取信的人，都會登記名字。
周老頭把名冊拿給他，成錚翻到上周那頁，視線定格在某個名字上，眼底掠過一抹陰霾。
果然跟他猜想的人選一致。
私拆他信件，還舉報他媳婦兒，行，這仇，他記下了！
“代表！代表！趙鐵梅帶著人去您辦公室了！您快去看看！”
成錚剛從傳達室出來，就碰上過來找他的鄭助理。
聽到這話，他臉色一沉，轉頭大步往辦公室走。
鄭助理緊張地跟在后面。
路上，不少職工看見成錚，眼神都往他身上瞟。
有的躲躲閃閃，有的明目張膽，總之目光里看熱鬧的意味掩都掩不住。
廠里曾經跟林書瑤走得近的職工，這幾天個個都被叫進去談話。
技術科首當其沖。
在這個當口，別指望這些曾經的同事會替她說好話，不詆毀幾句都已經夠意思了。
好在林書瑤在科室人緣還不錯，李偉、王強他們幾個都說她工作認真，沒發現什么異常。
只除了趙鐵梅。
趙鐵梅跟調查組說了什么成錚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話。
不過她手里應該暫時沒有別的證據，否則調查組的人不會只把他叫去問話這么簡單。
至于蘇婉那邊，他已經警告過了。
要是敢亂說，什么戰友情誼他都不會顧。
誰動他媳婦兒，他絕對把人往死里整！
成錚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抹狠厲，周圍那些打量的職工一觸到他冰冷的眼神，紛紛嚇得移開目光，不敢再盯著看。
鄭助理道：“代表，您沒回來這些天，廠里都在傳沈青同志的事，說得很難聽。”
“都傳什么了？”成錚腳步沒停。
鄭助理眼神躲閃，難以啟齒：“說、說沈同志用美人計把您迷住了，從您身上套了不少機密信息，跑、跑路了……說您是終日打獵反被鷹啄了眼……”
呵。美人計么。
成錚心中苦笑。
好像也沒說錯，他確實被她迷得昏頭轉向，以至于沒發現她領證前那幾天情緒不對勁。
“代表，沈同志真冒了別人的身份？”
這事無法否認，成錚“嗯”了聲：“她真名叫林書瑤，跟沈青是同村的知青。不過從始至終，她沒有泄露過任何機密信息。”
鄭助理松了口氣：“我就知道沈同志——哦不，林同志不可能是敵特。哪有敵特還幫著我們跟蘇聯專家周旋的。”
可惜那些人沒長腦子，這么簡單的事都推斷不出來。
成錚回到辦公室，站在門口。
門開著。
里面一片狼藉。
抽屜被拉出來橫七豎八地扔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有的被踩上了鞋印，有的被撕成了兩半。書架上的資料被人翻得七零八落，幾本厚厚的技術手冊被撕成幾疊，廢紙一樣扔在一旁。
屋子正中間，趙鐵梅雙手叉腰，下巴高揚，嘴里不停地指揮著保衛科的人：
“搜！給我仔細地搜！絕不能漏掉任何可疑證據！”她伸手指著柜子，“尤其是柜子里邊！各種匣子箱子，敲一敲，聽一聽，看看有沒有暗格！這種搞特務的人，最會藏東西了！”
邊說邊隨手抓起一件東西，看都沒看，“啪”地摔在地上。
再抓，再扔。
有只鋼筆咕嚕嚕滾到她腳邊，她抬腳就踩上去，腳尖狠狠地碾了兩下，像是在碾什么臟東西。
“趙鐵梅，你在干什么！”
鄭助理沖進來，氣得臉色漲紅，拳頭捏得咯吱響。
趙鐵梅抬了抬眼皮，不緊不慢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勾勾唇：“周廠長讓我帶保衛科的同志們協助調查，代表作為敵特的未婚夫，搜查他辦公室不是很正常嗎？不然怎么找到敵特出賣國家的證據？”
“你——你那是搜查嗎？你根本就是在故意搞破壞！”鄭助理氣得渾身發抖。
“破壞？誰看見了？”趙鐵梅笑了一聲，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向保衛科的那兩個人，“你看見了嗎？”
“沒看見。”其中一個立馬搖頭。
“我們是在正常搜查。”另一個跟著附和，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趙鐵梅滿意地點點頭，轉回頭看著鄭助理，笑容里帶著幾分小人得志的囂張：“聽見了嗎鄭助理？我只是在正常執行領導命令。你要是有什么意見，可以去找周廠長反映。”
她說完，目光越過鄭助理，落在成錚身上，眼底是濃濃的挑釁：“代表，配合搜查這點覺悟您應該有的吧？”
“哦對了，我剛才搜出來一張照片。”
不等成錚反應，趙鐵梅從衣兜里摸出一張照片，在成錚面前晃了晃，照片是成錚和林書瑤的合照，兩人頭靠著頭，親昵地挨在一起，臉上是幸福的笑，視線看著鏡頭。
成錚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還給我。”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
趙鐵梅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了聲，當著他的面，兩只手捏住照片的兩邊
“撕拉——”
照片從中間裂開，成錚的臉和林書瑤的臉被生生撕成兩半。
“撕拉——撕拉——”
趙鐵梅又不解氣地撕了幾下，把照片徹底撕成碎片，揚手往空中一撒。
紙片紛紛揚揚。
落在地上，落在成錚的肩上，落在他腳邊。
“還你了。”
趙鐵梅拍了拍手，臉上帶著挑釁的笑。
成錚的目光透過那些碎片落在趙鐵梅臉上，那雙眼睛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布滿血絲，眼尾泛著紅，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燒。
額角青筋驟然暴起，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骨節咔咔作響。
下一秒，他動了。
高大凌厲的身型瞬間逼近趙鐵梅，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緊攥的拳頭猛地揚起——
趙鐵梅打了個哆嗦，整個人直往后退，腿都在發抖，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你、你……你想干什么？你可不能打女人啊你！”
她見識過他單人搏擊的厲害，曾經在軍中一人撂倒了十六個隊友，要是被他一拳砸中，恐怕頭骨都要裂開！
趙鐵梅害怕急了！
“代表同志！”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一道急促的聲音。
廠辦的小劉懷里抱著文件夾，快步走進來，看到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連忙道：“周廠長讓我通知您，行政樓開會，現在就去！”
成錚的手頓在半空中，死死盯著趙鐵梅看了兩秒，血紅的眼睛里像是有巖漿在翻涌，卻又被一層薄冰死死壓住。
最終，那拳頭沒有落下去。
他慢慢收回手，指節一根一根地松開，轉身走了出去。
鄭助理狠狠瞪了趙鐵梅一眼，跟了上去。
看到人離開，趙鐵梅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嚇死她了。
嚇死了。
她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涼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