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頭爛額的還有楊榮和何志遠,被戴春風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讓你們抓個人,遲遲沒有進展,在等什么?大肥豬等著過年?”
“這個鄭呼和就像消失了一樣......”
“消失了?他消失了,那個郭馨雅也消失了?”
“這個......”
“什么這個那個,郭馨雅那個逃走的上線呢?也消失了?”戴春風氣不打一處來,看著他們,抱怨道,“還能不能干?不能干我另請高明!你們要什么,我就給什么,缺什么,我就補什么,結果呢?情報處情報不通,行動處行動不便,是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
楊榮和何志遠被訓得臊眉耷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好,賈副官敲門進來,戴春風惱火地問:
“又出什么事了?”
賈副官小心翼翼說:“戴先生,內線剛傳來情報,中統YZ區陳慶齋今天突然接管了警察總局戶籍科,好像在找什么人。另外,他們剛抓到了幾個人。”
“什么人?”戴春風立刻問,這事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外。
“具體不知,保密措施很嚴,不過據內情推測,應該是紅黨,說不定他們在戶籍科找到了什么線索。”
“戶籍科?”戴春風皺眉思忖著,一步步踱回沙發上坐下,耳邊回響著先前徐增嗯那句得意洋洋的“靜候佳音”,不禁想到了他提到的那個名字--關祖之。
難道中統從此人身上找到線索了?
‘倒是小看了這個小癟三,讓他捷足先登。’
戴春風陰沉沉地想著,臉上面無表情但內心卻已是波瀾不已,不過這份沮喪他不會承認,更不會當著下屬的面表露出來,掃了一眼站在前面垂頭喪氣的幾人,鼻孔里哼了一聲:
“原本抓到鄭呼和,挖出潛伏在內部的臥底,就是大功一件,結果......”說到這里,突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臉上卷起令人難以捉摸的神情,“張義在干什么呢?”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電話驟然響起。
賈副官馬上走過去接起,聽了幾句,捂著話筒對戴春風說:
“戴先生,是張副主任,他說有重要的事匯報。”
“來的真是時候啊!”戴春風若有所思地感慨了一句,然后揮手讓楊榮和何志遠退下。
但楊榮卻沒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戴春風注意到他的異常,沒好氣地說:
“有屁就放!”
楊榮很警惕地用余光瞟了瞟聽到他出聲又折返的何志遠:“屬下有個想法。”
他倒不是懷疑何志遠,而是相對和張義的關系,何志遠更好,這事關他接下來的計劃,再怎么謹慎都不過分。
何志遠假裝避嫌:“局座,那我先走了。”
“不必,留下來一起聽聽。”
楊榮無奈,悻悻一笑:
“局座,我有個想法,以我們現有的條件,完全可以做個圈套。”
“圈套?”戴春風嗤笑一聲,心說你都被人家紅黨耍得團團轉了,還圈套,就不擔心自己被套進去?
“是,屬下是這么想的。”楊榮小心翼翼地組織著措詞,“鄭呼和現在消失不見了......假如啊,假如我們內部真有臥底,假如就是局座您懷疑的那個人,現在姓鄭的消失了,我們找不到他的人,那個人估計也很難聯系到他吧?
您說,要是這個時候突然聽到鄭呼和已落網的消息,他會做什么?會不會核實?會不會有所動作?只要他一動,就一定會露出狐貍尾巴!”
何志遠詫異地看著他,顯然楊榮為了戴罪立功,可謂絞盡腦汁。
戴春風同樣一副詫異的樣子:
“那你覺得他會咬鉤嗎?”
楊榮嘆了口氣:“死馬權當活馬醫!”
戴春風敲著桌子沉吟片刻:
“好,既然你都有了想法,那就執行吧,情報處負責計劃的完善,行動處配合執行。”
“是。”
天色漸晚,陰雨綿綿。
中統YZ區機關附近掛著“洞內失修不得入內”牌子的廢棄防空洞內,傳出凄厲的慘叫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昏暗潮濕夾雜著令人作嘔刺鼻味道的防空洞深處,已被秘密改造成了審訊室。
陳慶齋在手下的簇擁下走進審訊室,幾個小時過去了,陳慶劉啟勝,也就是關平,什么都沒招。
他進去一看,關平遍體鱗傷,皮開肉綻,人已經被打得昏死過去。
“用了重刑?”他問行刑隊長。
“能用的都用了。”
陳慶齋臉一沉:“一句話都沒說?”
