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趙德山嘶啞著喊了一句。
張義聽到不聽,已經走到了門口,守衛給他拉開了門。
就在他踏出大門之際,趙德山瞪著失神的眼睛,瘋了一樣死嘶吼著:“我說,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張義——”
張義這才停住了腳步,但依舊沒回頭,站在原地等待著。
趙德山嘶啞著聲音焦急地說:“我說,陸仲平,也就是山本,他剛給我布置了任務!”
他喘著氣:“他讓我想辦法從財政部的保險柜里拿到《華錫借款合約》、《租界法案》等文件的原本。”
張義慢慢地轉過身來:
“怎么拿?”
趙德山嘴角抽了抽,有些難堪地說:
“通過女人,他說財政部有一位女秘書,有一個三歲小孩,孤兒寡母......讓我去勾引她。”
“勾引?”
張義挑了挑眉,斜倪著趙德山,心說就你這幅獐頭鼠目的姿態,也能勾引女人?潘驢鄧小閑,你占那樣了?冷哼一聲,繼續問:
“怎么個勾引法?”
趙德山的神情,此刻已經由焦慮恐懼漸漸變為落寞,悻悻道:
“他讓我和她先偶遇結識,然后約她吃飯逛街,出手闊綽些.......”
拿錢砸?哦,有錢有閑,再說點甜言蜜語,對女人的殺傷力還是很大的。張義鼻孔里哼了一聲,有道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不管這個女秘書怎么就成了對方圍獵的目標,都要先背調一下。他對猴子使個眼色,后者心領神會,轉身離去。
張義抽出根煙遞過去:“來一根?”
趙德山的食指都是熏黃的,一看就是個老煙民。
果然,趙德山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接過香煙點上,一陣吞云吐霧后,他長長地舒了口氣,這種久違的刺激和快感簡直無與倫比。
“謝謝。”
看看,小日本就是有禮貌!張義又給他點了一根,趙德山貪婪著吸著。
張義同樣點了根煙,坐到審訊桌后,真誠地問:
“趙先生,說點有價值的吧!比如你的真實身份,代號,還有你們白雪公主小組的架構、組成,其他成員的情況。”
既然突破了底線,那就沒有下限了。
突破底線后,底褲也就不要了,反正是別人的事。趙德山猛吸口煙說:
“中村慎介,代號萬事通。”
“萬事通?這個代號很新奇別致嘛,看來你們是按照白雪公主的故事來了,很符合你的身份,作家嘛,戴眼鏡,有學識有涵養。”張義輕笑一聲,隨即想到什么,“哎,不對吧?萬事通不是小矮人的領袖嗎?”
趙德山用手搓了搓胳膊,似乎有些冷:“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上面就是這么安排的。”
“給中村先生倒杯溫水來。”張義對著看守吩咐一聲,盯著趙德山看了許久,像是在辨別他話里的真偽,頓了頓,才說:
“那小蝶呢,你和她是怎么認識的?”
