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幕式在第二天傍晚六點正式開始。
Aéroport展覽中心的一樓大廳擠滿了人。
有來自巴黎的策展人、倫敦的畫廊主、米蘭的收藏家，還有尼斯的本地藝術(shù)家和媒體記者。香檳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法語、英語、意大利語在空氣中交織，像一首沒有指揮的交響樂。
宋南梔站在展廳入口處，穿著一件定制的黑色長裙，腰線以上合身，腰線以下寬松，剛好遮住她三十一周的孕肚。
頭發(fā)放了下來，垂在肩側(cè)，臉上化了一層很淡的妝，只涂了一點唇膏提氣色。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
她看起來像一個策展人，一個畫廊主，一個站在自己作品面前的、篤定的、從容的女人。
簡愚站在她身旁，穿著宋南梔幫他挑的那件深藍色西裝。
少年看起來有些緊張，但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清澈而堅定。
發(fā)言很順利。
宋南梔用英語講了三分鐘，用法語講了兩分鐘。
她感謝了Sophie和她的團隊，感謝了參展的藝術(shù)家，感謝了所有為這次展覽付出努力的人。她沒有提霍君霆，沒有提任何與展覽無關(guān)的人，也沒有往二樓看哪怕一眼。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那種感覺又來了—。
不是看見，不是聽見，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本能的感知。
他在二樓，在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在人群的邊緣，安靜地、固執(zhí)地、不打擾地，看著她。
發(fā)言結(jié)束后，人群散開展廳，宋南梔被一群法國策展人圍住，討論著未來合作的可能性。
簡愚被幾個收藏家拉去聊作品，少年的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回答問題時言簡意賅，但每句話都切中要害。
一切都很順利。
直到她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霍母。
她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套裝，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手腕上戴著一只溫潤的翡翠鐲子。她站在展廳中央，正仰頭看著墻上一幅簡愚的畫，神情專注而柔和，像任何一個來觀展的普通觀眾。
宋南梔愣了一下。
她沒有想到霍母會來。霍君霆在尼斯的事她是從顧菲菲那里隱約知道的，但霍母的出現(xiàn)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霍母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zhuǎn)過頭來，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遇。
宋南梔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問好。霍母笑了笑，朝她走了過來。
“南梔。”霍母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宋小姐”，不是“霍太太”，就是“南梔”。那個聲音，那個語氣，和從前一模一樣，溫暖，柔和，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親昵。
“伯母。”宋南梔的聲音有些啞，“您怎么來了？”
霍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目光落在宋南梔的肚子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抬起頭，看著宋南梔的眼睛。
“幾個月了？”她問，聲音很輕。
“三十一周。”
霍母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你一個人在這里待了這么久？”她問。
宋南梔抿了抿唇，“不是一個人。有朋友幫忙。”
霍母沒有追問“朋友”是誰。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宋南梔的手，像從前在霍家庭院時那樣。
“瘦了。”她說，“比上次見你的時候瘦了。”
宋南梔的鼻尖忽然有些酸。
“伯母，”她說，“您……不怪我嗎？”
霍母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宋南梔從未見過的、復雜的情緒。不是心疼，不是責怪，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更難以名狀的東西——像遺憾，又像釋然。
“怪你什么？”霍母問。
宋南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怪我沒有告訴你們。”她說，“怪我一個人跑到這里，怪我沒有讓君霆知道……”
霍母輕輕嘆了口氣。
“南梔，”她說，“你知道君霆為什么要和你離婚嗎？”
宋南梔點了點頭。
“他怕自己活不長。”她說，“怕我承受不了。”
霍母沉默了幾秒。
“那孩子從小就這樣，”她說，“什么事都自己扛，從不跟家里說。他生病的事，如果不是圣瑞雅的醫(yī)生打電話來，我和他爸爸還被蒙在鼓里。”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
“南梔，我不怪你。”霍母說，“我只怪那孩子太倔，太自以為是，以為推開你就是對你好。他不懂，兩個人在一起，不是為了共享榮華富貴，是為了在難的時候，有個人陪著。”
宋南梔的眼眶紅了。
“伯母……”
霍母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好好養(yǎng)著，”她說，“別的事不用操心。至于君霆，讓他自己去折騰。他欠你的，讓他慢慢還。”
宋南梔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霍母從包里拿出一條手帕，遞給她。
“別哭，”她說，“孕婦哭了對眼睛不好。”
宋南梔接過手帕，擦了擦眼淚。
“伯母，”她說，“您怎么會來尼斯？”
霍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來看展覽。”她說，“jasmine的畫展，我當然要來。”
宋南梔知道這不是真話。霍母來尼斯，不是為了看展，是為了看她。是為了確認她好不好，是為了親眼看看她的肚子，是為了替那個倔得像頭驢的兒子，做一些他做不到的事。
但她沒有拆穿。
“謝謝伯母。”她說。
霍母笑了笑，轉(zhuǎn)身繼續(xù)看畫去了。
宋南梔站在原地，看著霍母的背影在人群中慢慢移動。她在一個裝置作品前停下來，側(cè)過頭，和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那個人轉(zhuǎn)過身來，是霍父。
霍父也來了。
他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朝宋南梔點了點頭，眼神里有一種安靜的、不需要言語的關(guān)切。
宋南梔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想起在霍家庭院的日子。想起霍母每天早上在餐桌邊插花的樣子，想起霍父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的樣子，想起蘭姨笑著喊她“少奶奶”的樣子。那些日子像一幀一幀的老照片，泛著暖黃色的光，安靜地躺在記憶的最深處。
她以為那些日子已經(jīng)過去了。
但此刻，站在尼斯的展覽中心里，看著霍父霍母站在她的畫展上，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沒有過去。那些溫暖，那些善意，那些被時間和距離沖淡了的親昵，還在那里，只是被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姐姐。”
簡愚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宋南梔轉(zhuǎn)過身，看見少年手里拿著一杯溫水。
“喝點水。”他說，“你站了很久了。”
宋南梔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簡愚，”她說，“你看到那兩位了嗎？”
簡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霍父和霍母。
“看到了。”他說，“他們是誰？”
宋南梔沉默了幾秒。
“寶寶的爺爺奶奶。”她說。
簡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們看起來很和善。”他說。
宋南梔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嗯。”她說，“他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