“不,他說啊,一直在說!但說的都是廢話,一點用都沒有。”
陳慶齋沉吟片刻,揮手說:
“把他弄醒。”
嘩啦,一盆冷水潑去,被綁在木樁上的關平在一陣劇痛中緩緩醒來。
他整個上身印滿了鞭痕和烙鐵的印記,血肉模糊,雙手的指甲被深深拔去了一半。
關平咬著牙,努力側過臉去,并不瞅那幾個兇神惡煞的特務,而是抬頭,目光停在遠處,看向了焊著鐵條的透氣孔。
從巴掌大的窗口,隱隱約約能看到窸窸窣窣的細雨。他的思緒已經飄出了這間昏暗的審訊室,甚至飄出了山城,飄向了那遙遠的湖南湘鄉縣永豐鎮。
那里山水相依,風光秀麗。湄水從南入境,曲折向北流淌,河水清澈,倒影著岸邊的景色。河岸是廣袤的沃野良田,農田里,水稻、花生等農作物茁壯成長。
到了秋季,稻穗金黃,花生飽滿,一派豐收場景。
他就是在秋季離開了家鄉,稻穗金黃的麥浪旁,妻子抱著才三歲的兒子依依不舍地和自己揮手告別:“祖之,快給爹爹揮手!”
“惟楚有才,于斯為盛!”他給兒子起名叫祖之,就是讓他以先賢為鏡,承其智、繼其志......兒子也沒讓他失望,高小畢業之后就成了預備黨員。想起兒子穿著八路軍軍裝的樣子,一絲微笑浮上了關平的嘴角。
灰色的軍裝,洗得發白,肩頭還打著靛青補丁,卻被他挺拔的身板撐得格外精神。他咧著嘴,露出兩排白牙,抬手敬了個不那么標準卻格外肅穆的軍統,喊著:
“爹,關祖之向您報道!”
“嘿,這老東西在笑!”一個特務注意到這一幕,詫異地喊了一聲,有些惱火地沖上去就要揍他,卻被陳慶齋攔住,他揮手說:“你們都出去,我和關先生好好聊聊。”
“是。”特務們答應著退了出去。
陳慶齋一步步走到關平面前,貼近他血跡斑斑的臉龐,溫聲說:
“老關,你有一個兒子,叫關祖之,沒錯吧?”
關平看著他,沒有言語。
“沉默就是確認了。別的就不多說了,咱們都是干這行的,你看看我,累了一天,飯都沒吃,還得在這兒陪著你。”陳慶齋嘆了口氣,語氣誠懇,“多少說點兒吧,行嗎?哪怕你隨便說點兒什么,你的下線、上線,在哪兒交接情報,什么都行。”
半響,關平開口了,卻不是陳慶齋想要的回答:
“我又沒求著你陪我,再說了,我剛才一直在說啊,我一個開裁縫店的,每天和布料打交道,就會做衣服......好吧,我說,上線也叫面線,從縫紉機線軸引線,穿出......”
“夠了!”陳慶齋惱怒地打斷他,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我知道你們這些紅黨銅墻鐵壁,鋼齒銅牙,可在我們中統局最多的也是你們的叛徒。就算不為自己打算,總得為自己的兒子考慮下吧。實話告訴你,他現在就在我的手里。”
關平又不說話了,似乎懶得再聽他聒噪,索性直接閉上了眼睛。
陳慶齋惱羞成怒:
“哼!既然你要當烈士,那我就成全你!不過,你可想清楚了,那位陳小姐和伙計細皮嫩肉的,未必像你這樣不知死活。”
陳慶齋丟下這句話就轉身出門,關平心里掠過一絲憂慮,小陳和小劉才加入工作不久,他們能經受住敵人的拷問嗎?但是他還是愿意相信,他們能挺住中統的酷刑。
陳小婷其實就在轉角另一間沒有窗戶的審訊室里,她遍體鱗傷地靠在審訊椅上,旗袍已經破爛不堪,兩個打手邪笑著扒她的衣服。
“你不是什么都不肯招嗎?死了沒關系,看你細皮嫩肉的,與其便宜了閻王殿的色鬼,還不如讓我們兄弟先爽爽。”
“畜生,滾開!”陳小婷拼命掙扎著。
一名打手剛扯開她的領口,就被她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一聲大叫。
見此,另一名打手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將她拖到地上,對著她就是一頓拳腳,一時間天暈地旋,她無力地趴在地上,嘶吼道:
“畜生,放開我,你們這些禽獸......”
