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齋離開副局長辦公室,立刻走進樓下的一間會議室,幾個心腹手下正嚴陣以待。
“抓人!”
陳慶齋將劉啟勝、趙德順、李智慧三人的戶籍底卡放到桌上,幾個手下立刻湊過來認真看著。
陳慶齋叮囑道:“仔細看清楚了,把他們刻在心里、刻在骨頭上。老劉,你帶人抓捕趙德順,老王,你去抓李智慧,至于這個劉啟勝,我親自去會會他,老楊、老丁隨我一起。”
“是。”幾人凜然應下。
不一會兒,幾人先后抬起頭來,表示已經準備好。
陳慶齋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五點四十分,對表,爭取六點鐘到達,六點十分統一開始行動。將素描畫像帶上,就說抓捕殺人犯,將目標和相關人等全給我帶回來。”
“所有人都檢查下武器,子彈多帶,有備無患--出發。”
“是。”幾人應著,叫老劉的便衣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陳慶齋將他的神情看在了眼里,示意他:
“說。知無不言。”
老劉想了想說:“是不是先落實下這幾人的詳細資料,再動手?”說到這里,他覷著陳慶齋神色,小心翼翼補充,“屬下的意思是,先找保長或治保主任了解下。”
“不必。”陳慶齋顯得很不耐煩,“紅黨無孔不入,萬一走漏了消息怎么辦?先抓人,只要抓到了一個,就能牽連出一片。出發吧。”
“是。”
劉記裁縫店。
掌柜的劉啟勝是個清瘦的人,正站在柜臺整理賬目--手里在算盤上靈活地撥弄兩下,然后再提筆在賬本上記了兩筆。
旁邊,伙計模樣的小伙一邊幫一位女顧客量尺寸,一邊溫聲細語地閑聊著:
“您還是適合蠶絲,又合身,又柔軟,還透氣。”
“可蠶絲貴啊!”
“小姐您說笑了,以您的穿著打扮,還缺這點錢?”
“誰不缺錢,就知道忽悠我。不過,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就選蠶絲。”
“好勒,您這邊請!”伙計將她引導到柜臺上。
“一件蠶絲立領旗袍......”劉啟勝在賬本上記著,看了一眼伙計,后者心領神會,立刻拿起掃帚走了出去。
小姐將幾張鈔票放在柜臺上,小聲說道:
“馨雅同志已安全到達陜北。”原來她的身份并沒有那么簡單,來這里訂做旗袍只是找個合適的理由接頭。
劉啟勝點點頭,收起鈔票,把一張單子遞給她:
“好,這是取貨單。三天后下午來取。”
小姐看了眼取貨單,收進坤包:
“新證件準備好了嗎?”
“還差一本,明天應該能齊,你注意留意門外的招牌。”劉啟勝低聲說著,他經營的這條線主要關聯警察總局、各個分局在內的要害部門,主要負責證件制作和掩護暴露身份的同志安全撤離。
小姐剛要說話,窗外忽然一陣尖銳的剎車聲,伙計慌張地跑了進來:
“好像是特務。”
劉啟勝兩人一驚,趕緊從窗戶往外看,只見兩輛車已經停在路口。陳慶齋和幾名氣勢洶洶的便衣下車,朝裁縫點的方向走來。
劉啟勝心里一沉:“中統渝中特別區的陳慶齋。”
他果斷拿過算盤,恢復盤賬的樣子,“你趕緊從后門走!快走!”
特務的身影越來越近,伙計已經緊張得滿頭大汗,劉啟勝看了他一眼:
“小劉,你也走,掩護小陳離開。”
“您跟我一起走!”小陳很堅定。
“特務應該是沖我來的,我來應付,你沒有暴露,必須分開走!”劉啟勝已經沒時間思考裁縫點是怎么暴露的,同樣堅定地說。
“可是.......”
“你只是交通員,沒有上級命令不得介入行動!這是紀律!快走!”劉啟勝刻意強調了那個“只”字,幾乎是警告小陳不要越級,然后推了她一把,用眼神示意伙計帶她走。
伙計眼圈都紅了,咬著牙拉起小陳向后門跑去。
門簾被掀起,特務已經包圍了裁縫鋪,陳慶齋笑瞇瞇地走了進來。
聽到后屋輕微的關門聲,劉啟勝確認伙計和小陳已經離開,裝作慌張地看著陳慶齋:
“您這是?”
陳慶齋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看了幾眼,對著手下老楊點點頭。
老楊掏出證件晃了晃:
“警局通緝殺人犯,請你配合,出示證件。”
證件應聲遞了過來,上面寫著“劉啟勝”。老楊隨手翻了翻,瞟著劉啟勝,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畫像,冷笑一聲:
“看看,眼熟嗎?”
劉啟勝好奇地湊過去,端詳了一會兒,呵呵笑道:
“怎么越看越像我啊,長官,我可沒殺人,沒那個膽子.......”
