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了半晌后,江明棠將視線挪回到端坐矮桌前的青年身上,臉色比方才要冷上許多。
“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倒是十分坦然:“江姑娘,觀瀾為了與你在一起,死活不愿意跟我們回去,出于無奈,在下只好用這個法子,來斷了他的念想。”
“若有傷害到你的地方,我深感抱歉,除卻原先說定的十萬錢糧之外,我會再命人備上一份賠禮給你,就當作是補償。”
說完這話,他看向了慕觀瀾,語氣里帶了些同情。
“怎么樣,這下愿意跟我們回去了嗎?”
見他怒視著自已,支吾不停,青年憐憫地嘆了一聲,示意護衛將封口的巾布取下。
終于得以張嘴,慕觀瀾開口便是怒罵。
“云驚羨,你個狗東西,竟然敢騙老子…老子要把你的頭割下來當球踢…唔唔…”
還沒罵完,云驚羨微微抬手,護衛就又用巾布把他的嘴給堵上了。
慕觀瀾努力掙扎,卻因為被繩索牢牢捆住,無力反抗,最終只能劇烈喘著粗氣,目光如刀般死死盯著他。
云驚羨不再看他,轉過頭來沖江明棠抱歉地笑了笑,擺出一副家長姿態。
“觀瀾流落在外多年,沒怎么學過規矩,說話實在粗俗了些,江姑娘見諒。”
江明棠皺了皺眉,沒搭理他,轉而去到了慕觀瀾面前。
見她過來,他立刻停止了掙扎,紅著眼眶看著她,委屈得不得了。
江明棠嘆息一聲,伸手去取他口中的巾布。
一旁的護衛正要阻攔,卻見自家主子搖了搖頭,于是收回了手,默默退到一邊。
“慕觀瀾,你不是去了夙陽嗎?怎么會出現在這兒?”
雖然心里很傷心,但慕觀瀾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只是剛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又不想讓她看見,他扭過頭去,竭力維持鎮定。
“驚蟄給我傳信,說…說安州發了洪澇,你在那里,我、我怕…就連夜趕了過來,想找到你……”
說到這里時,慕觀瀾帶了些哽咽。
之前他一直以為,江明棠已經回家去了,本來想偷偷跑回京去找她來著。
奈何儲君派去的人,跟得實在是太緊了,簡直是時時刻刻都在盯著他,根本甩不掉,他只能憋屈至極地老實在夙陽待了好些日子。
卻不料在不久前,突然接到了江明棠出事的消息。
那一刻,慕觀瀾仿佛遭了雷擊一般,心如刀絞,五臟俱焚。
他顧不上許多,想方設法聯系了千機閣的暗探,讓人易容頂替自已留在夙陽。
如此成功甩開儲君安排在他身邊的兩個眼線后,慕觀瀾火速趕來了安州,想要找到江明棠。
可是安州受災太過嚴重,地域又實在廣闊,官道損毀,城驛塌陷,要找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連著搜尋了兩天,卻沒有任何線索,慕觀瀾幾乎都要絕望了,卻在這時候,突然接到了周益的消息。
“他說他知道你在哪里,所以…”慕觀瀾吸了吸鼻子,語氣輕顫,“所以我才來了襄州。”
但他沒料到,這是云家設的局。
才邁進這座老宅,他就被抓了。
對方出動了好幾個頂級影衛,他來得太過著急,沒有帶任何暗探,無力反抗,只能束手就擒。
再然后,云驚羨那個狗東西出現了。
他自稱是他的表兄,云氏現任家主,讓他跟他回西楚。
慕觀瀾當然不肯答應,還把云驚羨罵了一頓。
他是一定要留在棠棠身邊的!
西楚誰愛去誰去,反正他死也不可能離開棠棠。
彼時云驚羨也沒跟他生氣,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
“沒有人能接受得了一份建立在欺騙之上的感情,你說那位江姑娘,若是得知了你的真實身份,發現你一直都在騙她,她還會不會繼續跟你在一起?”
當時慕觀瀾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再然后,就有了今天的事。
之前慕觀瀾還在恐慌,自已的身份暴露了,江明棠定然會很生氣,都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解釋,求她饒恕。
但他萬萬沒想到,只需要二十萬金,棠棠就可以干脆利落地與他一刀兩斷,分道揚鑣。
甚至于這件事,還是她自已提出來的。
原本慕觀瀾覺得,即便他不是棠棠心里最重要的人,也還是有一定份量的。
現在想來,是他錯了。
他什么也不是。
跟棠棠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一場美夢。
而現在夢碎了,他不得不直面現實。
也許,棠棠從來就沒喜歡過他。
一直以來,都是他一廂情愿。
這個世上,沒人會真心愛他。
想到這里,慕觀瀾心都要碎了,滿目凄涼。
看著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江明棠心下嘆了口氣:“別哭了。”
“沒…沒哭……”
說是沒哭,眼淚卻不值錢似的往下掉。
見狀,江明棠從袖口摸出帕子,伸手替他擦去眼淚。
她的動作太過溫柔,以至于慕觀瀾心中又燃起了一絲希望,都顧不上有其他人在場,哽咽著問她:“棠棠,你愛……喜歡過我嗎?”
只要她說,他就信。
“這個問題,我之前不是回答過你了嗎?我當然是愛你的。”
“可是,”他頓時更委屈了,猶豫了下,才把話說完,“你剛才說,只要他們給二十萬金,你就可以跟我一刀兩斷,分道揚鑣。”
“對啊。”
“那……”
江明棠打斷他的話:“我確實是這么說過,可哪條律法規定情人之間一刀兩斷,分道揚鑣以后,就不能再續前緣了?”
“京中那些和離好幾年的夫婦,都有重歸于好的時候,腿長在你身上,就算我答應了他們拿錢走人,你大可以再回來找我啊。”
“說不定多交易幾次,咱倆就能把他們的家底掏空呢,這種什么都不用出,一次白得二十萬金的買賣,傻子才不答應!”
一旁的周益:“?”
這是什么鬼主意!
他們云氏有這么傻嗎!
云驚羨唇角的笑容不變,眸光卻變得深沉了些。
這個女子……
慕觀瀾一愣,都顧不上哭了:“唉?”
好……好像也是啊。
見他這副呆頭呆腦的模樣,江明棠無語。
“連這種事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有膽子去冒充承安小郡王,犯下欺君之罪的?也不怕掉了腦袋!”
見她那副沒好氣的模樣,慕觀瀾突然一點都不難過了,反而有些高興。
棠棠剛剛那話,明顯是在擔心他啊。
嘿嘿。
他就說嘛。
棠棠是愛他的!
他可是她最寵愛的男人!
可想起自已的身份,慕觀瀾剛揚起的笑臉,又頹了下去。
他小聲道:“棠棠,你不生我的氣嗎?”
“當然生氣,不過這件事,我以后再找你算賬。”
她將他身上的繩索解開,然后站起身來,看向了一旁的云驚羨,慢條斯理地開口。
“鑒于方才你算計了我,現在我改主意了,二十萬金遠遠不夠,起碼得百萬金才行。”
“不過這百萬金,并非是與慕觀瀾一刀兩斷的費用,而是買通我的封口費。”
說著,她露出個笑,走到他跟前。
“身為西楚的棟梁之臣,你也不想私自潛入東越地界的事,被人告發到府衙去,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吧?太傅大人。”
聽到太傅大人四個字,云驚羨唇角的笑更大了些。
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溫和。
“江姑娘怎么知道,在下是私自潛入東越的?”
江明棠笑了笑:“秘密。”
她怎么能不知道呢?
畢竟,他可是她的八個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