打手置若罔聞,用一截爛布堵住了她的嘴,再次撕扯她的衣服。
陳慶齋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幕,笑了笑,小聲問看守:
“那個伙計招了嗎?”
“沒有。”看守一臉懊喪。
陳慶齋想了想,笑盈盈地說:“既然他也不說,那就換種方式,把他帶過來。”對付過數不清的紅黨,他深知酷刑用在自己身上固然疼,但對某些人來說,看著自己同志受刑被凌辱才是真的不能承受之痛。
很快,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伙計小劉就被拖了過來。
陳慶齋一腳將審訊室的門踹開,嚇得兩個脫褲子的特務一個哆嗦,正惶恐地想著應對措詞,就聽陳慶齋笑瞇瞇地說:
“繼續!”
兩個特務不明所以,光著屁股傻愣愣地站在那里,面面相覷。
“我讓你們繼續,聽不懂人話?”陳慶齋倏地拔出手槍,快速上膛,將槍口對準了二人。
二人又驚又恐,戰戰兢兢,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好。
陳慶齋冷哼一聲,轉頭看著被拖過來的伙計:
“把他的頭拽起來,讓他看看欣賞一下。”
伙計被拽起頭,艱難地撐開眼皮,只見昏暗中躺著一個女人,全身赤著,在嘶啞地慘叫。
“拖過去!”伙計被拖了過去,他終于看清了女人的面部,是......陳小婷。
伙計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渾身哆嗦,恨不得掙脫束縛將面前的這些禽獸碎尸萬段,可四肢卻仿佛不聽使喚一樣,顫抖著使不上一點力氣,他急促地喘著氣,眼淚在吧嗒吧嗒往下掉,嘴唇哆嗦著:
“放開她,我說,我什么都說。”直面這殘忍的一幕,伙計再也無法忍受,他痛苦流涕,已經徹底崩潰了。
陳慶齋笑了:“從裁縫部搜到的身份證誰提供的?”
“我只知道他也姓劉,老劉叫他小劉,應該是警察總局的。”
警察警局?姓劉的?陳慶齋的神經跳了下,原本帶著笑的眼角瞬間聳拉下來,褶子堆得更密,目光里的得意盡數褪去,滿眼的錯愕和不可置信。
“他長什么樣子?多高?”
“個頭挺高的,有170公分吧.....”
“被騙了!”陳慶齋已經聽不下去了,此刻,他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叫劉文哲的小警員就是潛伏在警察總局戶籍科的紅黨臥底,他用一只偷來的打火機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將自己耍得團團轉,“還好留了一手,警局還未解禁......”他自言自語著,低聲吼道,“快,給警察總局打電話,趕緊給我們的人打電話,讓他們將劉文哲控制起來!”
話音剛落,兩個特務就朝外面跑去。
警察總局的留守特務接到電話,立刻向戶籍科沖去,然而劉文哲根本不在這里。
特務惱火地問:“人呢?”
刁科長惱火地一拍桌子:“干什么?你們找誰?”收拾不了陳慶齋,還收拾不了你們幾個小癟三,張牙舞爪的,真把戶籍科當自己家茅坑了?
特務拎著手槍,狠狠地瞪著他:
“刁科長,我們已經確認劉文哲是紅......是混蛋殺人犯的同伙,你想包庇他嗎?”
刁科長大概猜了怎么回事,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問一眾警員:
“你們有誰看到他了嗎?”
一個警員想了想說:“我剛才看見他去電話科了。”
話音剛落,特務立刻向電話科沖去。
電話科辦公室的門關著,特務試著擰動門把手,發現被反鎖了。
他一邊給同伴使眼色,一邊輕輕敲門:
“哎,門怎么反鎖了?里面有人嗎?”
話音剛落,就見同伴后退一步,猛地飛起一腳將門踹開。
辦公室里,劉文哲歪著頭靠在座椅上,嘴角溢著鮮血,眼睛半睜著,帶著一抹輕松的微笑。
一個特務上前檢查后,垂頭喪氣地說:
“氰化鉀。”
另一個便衣走到桌上電話機旁,他拿起電話聽了片刻,又放下,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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