老楊嗤笑一聲:“別演了,不是像,就是你!就是不知道該稱呼您關先生,還是劉先生呢?”
劉啟勝靜靜地看著他,不置可否。雖然面上表現的很自然,但內心卻是疑惑滿腹,腦子里默默盤算著,能報出他底細的人可能有誰。
此時搞不定狀況,他只有以不變應萬變,保持沉默。
老楊還想說什么,就聽背著手打量店內布置,長久凝神不語的陳慶齋突然冷哼一聲:
“你的話是不是太多了!”
老楊嚇得身子一顫,立刻將氣發到了劉啟勝身上,他一把扯住劉啟勝的領口:
“銬上,給我搜!”
“是!”兩名便衣立刻上前給劉啟勝打上銬子。
就在這時,后屋傳來大喊大叫的聲音:“放開我,你們是什么人?”
“老實點!”呵斥聲夾雜著拳打腳踢的聲音。
很快,一個便衣從后門匆匆跑上前,手里拿著從陳小姐的坤包。他在陳慶齋耳邊低聲說著什么。
這一瞬間,劉啟勝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就見特務推搡著被帶上銬子的陳小姐和伙計走了過來。
一個一臉絕望,一個一臉倔強。
陳慶齋笑盈盈地盯著兩人看了片刻,興奮,卻又不慌不忙:
“巧了,看來還是我技高一籌?一次釣到了三只魚,呵呵!”
原來在行動前,他已經派人暗中控制了裁縫店前后巷子,剛才那么大張旗鼓地來,不過是刻意打草驚蛇罷了。
他笑著打量陳小姐的坤包:
“牛皮的,很貴吧?介意我打開看看嗎?”
“我說介意有用嗎?”陳小姐無所畏懼地直視著他。
陳慶齋意味深長地笑笑,慢慢打開坤包,忽然又停下,把包放在陳小姐旁邊的柜臺上,一邊翻開陳小姐的身份證件,一邊說:
“陳小婷,大學生啊,怎么打扮得像闊太一樣?學生就該好好學習。出于對女士的尊重,陳小姐,你的包還是你自己來吧。”
沉默片刻。陳小婷把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整整齊齊擺在柜臺上,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宣判。最后,是一份取貨單。
陳慶齋拿起取貨單:“哦,蠶絲的......品味很高嘛!”
說著他扯過柜臺上的賬本,比對著看了看,話鋒一轉,“你來這里做什么?”
“這算審問嗎?我訂做旗袍也算違法?”
“當然不違法,可你為什么要從后門逃走呢?這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沉默。
陳慶齋笑了,抬手示意幾名如狼似虎的特務:
“給我仔細搜,一絲一毫都不要放過。”
“是。”
很快,屋內里響起四處翻箱倒柜的兵乓聲。
不一會兒,一名便衣跑過來,遞給陳慶齋幾本空白身份證:
“房梁上找到的。一共五本,都是新的。”
陳慶齋翻看了一遍:“看樣子,警察局有老鼠啊。”
“您是說有人從警局往外偷證件?圖什么呢?”
“你覺得呢?”
“錢?”
“圖錢,倒好辦,怕就怕有些人不是圖錢那么簡單,畢竟人家是有信仰的,呵呵!”陳慶齋冷笑一聲,“將人先押回去,留幾人看著這,其他人和我去警局。”
警察總局戶籍科。
戶籍科科長是個頭發斑白的中年人,正喝著茶看報,面前一名下屬抱怨著:
“刁科長,您也不管管,中統這些人也太無法無天了,接管了我們戶籍科不說,還限制我們離開,這不是把我們當犯人對待---”
刁科長橫了他一眼:
“我怎么管?我算哪根蔥?中統的徐副局長親自給唐局長打的電話,連中央警官學校的李教育長也打了電話,讓我們無條件配合,我能怎么辦?”
屬下悻悻一笑,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依屬下看,核查證件只是個幌子。500人湊在一起干什么?......科長,有大事!”
刁科長嗤笑一聲:“我不操心。由著他們折騰吧。行了,干好自己的事吧。”
“是。”屬下敬禮離開,剛拉開門就停住了。站在他面前的是陳慶齋,身后跟著四名拎槍的特務。
“回去!”陳慶齋冷冰冰地說。
“陳區長,您這是干什么?”
“沒有我的允許,這屋子里的任何人都不能離開。”
一聽這話,刁科長惱了:
“陳區長,這話什么意思?”
陳慶齋狠狠將幾本身份證摔到桌上:
“這是剛從紅黨聯絡點搜出來的,全是空白的。”
刁科長一臉不可置疑,翻看了幾本:“您懷疑這是從我們戶籍科流出去的?”