“她是柳凝雪的交通員。我只知道她是自己人,至于其他的,不好問,也不能問。”
“哦!”張義手指在桌上輕輕地敲著,思忖著,他總覺得哪里不對,是趙德山刻意隱瞞,還是他壓根就不知道?因為就在一個小時前,在隔壁審訊室中,洋洋得意的小蝶親口說過“我的下屬看到消息,早就轉移蟄伏起來了”......從這句話判斷,小蝶的身份應該沒有表面那么簡單。人在得意時,情緒會處于高度興奮狀態,大腦的理性約束機制會暫時減弱,下意識說出來的話往往是沒有經過可以修飾、過濾的真實想法,不會像平時那樣字斟句酌地掩蓋內心的真實想法,所以脫口而出下意識說出來的話往往更貼近本心、真實。
這時,看守端著杯溫水過來,用的是搪瓷杯。趙德山迫不及待地接過去抿了一口,然后用手捧著,將頭埋在上面,似乎想以此獲得溫暖。隔著審訊室,他用余光不易察覺地瞥了一眼張義,又迅速低下眼簾。
張義內心冷笑一聲,他看似在凝神思考,實則一直關注著趙德山的一舉一動。有道是人的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語言是心靈是映射,微表情是心靈的容顏,趙德山這番姿態落在他眼中,無疑是做賊心虛,思緒開始發散,心慌的一個具體表現。
就審訊而言,最怕三種人。一種是話癆,他開口就是胡扯,沒有絲毫價值,將自己脫得干干凈凈。
另一種人,就是死硬分子,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他就是不開口。
最后一種是,他說,但是真話夾著假話。
非但如此,他還在招供里故意設計陷阱,反過來套你的話,要是經驗不足的審訊員,一不留神,就會中了圈套,從而將主動變成被動。
不過嘛,有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大多數情況下,主動權掌握在審訊員手中,你所有的供述都會記錄在紙上,然后通過打亂時間、事件順序,重復甚至是反復詢問已經問過的問題,掐頭去尾跳躍式提問等手段,就是為了驗證你的供詞是否嚴絲合縫,經得起推敲。
因此,張義哼哼冷笑一聲,讓看守收回杯子,一拍桌子:
“機會只有一次,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么。繼續剛才那個問題,你和她是怎么認識的?”
看著張義冷漠的表情,從熱到冷反差極大,被帶著情緒的趙德山囁嚅了半天,終于老實說道:
“我和她是北平密書學院培訓班認識的。”
“是嗎?”張義又是一聲冷笑,煞有介事地翻了翻手里的審訊筆錄,“小蝶可不是這么說的!”
說著,他直接站了起來,很干脆地吩咐看守:
“算了,不用審了。馬上將會議室布置起來,給他換一身衣服,拍照,通知報社,然后再動刑。”
“是。”看守凜然應下,轉身就走。
這下輪到趙德山慌了,與其受過刑后再說,還不如現在說,反正死道友不死貧道,他心急如焚地喊道:
“我說,我說,我們是在滿洲認識的,就是東北。我們都是關東軍參謀本部中國班的,我是行動隊的,她是河本大佐的秘書。”
“河本大佐?”張義面無表情地翻閱地審訊幾句。
趙德山蹙下了眉,張義心道壞了,生怕對方察覺,不料趙德山直接附和著說:“是,他是大佐軍銜,本名也叫大作,作為的作。”
“是翻譯成中文吧。”張義糾正道,“.......小蝶說過后,我馬上去查閱過此人的資料,此人是陸軍少壯派代表,時任關東軍高級參謀。”
“是的。河本大佐崇尚陰謀暗殺,當年就是他主導了皇姑屯爆炸案,現場由奉天獨立守備隊的東宮鐵男大尉指揮,朝鮮籍工兵桐元貞壽中尉負責安裝炸藥,我們負責監督......計劃本來完成的很完美,可惜此次計劃未獲上層和參謀本部批準,被政敵污蔑為‘下克上’,嚴重違背軍政程序,損害田中內閣對軍隊的掌控,引發天皇陛下和內部不滿......后來上層為了為了平息外交風波,掩蓋軍閥‘獨走’責任,竟然將他撤職,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們也成了棋子。”
“撤職?不過是權利博弈,象征性的處分罷了。”張義嗤笑一聲,“你們日本人這種事干的還少嗎?”
“當時我們也是這么認為的,以為只是小懲大誡,給外界一個交代罷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事情后續的發展出乎預料,河本大佐被免去職務后,編入了預備役,出任滿鐵理事,一直未被起復,以至于心生怨懟投靠了閻老西。”
“還有這事?”張義怔了下。閻老西此人一向以擅長投機而著稱,習慣玩在三個雞蛋上跳舞的高難度雜技,且樂此不疲。有時候聯紅,有時候反紅,有時抗日,有時候聯日,有時擁蔣,有時拒蔣。他做這一些都是為了生存,為了保住他的地盤。說閻老西接納庇護河本大佐,張義信,但河本大佐真是叛逃?會不會是假叛逃真誘降、策反呢。
“我也是剛聽山本說的,據他所說,帝國已經開始了清除計劃。”
“哦。”張義不置可否,感覺話題有些跑偏,話鋒一轉,“也就是說你和山本、小蝶全是當年爆炸案的參與者,然后一起加入了特高課?”
