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龍……”
程棟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他下意識地看向顧四郎所在的竹屋,那里一片靜謐,只有幾只螢火蟲在窗邊飛舞。
一個身懷真龍之氣,卻陷入昏迷。
一個手持斬龍之劍,正虎視眈眈。
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或者說,這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一場早已布好的局,只等著顧四郎這枚棋子,踏入名為“神跡”的陷阱。
“魏遲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燕王殿下體內的神心。”游涵慧的聲音將程棟的思緒拉了回來,“李景只是個幌子,或者說,是用來試探、消耗我們的棄子。魏遲此人,心性沉穩,手段狠辣,他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是雷霆萬鈞。我們能躲在這里,只是因為他還沒有找到確切的位置,或者說,他還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鄭元昌的臉色也凝重到了極點。
“那把劍,我只遠遠看了一眼,便感覺心神搖曳。那不是尋常的劍氣,那是一種……的‘律’,仿佛天生就是為了克制某種存在而生。”
程棟沉默了。
他想起了魏遲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那是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漠然。
這樣的人,遠比李景那種狂妄自大的武夫要可怕百倍。
“那……殿下他……”程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游涵慧眉頭微蹙,“我每日為他梳理經脈,發現他體內的生機越來越旺盛,五臟六腑的傷勢在快速愈合。但那股磅礴的真龍之氣,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消散?”程棟一愣。
“對,消散。”游涵慧點頭,“就像是春天消融的冰雪,它沒有被外力破壞,而是自然而然地,回歸到了天地之間。按照這個速度,不出半月,他就會徹底變成一個……凡人。”
凡人。
這個詞讓程棟和鄭元昌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費盡心力,九死一生,保下的這位燕王殿下,最終會失去他最大的依仗?那他們所做的一切,還有意義嗎?
“或許,這對他來說,是件好事。”游涵慧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目光悠遠,“卸下這身枷鎖,做個逍遙王爺,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鄭元昌聞言,緊繃的身體也松弛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游涵慧。
是啊,他們不正是為了擺脫宿命,才在這個世界苦苦掙扎嗎?
程棟看著他們,心中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再次對兩人拱了拱手:“今夜,多謝教頭與游姨解惑。小子,告辭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鄭元昌嘆了口氣:“這小子,心里藏的秘密,不比我們少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游涵慧輕聲道,“我們是,他也是。只是不知,我們這些‘異鄉人’的路,最終會在這片土地上,交匯向何方。”
……
接下來的日子,仿佛驗證了游涵慧的話。
山谷中的時光,悠然而寧靜。
顧四郎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
半個月后,他已經能下地行走,除了面色還有些蒼白,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只是,他身上的那股神異氣息,徹底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個能引動天地異象的燕王,更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對此,顧四郎本人卻顯得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坦然。
“這樣很好。”當眾人憂心忡忡地看著他時,他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這些年,我時常分不清,那些人敬畏的,究竟是顧四郎,還是那個所謂的‘神跡’。現在,我終于可以做回自己了。”
他的眼中,沒有半分失落,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
這種轉變,讓鄭元昌和趙天龍等人,在擔憂之余,也松了一口氣。
他們效忠的,始終是那個心懷百姓的燕王,而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神。
沒有了性命之憂,也沒有了神跡的困擾,隊伍里的氣氛,漸漸輕松起來。
漕幫的弟子們每日在趙天龍的呼喝下,練功練得熱火朝天。
趙秀妍則跟著聞先生,學習辨認藥田里的草藥,偶爾也會拉著程棟,去河邊散步。
要說最快活的,還得是孫少華。
這位漕幫的少船東,徹底沒了半點架子。
他發現自己在這群猛人之中,論打架是墊底,論學問比不過聞先生,論醫術更是連給趙秀妍提鞋都不配。
痛定思痛之后,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全新的定位——后勤保障與氣氛活絡官。
他先是跟著負責伙食的弟子,研究出了十幾種魚的烹飪方法,從烤魚、燉魚湯到生魚膾,極大地改善了眾人的伙食。后來,他又把主意打到了藥田上。
“聞先生!聞先生您看!”這天下午,孫少華興沖沖地抱著一捧綠油油的植物,跑到正在曬藥的聞先生面前,“我發現了一片野生的薺菜!這玩意兒包餃子,那叫一個鮮!”
正在閉目養神的聞先生,眼皮跳了一下,緩緩睜開眼。
當他看清孫少華手里那捧“薺菜”時,花白的胡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混賬東西!”聞先生一蹦三尺高,一把搶過那捧植物,心疼得直哆嗦,“這是七星還魂草!百年才能長成這么一株!你……你把它當薺菜給薅了?”
孫少華傻眼了:“啊?這……這不是薺菜嗎?長得挺像的啊……”
“像你個頭!”聞先生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另一邊一叢長相奇特的紫色小花,“那你告訴我,那是什么?”
“那個啊,我知道!”孫少華眼睛一亮,拍著胸脯保證,“我昨天問游姨了,她說那是‘龍葵’,有毒的,不能吃!”
聞先生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厥過去。
他指著那叢紫花,聲音都在發顫:“那……那是紫玉龍涎花!是給殿下吊命的主藥之一!你……你……”
整個山谷,都回蕩著聞先生中氣十足的怒吼和孫少華抱頭鼠竄的求饒聲,給這片世外桃源,增添了幾分雞飛狗跳的煙火氣。
程棟坐在竹屋的屋檐下,臉上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這段時間,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后,最放松的一段日子。
沒有追殺,沒有陰謀,只有寧靜的生活和身邊這些可愛的人。
他體內的玄黑星云,在安定的環境中,愈發凝實。
靈動境入微的瓶頸,似乎也隱隱有了松動的跡象。
趙秀妍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湯,走到他身邊坐下。
“笑什么呢?看孫少華又挨罵,就這么開心?”
“你不覺得,他挺有意思的嗎?”程棟接過藥碗,喝了一口。
“是挺有意思的,就是有點費藥材。”趙秀妍撇了撇嘴,目光卻很柔和。
她看著遠處正在被聞先生拿著小竹竿追打的孫少華,也忍不住笑了。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程棟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似乎也不錯。
然而,山谷外的世界,并不會因為他們的安逸而停止轉動。
這天傍晚,一名負責外出打探消息的弟子,回到了山谷。
“教頭,館主!”他帶回了最新的消息,“朝廷那邊,似乎沒什么大動靜。皇帝沒有抓到燕王殿下,不敢坐實謀反的罪名,所以對京中和地方上與燕王府有牽連的官員,也只是敲打了一番,沒有大開殺戒。”
眾人聞言,都松了?一口氣。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是……”那名弟子話鋒一轉,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玄鴉衛的動作,卻一直沒停。那個叫魏遲的指揮同知,像瘋狗一樣,在清水河兩岸到處搜查。我們有好幾個外圍的兄弟,都折在了他們手里。”
亭子里,剛剛還算輕松的氣氛,瞬間又凝固了。
魏遲。
斬龍。
這兩個詞,像兩座大山,重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很清楚,表面的平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只要他們還活著,那把名為“斬龍”的劍,就遲早會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