“上前蓋著山城市警察局戶籍科的公章,你說呢?我不是說你啊,但這間辦公室里,肯定有人手腳不干凈,做了不該干的事。”
這話一出,包括刁科長在內的一屋子警員,全都臉色難堪。
陳慶齋冷笑一聲:
“不好意思啊,刁科長,今天在座的各位,我都要搜一遍。你理解一下。”
話音剛落,四名特務開始搜查戶籍科警員。
刁科長臉色陰沉:
“行,我去上廁所,隨你折騰。”
說完,他準備離開。
但陳慶齋顯然并不想這么輕易放過他,他擋住去路,皮笑肉不笑地說:
“老刁,我說了所有人,包括你。免得別人說我不一視同仁。”
“姓陳的,你這話什么意思?懷疑我?”刁科長臉色一變,惱怒地說,“我要給唐局長打電話!”
“隨便你,我這可是為你好。搜完了,你也好清清白白地從這里出去。都是為了黨國,理解一下!”
說著他示意特務上前搜查刁科長,刁科長臉色陰晴不定。
就在這時,一名戶籍科警員突然推開便衣往外沖,兩名便衣立刻撲上去攔截。
眼看警員即將沖到門口,“砰”一聲,槍響了,是陳慶齋。
子彈打中了警員的大腿,他一個踉蹌,慘叫著跌倒在地上。
刁科長渾身一抖,鐵青著臉:
“陳慶齋,你敢公然在警察總局開槍?”
陳慶齋不屑一笑:“警察總局又如何,行政院我都闖過。”
看他一副囂張跋扈你奈我何的樣子,刁科長憋屈到了極點,但只能默默忍著,看著自己屬下那名警員被像死狗一樣拖了過來。
“放開我!我什么都沒有干!”
特務很快就從他身上搜出了幾本證件。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時,陳慶齋鷹隼一般的眸子瞄見一個氣質冷靜沉穩的警員偷偷捏著一個什么東西,藏進了兜里。
戶籍警員癱軟在地,渾身哆嗦,哀嚎著乞求:
“是我財迷心竅,我倒賣戶籍證件其實沒賺到多少錢!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物價飛漲,薪水實在不夠吃飯,所以才偷著干了兩回......”
陳慶齋一副惋惜的樣子:
“送審訊室,看看除了證件,他還偷偷摸摸干過什么。”說話時,他有意無意地瞥著氣質沉穩的警員,“又是為了錢,抗戰期間,誰家日子不是過得緊巴巴,這是理由嗎?......行了,都繼續做事吧,別被這種吃里扒外的敗類影響了。”
刁科長咬了咬牙:
“陳區長,現在我可以去廁所了吧?”
陳慶齋裝作才想起來,問特務:
“哎,你檢查刁科長了嗎?”
特務:“區長,人抓到了,還要搜嗎?”
陳慶齋瞄著之前藏東西的警員,故作隨意地說:
“我說了一視同仁,沒搜的全搜一遍。”
便衣只好接著搜身。刁科長這里一無所獲。那名氣質沉穩的警員有些心虛地又將手插進了褲兜里。
“你!你叫什么?”陳慶齋忽然厲聲喝道,“把手拿出來。”
“劉文哲,怎么了?”警員一臉無辜。
陳慶齋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就把他的手抓了出來。
劉文哲傻眼了。
陳慶齋一手捏住他的脖子,一手直接伸到他褲兜里將東西掏了出來,是一個zip打火機。
刁科長破口大罵:“干你娘,我的打火機怎么跑你那里去了?”
劉文哲面紅耳赤無地自容地賠笑,周圍人也都竊竊私語,還以為他也偷了證件呢,結果是順走了科長的打火機。
陳慶齋很是惱火:
“刁科長的打火機怎么在你這里?”
劉文哲支支吾吾:“我覺得好看,就借來玩玩.......”
刁科長憤怒地打斷他:
“你個吊毛,什么借,分明是偷,把老子的打火機還回來!”
“是是是!”劉文哲唯唯諾諾,臊眉耷眼將打火機還了回去。
“滾出去,別讓我再看見你。”刁科長不解氣地踹了他一腳。
劉文哲一個踉蹌摔倒地上,狼狽地爬起來,灰頭土臉地走了。
陳慶齋盯著他的背影,對刁科長說:
“抱歉啊,刁兄,警局里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我且當和你沒關系,暫不追究你的責任,但以后要加強管理,像劉文哲這種手腳不干凈的人,最好開除。”
刁科長心神不寧:“是是是,以后一定注意。”
陳慶齋又盯了他幾眼,轉身走了。
離開辦公室的劉文哲一溜煙跑進了廁所,依然心有余悸。
他的真實身份是一名打入警局的地下黨,劉啟勝那里的證件正是他做的。今天偷偷蓋章的一本新證件就藏在他的褲腿里。如果剛剛沒有用打火機轉移陳慶齋的注意力,如果剛才陳慶齋繼續搜下去,那就徹底暴露了。
更令他擔憂的是,陳慶齋拿來的那些證件,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情報小組出事了。
可一旦上線真的出事,他就成了斷線的風箏,又該如何將情報傳遞出去呢?
這一刻,劉文哲憂心忡忡,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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