“是的,我們是被土肥圓先生特別招募的。”
張義點了根煙,緩緩消化著震驚,本來是試探一問,不料卻刨出了當年的舊事。
“說說山本吧,你覺得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時間一晃就到了傍晚。
就在張義忙著審訊的同時,中統那邊也忙得熱火朝天。
緊急集合起來的500名便衣特務已經悄然接管了山城警察局戶籍科。
戶籍科是個三層小樓,一樓巨大的房間,像圖書館一樣,立著一排排專門存放戶籍底卡的木柜子,有點像藥材鋪存放中藥的斗柜,上面全是小抽屜,每個小抽屜都貼著便簽,上面寫著一個姓氏。
如今這些小抽屜里面的底卡已分批交到了分散在各個會議室的便衣手里。
可要在浩瀚如煙的戶籍資料里找出兩個人的名字,無異于大海撈針。但勝在人多,五十幾萬份戶籍資料聽著多,可分配到500人手里,每人不過一千多份罷了。
不過這依然是一項繁復的工作。
陳慶齋有點兒心神不寧,幾個小時一直不停在會議室外面踱步。
樓道里,一個便衣頭目剛從會議室拿著水壺出來,他立刻拉住問:
“怎么樣,有進展嗎?”
“沒有,每人一千多份,還要瞪大眼睛看仔細,太難了。根據湖南那邊提供資料畫出的肖像也太模糊了。”便衣說著,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放心,原戶籍底卡已經在火車上了。”陳慶齋解釋了一句,安慰道,“是啊,這種活兒,比繡花都難。耐心點吧,希望還是有的,萬一真找到了呢!”
陳慶齋雖然焦躁,但在下屬面上卻表現得很從容自信。
他的話音剛落,中間的一間會議室里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便衣頭目和陳慶齋一愣,都立刻朝會議室跑去。
只見會議室大桌子旁,一個扎辮子的女特務一臉興奮地說:
“陳區長,您可要說話算數啊,說好了誰找到給誰500獎金的。”
“給,給你一千,其他人也有份。”陳慶齋同樣很興奮,拿過女特務手里的戶籍底卡,卻發現是三張,不禁皺眉問:
“怎么是三張?”
話一出口,他自己馬上笑了,幾十萬人里面找出幾個長相相似的太正常了。
他拿過放大鏡和湖南那邊搜集到的戶籍資料做出的畫像對比--
“劉啟勝,男,四十六,裁縫。籍貫山城市YZ區金陵路二保三甲廿六戶。”
“趙德順,男,五十二歲,商人。籍貫......”
“李智慧,男,四十八歲,郵遞員。籍貫......”
陳慶齋一一甄別看過,發現這幾人都和關祖之的大伯關平非常相似,他冷笑一聲,本著“寧可枉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的原則,囑咐手下打起精神繼續仔細尋找后,立刻趕到徐增嗯辦公室匯報。
很快,這幾張戶籍底卡就交到了徐增嗯手上,他很詫異:
“這么快?”
“人多力量大嘛!”
徐增嗯笑了笑,翻看著幾張戶籍底卡,猶疑地問:
“確定嗎?”
“板上釘釘不敢說,八九不離十。”
徐增嗯把戶籍底卡放在桌上,咂摸著嘴說:
“工人,裁縫、商人、郵遞員,只要一個對就夠了,確定是他,就是重大突破。”
陳慶齋馬上請示:
“那就我抓人了?”
“抓,馬上抓,三個一起抓。不但要抓,還要做得悄無聲息,且極其迅速。至于以什么理由抓,你自己看著編。”說到這里,徐增嗯似乎想到了什么,謹慎地問,“消息沒有泄露吧?”
“具體計劃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都是自己人,很可靠。臨時抽調參與甄別的特務全部集中在會議室里,封閉管理,限制單獨行動,限制打電話,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得離開警察局。”
徐增嗯滿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