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山谷里重新恢復了寂靜,但那份剛剛滋生出的安逸閑適,卻被沖得無影無蹤。
眾人各自回到竹屋,心情都有些沉重。
他們可以不在乎皇權,不在乎名利,但他們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以及身邊同伴的性命。
程棟盤膝坐在床上,卻沒有入定。
他腦海中,反復回想著游涵慧的話。
“劇情,已經因為他的出現,發生了巨大的偏離。”
“他是最大的變數,而變數,既是危機,也可能是……轉機。”
自己真的是那個“變數”嗎?
程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樣,渾渾噩噩,隨波逐流。
他想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無論是八奇技的秘密,還是穿越者的身份,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現在是程棟,是漕幫的一份子,是趙秀妍身邊的人,是鄭教頭的弟子。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的煩亂。
玄黑色的星云開始旋轉,一絲絲精純的元氣,被他從天地間抽離,融入己身。
無論未來如何,提升實力,總是沒錯的。
然而,這份寧靜,僅僅維持了不到五天。
這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不好了!出大事了!”
負責與外界聯絡的漕幫弟子,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眾人被驚醒,紛紛從竹屋里出來。
“慌什么!”趙天龍一把扶住他,沉聲喝道,“天塌下來了?”
“館……館主……”那弟子喘著粗氣,聲音都變了調,“北……北邊!北蠻打進來了!”
“什么?!”
鄭元昌和趙天龍臉色同時一變。
北蠻,是大寧王朝北境的一個游牧民族,驍勇善戰,侵擾邊境已有百年。
但大寧立國以來,北境防線固若金湯,北蠻雖然時有騷擾,卻從未能真正構成威脅。
“仔細說清楚!”鄭元昌一步上前,按住那名弟子的肩膀,一股沉穩的氣息渡了過去,讓他劇烈波動的情緒,稍稍平復。
“半個月前,北蠻三十萬鐵騎,突然撕毀盟約,兵分三路,南下叩關!”那弟子咽了口唾沫,眼中依舊殘留著恐懼,“北境三關,云州、朔州、代州……一夜之間,全部失守!守關的十萬鎮北軍,幾乎……全軍覆沒!”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每個人頭頂炸響。
“不可能!”鄭元昌失聲喝道,“鎮北軍主帥是老將軍林威,他鎮守北境三十年,身經百戰,麾下十萬大軍更是百戰精銳,怎么可能一夜之間就全軍覆沒?!”
“是……是真的!”那弟子快要哭出來了,“消息已經傳遍了!據說,是朝廷……是兵部,以‘秋季換防’為名,給鎮北軍送去了一批軍備物資,里面……里面的糧草,都有劇毒!兵器甲胄,也都是些殘次品!北蠻人沖關的時候,很多士兵連刀都拔不出來!”
“混賬!”
一聲怒吼,從顧四郎的竹屋里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顧四郎雙目赤紅,死死攥著拳頭。
他身上那股溫潤如玉的書生氣,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昏君!國賊!”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牙縫里擠出這四個字,“內斗不止,自毀長城!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謀反罪名,竟置邊關十萬將士的性命于不顧,置北境千萬百姓于水火之中!他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到了極點。這還是眾人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失態。
程棟看著他,心中也是一片冰涼。
他雖然對這個世界的歷史不甚了解,但也明白“自毀長城”意味著什么。
皇帝為了對付顧四郎,為了鏟除異己,竟然不惜動搖國本,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坑殺了自己的邊防大軍。
這已經不是昏聵,這是瘋狂!
“現在……現在北邊怎么樣了?”聞先生顫聲問道。
“北蠻鐵蹄,已經踏破云、朔、代三州,正在向南推進。三州之地的百姓,死傷無數,流離失所者,數以百萬計……”那弟子說到這里,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山谷里,只剩下潺潺的水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他們雖然躲在這片世外桃源,但他們畢竟不是真正的隱士。
他們有親人,有朋友,有同門。
他們與這個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國破,家何在?
“涵慧。”鄭元昌忽然看向游涵慧,聲音沙啞,“在你……在你記憶的‘劇情’里,也有這件事嗎?”
游涵慧緩緩搖頭,她的臉色,同樣蒼白。
“有北蠻入侵,但……不是現在,規模也遠沒有這么大。按照‘劇情’,這場入侵,應該是在三年后,而且很快就被鎮北軍擊退了。現在……一切都提前了,也……失控了。”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程棟。
又是變數。
程棟的出現,像一只扇動翅膀的蝴蝶,引發了一場席卷整個天下的風暴。
李景的死,玄鴉衛的提前出動,燕王神跡的消失,以及現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慘烈無比的北境之戰。
一環扣一環,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推動著這一切。
接下來的幾天,氣氛壓抑。
漕幫的弟子們不再有心思練功,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憂心忡忡地討論著家鄉的親人。
他們中的很多人,都來自北方。
孫少華也不再上躥下跳,他整日坐在河邊,望著北方的天空發呆。
他的老家,就在代州。
壞消息,如同雪片一般,接連不斷地傳來。
“北蠻先鋒,已過黃龍府!”
“平州失陷!守將自刎殉國!”
“朝廷派出的援軍,在盤龍谷遭遇埋伏,十萬大軍,潰不成軍!”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兵部,斬了七八個官員,但……于事無補。”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眾人的心上。
大寧王朝這艘看似固若金湯的巨輪,在內部的腐朽和外部的沖擊下,竟顯露出了即將沉沒的跡象。
而最讓眾人感到驚駭和不安的消息,在第三天傍晚,傳來了。
“最新消息!北蠻的一支偏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繞過了中原的幾處重鎮,沿西線山脈一路南下……如今,已經……已經打到了交州地界!”
“什么?!”
這一次,連一直鎮定自若的游涵慧,都變了臉色。
眾人攤開一張地圖,當那名弟子的手,指向交州境內的一條河流時,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那條河,叫清水河。
而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就在清水河下游,交州境內的一處隱秘山谷。
北蠻的兵鋒,竟然已經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