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棠的話音落下以后,原本還算亮堂的廳室,頓時好似蒙上了一層陰影那般,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益面露愕然:“你……你怎么會……”
像這種宅子,主廳里的偏室基本都是另辟出來當小書房用的,進門便能看清楚情況。
可他們分明設了屏風,將偏室嚴實擋住了,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又是如何知曉的?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江明棠語氣清淡地開口。
“堂廳的兩側都有窗戶,像這樣晴朗的天氣,就算是關著門,只要打開偏室的南窗,室內就能既亮堂又通風,可你反而將其緊閉,又設了屏風擋住,這不符合常理。”
她指節輕輕敲了敲桌子。
“而且一般人家待客,桌子都是設在正對門靠壁的上首,只有客棧才會像你這樣,把它放在室內正中間。”
“這是因為偏室很小,又有屏風擋著,視野有限,要是我們坐在了上首,你家主子可能就看不見我們了,所以你特意把它挪到了中間。”
周益沒想到,這個小女子居然觀察得如此細微。
是他們疏忽了。
“當然,僅憑這些我還不能夠斷定,那里面的人是你家主子。”
江明棠笑了笑:“是周管家你給了我提示。”
“我?”
周益不解,他何時提示過她?
“或許你自已都沒發現,剛才我問你要二十萬金的時候,你立刻掃了一眼偏室。”
“人的第一反應是不會騙人的,你不過是個管家,到底要不要給我二十萬金這件事,你無權做主,所以下意識看向了你的主子,等他的指示。”
“我說的沒錯吧,周管家?”
周益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全是對的。
江明棠在這個世界里,同那么多男人周旋如此之久,其中不乏極難對付之輩——譬如祁晏清,裴景衡,還有早期的慕觀瀾等等。
她若是腦袋空空,就算有系統幫忙,也早就翻車了,焉能如今日這般氣定神閑。
來的路上元寶告訴她,要見她的富紳是她的攻略目標,卻又不是攻略目標。
周益肯定不是了。
那真正要見她的,自然另有其人。
江明棠側目看向偏室,揚聲道:“閣下如此大張旗鼓,開出十萬錢糧的高價,把我從安州請到襄州來。”
“如今我到了,你卻躲躲藏藏,這不好吧?不若打開天窗說亮話,現身一見?”
話音落下,室內靜了幾息,而后偏室里傳來些許輕響,隨即原本緊閉的南窗大開,天光從中漏出,整個廳室徹底亮堂了起來。
繡著山水畫圖案的錦紗屏風后,顯出個隱約的人影來,但看不清具體長相。
“原先在下還覺得,旁人的夸贊或許有虛假奉承之意,如今看來,江姑娘果然聰慧,名不虛傳,倒是我狹隘了。”
清如玉石相擊的聲音,自其中傳出。
那人說這話時語氣溫和至極,讓人不自覺生出親近之意。
但江明棠不買賬,她起身走到那屏風前,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那抹身影后,吩咐道:“周管家,去給我挪把椅子過來。”
語氣自然得不得了,好似周益是她的仆從一樣。
這可把他氣得不輕,皺著眉頭正要說些什么,便聽得主子道:“周叔,照她說的做吧。”
聞言,周益就是有再多不悅,也壓回了心底,當即恭敬地應下,真去給江明棠搬了把椅子來。
她在屏風前坐下,又吩咐道:“再給我來杯茶。”
然后又看向屏風后的人:“對了,你需要嗎?”
他似乎是笑了:“不必。”
“行,”她側目看向周益,“聽見了嗎?一杯就行。”
周益:“……”
他忍著氣去倒茶了。
“江姑娘同我想象中,很不一樣。”
聽了這話,江明棠擺了擺手。
“不用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套近乎,你只需要告訴我,那二十萬金到底給不給?”
那人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道:“江姑娘,可否容在下問你個問題?”
“說。”
“你與觀瀾之間,可有真情?”
江明棠點了點頭:“自然,這還用問嗎?”
這回,他的聲音里帶了些不解。
“剛才周叔已經將一切都告訴了姑娘,觀瀾自幼流落在外,吃盡了苦頭,如今又與你們東越的皇室有了牽扯。”
“他再繼續留在這里,便是將自身置于險境,只有跟我們回西楚,才能過上安全的好日子。”
“若我是姑娘,無需旁人相求,就會極力勸他歸鄉,畢竟真心愛一個人,就該設身處地為他考慮一二,不是嗎?”
江明棠嘆了口氣:“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愿意給我那二十萬金。”
“在下只是覺得,真情不能以錢帛衡量。”
“得了吧。”
江明棠嗤笑一聲:“給不起就直說唄,裝什么闊財主,打腫臉充胖子,也不怕讓人笑話。”
一旁奉茶的周益,差點沒氣死,恨不能將茶水直接潑她臉上。
云氏乃西楚百年貴族,手指縫里漏出一點點財物,就足夠尋常人花好幾十輩子,怎么可能給不起區區二十萬金?
她這話也太羞辱人了!
若非礙于主子,他定要好好教訓她一番!
但屏風后的那人,完全沒有生氣的意思,反而道:“姑娘真是個妙人。”
“行了,你現在文縐縐地拍馬屁,我也不會給你降價的,更不必用真情無價那一套來綁架我。”
江明棠牢記初心:“若沒有二十萬金,我非但不會幫忙,還會阻止慕觀瀾跟你們走。”
“就算他不是承安小郡王,威遠侯府也可以養活他,讓他過上好日子。”
那人反問:“若是我能給呢?你就愿意拋下觀瀾,與他一刀兩斷,分道揚鑣?”
“自然。”
屏風后的人影似乎是點了點頭,然后微微轉頭,看向了角落,語氣帶了些感慨與可惜。
“觀瀾,方才江姑娘的話,你聽清楚了嗎?”
屏風后傳來些許支吾的聲音,似乎是有人在掙扎。
“周叔。”
隨著這一聲落下,周益走上前去,輕手輕腳地將屏風撤掉了。
江明棠也終于得以看清,掩藏在屏風后面之人的真容。
他穿著簡單的月白素袍,看上去貴氣而又從容,生得一張標致的鵝蛋臉,膚凈如雪,就像是上等的白玉,眉若山黛,斜飛入鬢,卻不會讓人覺得凌厲。
眼尾有些微上挑,莫名帶了些風流,但他的氣度又將那抹旖旎意味壓了下去,只留下清正端方之感,雙瞳好似秋水盈盈,格外的溫柔澄澈。
唇角那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更為他添上幾分溫和之感。
好似不論你做了何事,這個人都能全然包容,天大的事到了他跟前,也算不得什么。
這是一位五官精致,溫潤雋秀,甚至于可以說是漂亮的青年。
但江明棠此時可沒心情賞美,視線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就挪開了去,看向了偏室角落里的兩人。
一個是手中持刀,無聲站著的護衛。
而另一個通身被繩索綁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嘴里還塞了東西封口,不斷掙扎的同時,看向她的目光里,隱約有點點水痕。
是慕觀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