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景煜的電話是在凌晨兩點打來的。
霍君霆剛回到房間，外套上還沾著庭院里迷迭香的氣息。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知道。”俞景煜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對勁，比平時嚴肅了很多，“君霆，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霍君霆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說。”
“關于宋南梔。”
霍君霆的手頓了一下。
“你還記得她上次來醫院做檢查嗎？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她腸胃不舒服那次。”俞景煜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我當時以為只是普通的體檢，沒太在意。但今天我遇到黃醫生，就是給她做檢查的那個醫生，聊了幾句……”
“景煜。”霍君霆打斷他，“你到底想說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宋南梔懷孕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俞景煜說，“但我告訴你一件事——她懷孕的時間，比簡愚出現的時間早。”
霍君霆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天她來做檢查的時候，簡愚還沒有簽約jasmine，甚至還沒有出現在京北。”俞景煜的聲音很篤定，“我查過簡愚的簽約日期和她的檢查報告日期，中間差了將近兩周。君霆，孩子不可能是簡愚的。”
霍君霆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那孩子是誰的？”他問。
俞景煜沒有說話。
但霍君霆已經知道答案了。
那個時間點她來醫院做檢查的時候，她在蘇黎世淋雨的那個夜晚，她在酒店房間里主動靠近他的那個凌晨。所有的事情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拼成一個他不敢相信、卻無法否認的事實。
孩子是他的。
他掛斷了電話，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窗外的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銀白色的線條。遠處隱約能聽見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永不疲倦的心跳。
霍君霆把手放在胸口。
那顆曾經在手術臺上停跳過的心臟，此刻跳得又快又重，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拼命地撲打著翅膀，想要飛出去。
他想起宋南梔在城堡山上倉皇逃離的背影。想起她刻意回避的目光。想起她讓簡愚假扮丈夫時那種決絕的、不留退路的姿態。
她在保護自己。
不，她在保護他們的孩子。
霍君霆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地隱入衣領。
他不是沒有哭過。小時候摔倒了不哭，被父親訓斥了不哭，在商場上遭遇再大的挫折也不哭。但這半年來，他哭過太多次了。在蘇黎世的病房里，在深夜無人的霍家庭院，在每一個想起宋南梔卻無法靠近她的瞬間。
他以為推開她是對的。以為她值得一個更好的、更確定的、不會隨時可能消失的未來。以為只要她過得好，他就可以心滿意足地退到遠處，做一個安靜的、不打擾的影子。
但他錯了。
他錯在以為愛是放手。錯在以為成全比擁有更高尚。錯在低估了自己對她的需要，也低估了她對他的需要。
他們是彼此選擇的家人。是穿過死亡陰影的山谷之后，依然想要并肩站在一起的兩個人。是她愿意為他生一個孩子、獨自在異國待產、讓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假扮丈夫來保護這個秘密的——深愛。
霍君霆睜開眼睛，拿起手機。
他給小李發了一條消息：“明天幫我辦一件事。”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樓下的窗戶還暗著。她應該在睡覺，或者像他一樣，在黑夜里醒著，聽海浪的聲音，聽自己心跳的聲音。
霍君霆把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像在觸碰一個觸不到的人。
“南梔，”他低聲說，“我再也不會推開你了。”
月光沉默地照著他，照著他眼角的淚痕，照著他終于下定的決心。
——
展覽開幕前夜，Aéroport展覽中心燈火通明。
宋南梔站在展廳中央，看著最后一件作品被掛上墻。
那是一幅簡愚的畫，畫的是Le Patio庭院里的老橄欖樹，樹冠撐開一片墨綠色的陰涼，樹下坐著一個模糊的女人身影，肚子微微隆起。
她沒有讓簡愚改掉那個細節。
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就像她的肚子，就像她看那幅畫時眼底涌動的情緒。
“姐姐，明天你會在開幕式上發言嗎？”簡愚站在她身邊，手里拿著一個卷尺，剛剛確認完最后一幅畫的懸掛高度。
“會。”宋南梔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演講稿，“五分鐘，不多說。”
簡愚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展廳的另一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宋南梔沒有抬頭，但她知道是誰。
顧菲菲今晚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頭發盤了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手里拿著一杯香檳，姿態優雅而從容，像一個天生就應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人。
“宋小姐。”她走到宋南梔面前，笑了笑，“布展很順利？”
“很順利。”宋南梔禮貌地點頭，“顧小姐也來看展？”
顧菲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目光落在宋南梔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簡愚身上，最后回到宋南梔的臉上。
“君霆也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像在分享一個秘密，“他在二樓。”
宋南梔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是嗎。”她說。
“他本來不想來的，是我拉他來的。”顧菲菲笑了笑，語氣里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親昵，“你知道的，他這個人不太喜歡熱鬧。但這次展覽對你很重要，我想，他應該來看看。”
宋南梔看著顧菲菲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漂亮，瞳色很深，像一潭安靜的水。但那潭水的底部，有什么東西在微微涌動。
不是惡意，不是挑釁，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更難以名狀的情緒。
也許是不安。也許是試探。也許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無聲的宣示。
“顧小姐，”宋南梔說，“謝謝你帶他來。”
顧菲菲微微怔了一下。
“但我希望你知道，”宋南梔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來不來，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顧菲菲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笑得更深了，“宋小姐果然和傳聞中一樣。”
“傳聞中什么樣？”
“不好惹。”顧菲菲說完，轉身走了。
簡愚等她走遠了才開口，“姐姐，她在試探你。”
宋南梔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輕輕摸了摸。
“我知道。”她說。
但她沒有告訴簡愚，顧菲菲的試探之所以沒有傷到她，不是因為她足夠堅強，而是因為她的心已經不在那場游戲里了。她不在乎霍君霆和誰在一起，不在乎那些見家長的傳聞是真是假，不在乎顧菲菲是來宣示主權還是來確認戰果。
她只在乎一件事：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生。
其他的，都不重要。
至少她是這么告訴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