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君霆是在展覽開始一個小時后才從二樓下來的。
他本來不打算下來。他來尼斯不是為了在公眾場合露面，不是為了和那些策展人、收藏家寒暄，甚至不是為了看那些掛在墻上的畫。
他是為了宋南梔。
但他在二樓站了很久，看著她被一群人圍住，看著她和法國策展人用法語交流，看著她微笑著回答每一個問題，看著她在人群中站得筆直，像一個真正的、不需要任何人庇護的女王。
他忽然意識到，她變了。
不是變得不好了，而是變得更強大了。那種強大不是外表的堅硬，而是內心的篤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沒有他，她也可以過得很好。
這個認知讓他既驕傲又惶恐。
驕傲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看錯她。她從來不是需要被保護的金絲雀，她是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條件下生根發芽的樹。
惶恐是因為——如果她不需要他，那他還能用什么理由留在她身邊？
“霍總?！?br/>小李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霍君霆轉過身，看見助理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
“您讓我查的東西都在這里了?！毙±畎盐募A遞過來，“簡愚的簽約日期、宋小姐的檢查報告日期、還有蘇黎世那家酒店的入住記錄。時間線完全吻合，孩子不可能是簡愚的?！?br/>霍君霆接過文件夾，沒有打開。
他已經不需要看了。
俞景煜的電話已經告訴他了答案，而那個答案，他在接到電話的那一刻就已經相信了。不是因為證據確鑿，而是因為——他太了解宋南梔了。她不是那種會在短時間內從一段感情里抽身、投入另一段感情的人。她讓簡愚假扮丈夫，不是為了開始新的生活，而是為了保護某種她不愿意失去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他的孩子。
霍君霆把文件夾還給小李，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哪兒？”他問。
“一樓西側展廳，剛才被一群法國人圍住了，現在應該在休息區?！?br/>霍君霆點了點頭，轉身朝樓梯走去。
他沒有去找顧菲菲，沒有去和霍母打招呼，沒有做任何他“應該”做的事情。他只是穿過人群，穿過那些觥籌交錯、衣香鬢影的喧嘩，走向她。
他穿過二樓走廊的時候，看見顧菲菲正陪著他母親在看一幅畫。
“君霆?！鳖櫡品瓶匆娝?，笑了笑，“你去哪兒？伯母說待會兒一起吃飯?！?br/>霍君霆停下來，看著顧菲菲。
她穿著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頭發盤了起來，站在霍母身邊，像一幅精心構圖的油畫。美麗，得體，無可挑剔。
但他在這一刻突然看清了一件事。
顧菲菲不是宋南梔。
她永遠不會是。
不是因為她們誰更好，誰更漂亮，誰更配得上他。而是因為——他的心已經給了另一個人，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給了，從來沒有收回來過。
“菲菲，”他說，“我有話跟你說?！?br/>顧菲菲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從容，“你說?！?br/>霍君霆看了霍母一眼。霍母微微點頭，轉身走開了，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我知道你來尼斯是為了什么?！被艟穆曇艉艿?，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我也知道你拍了宋南梔的照片，發給過誰，說過什么話?！?br/>顧菲菲的表情沒有變，但她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收緊了。
“我不怪你?！被艟f，“因為我的猶豫和不作為，讓你產生了誤解，這是我的問題。但從今天開始，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br/>他看著顧菲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宋南梔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過去是，現在是，以后也是?！?br/>顧菲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我知道?！彼f，“我從一開始就知道?！?br/>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掉眼淚。
“君霆，我祝你幸福。”她說完，轉身走了。
霍君霆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后繼續朝樓下走去。宋南梔是在休息區被霍君霆找到的。
展覽已經進行了一大半，人群開始散去。她靠在沙發上，手放在肚子上，閉著眼睛休息。簡愚在旁邊給她倒了一杯溫水，看見霍君霆走過來，少年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姐姐，”簡愚低聲說，“有人找你?！?br/>宋南梔睜開眼睛。
霍君霆站在她面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但氣色好了很多，眼下的烏青淡了，眼神也不再像從前那樣陰郁。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慢到宋南梔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無法翻譯的語言。
“宋南梔?！被艟_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懇求的溫柔，“我有話跟你說?！?br/>簡愚站起來，“姐姐，我去外面等你?！?br/>宋南梔沒有攔他。
休息區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遠處隱約還能聽到人群的喧嘩和香檳杯碰撞的聲音，但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玻璃，遙遠而不真切。
“我知道孩子是我的。”霍君霆說。
宋南梔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她說。
“你知道?！被艟谒龑γ孀拢抗饴湓谒亩亲由希澳阕尯営藜侔缯煞?，是因為你不想讓我知道。但南梔，我已經知道了。”
宋南梔沉默了幾秒，然后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描摹出它的形狀、顏色、光線落在上面的方式。但此刻那雙眼睛里多了一些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更柔軟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虔誠的情緒。
“霍君霆，”她說，“你想說什么？”
霍君霆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說，我做錯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我以為推開你是對的，以為你值得一個更好的、不會隨時消失的未來。但我錯了。我錯在以為愛是放手，錯在以為成全比擁有更高尚，錯在低估了你對我的需要，也低估了我對你的需要?！?br/>宋南梔沒有說話。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生命真的只剩下有限的時間，我最想做的是什么？”霍君霆看著她，“不是處理完霍氏的工作，不是把資產分配好，不是去那些我沒去過的地方。我想和你在一起。每一天，每一分鐘，每一秒。哪怕只是坐在你旁邊，看你畫畫，聽你說話，和你吵架?！?br/>他的眼眶有些紅，但他沒有停下來。
“南梔，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要求你什么。我推開過你，傷害過你，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那么多。”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但我還是想問你——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用余生來彌補？”
宋南梔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霍君霆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霍君霆，”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什么來尼斯嗎？”
霍君霆搖頭。
“不是因為工作。”宋南梔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是因為我不想在京北生下這個孩子。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不想讓你知道，不想讓這個孩子成為你不得不回頭的理由?！?br/>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但你來了?！彼f，“你來了，我就藏不住了?！?br/>一滴眼淚從霍君霆的眼角滑落。
宋南梔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那滴淚。
“我不答應你。”她說。
霍君霆的心沉了一下。
“因為我不需要你用余生來彌補什么?！彼文蠗d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從來沒有欠過我什么。你做那些事，是因為你怕自己活不長，怕我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我不認同你的做法，但我理解你的恐懼。”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肚子上。
“所以，如果你要回來，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孩子，而是因為你真的想回來?！彼f，“你確定你是真的想回來嗎？”
霍君霆看著她，眼眶通紅，但嘴角微微上揚。
“宋南梔，”他說，“我想回來。從推開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想回來了?！?br/>宋南梔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涌上來的、帶著淚光的笑。
“那你就回來吧?！彼f，“但慢慢來。我還沒有完全原諒你?！?br/>霍君霆點頭，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狽得不像一個曾經在商界呼風喚雨的人。
“好?！彼f，“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