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壁之外,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因七道凌駕于眾生之上的身影對峙,而變得凝重、壓抑,仿佛連遠處恒星的輝光都黯淡了幾分。
在四道神光顯化,攔下致命一擊,救下重傷的唐三后,斗羅位面那流淌著七彩霞光的堅固界壁,也隨之無聲地蕩漾開一圈柔和的漣漪。
兩道身影,一前一后,自那漣漪中從容邁出。
雷宸依舊一身樸素衣袍,氣息淵深如海,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足以重創神王的雷霆一擊,于他而言不過信手拈來。
他手中那柄九霄雷殛劍已然收起,負手而立,目光淡然地掃過前方那涇渭分明的五道身影。
古月娜則落后他半個身位,銀金色的長裙在宇宙真空中無風自動,流淌著混沌的色澤與七彩虹暈,絕美的容顏上帶著屬于龍神的至高威嚴與清冷,那雙倒映著創生與破滅宇宙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舊神界的眾神王,尤其是被護在后方、正在被翠綠生命神光包裹療傷的唐三。
兩人現身于界壁之外,與舊神界五大神王隔空相對,雖人數處于劣勢,但那渾然一體、深不可測的氣息,以及方才聯手一擊便幾乎格殺修羅神的恐怖威勢,使得他們面對五位同階存在,氣勢上竟絲毫不落下風,反而隱隱形成分庭抗禮之勢。
短暫的死寂之后,舊神界一方,站在最前方、身披漆黑神鎧、周身散發著暴戾毀滅氣息的毀滅之神,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那張威嚴而略顯暴躁的臉上,此刻布滿了寒霜,一雙深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雷宸與古月娜,聲音如同金屬摩擦,充滿了壓抑的怒火與質問:
“斗羅位面之主!銀龍王!好,很好!沒想到你們如今竟有了這般氣候!”
他的目光尤其在古月娜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驚疑與深深的忌憚,方才那扭曲現實、引動創生破滅對撞的恐怖手段,讓他聯想到了某個不愿提及的傳說。
“但縱使你們實力大進,也洗刷不了當年的卑劣行徑!”毀滅之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意,響徹虛空,“當年,便是你二人勾結那孽畜金龍王,令其在神界中樞自爆,重創神界根基!更兼銀龍王你這孽畜,于外引動浩蕩時空亂流,趁我神界中樞受損、防御大降之際,將整個神界沖入無盡虛空,漂泊流浪,險些徹底迷失!”
他越說越怒,周身漆黑的毀滅神力都不受控制地蕩漾開來,將附近的細小隕石無聲湮滅:“此等行徑,陰險毒辣,實乃神界之恥,萬神之敵!今日我等歸來,便是要清算這筆血債,將你二人,連同這方悖逆的位面,一并誅滅,以正神界法典,以慰我神界多年漂泊之苦!”
毀滅之神的指控,擲地有聲,充滿了滔天恨意,仿佛他們才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他身旁,善良之神與邪惡之神雖然未開口,但臉色同樣凝重;生命女神則一邊全力為唐三療傷,一邊憂心忡忡地望向對峙中心。
面對毀滅之神這義正辭嚴的指控,雷宸臉上那絲淡然的笑意,不僅未曾消失,反而加深了幾分,只是那笑意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譏誚。
“血債?卑劣?”雷宸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位神王耳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與嘲諷,“毀滅之神,你口口聲聲神界法典,萬神之敵,那么本王倒要問你,你們神界,尤其是你身后那位‘執法者’——”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驟然越過毀滅之神,釘在了后方正在接受治療、氣息依舊萎靡卻死死瞪著他的唐三身上。
“——他,修羅神唐三,身為神界執法者,執掌審判與殺戮權柄,本應是維護規則、裁決不公的典范。可他自己,又做了什么?”
雷宸的語氣驟然轉厲,如同九天驚雷炸響在眾神王心頭:“他,知法犯法,利用職權,私自安排其擁有二級神祇位格的父母,以及他那兩只已達神官級別的魂獸兄弟,長久滯留于下界斗羅位面!”
“下界自有下界法則,神靈不得過度干涉,此乃維系位面平衡、保護億萬生靈的根本鐵則!而你神界執法者,卻帶頭違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力,仿佛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數位神靈長期滯留,其神威無形中壓迫位面本源,其存在本身便是對下界法則的扭曲與破壞!這對斗羅位面而言,無異于懸頂之劍,慢性毒藥,長久以往,位面根基受損,生靈涂炭,不過是時間問題!”
“你們神界,先違反了自己定下的、維系宇宙平衡的根本規則!是你們,先對斗羅位面露出了獠牙,構成了實質性的生存威脅!”
雷宸的目光重新掃向毀滅、善良、邪惡、生命四位神王,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顯鏗鏘:“我與銀龍王當年所為,非是無端挑釁,而是被迫反擊,是生存受到威脅時,為了自保,為了腳下億萬生靈存續,所做出的必要選擇!”
“這一切的起因,歸根結底,是誰先越過了那條線?是誰先破壞了平衡?是誰,先成了那個‘悖逆’與‘不公’的源頭?”
雷宸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刀刀剖開了舊神界那看似正義凜然的表象,直指其行為本質的矛盾與不堪。
舊神界一方,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毀滅之神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雷宸所說,句句在理,直指當年事件最核心的矛盾——確實是神界,是唐三,先違反了不得讓神靈長期滯留下界、過度干涉的鐵則。
這條規則,是為了保護下界億萬脆弱的位面與生靈,是神界得以超然、維持其“正統”與“秩序”的基石之一。
自己這邊先壞了規矩,被人抓住把柄,進行了最激烈、也最有效的反擊,如今又怎么好意思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責對方“卑劣”?
毀滅之神那暴躁的臉上,青紅交加,最終化為一片鐵青,他猛地轉頭,狠狠地瞪了身后正在接受治療的唐三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怒火與毫不掩飾的“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意味。
他本就對唐三這個處事風格常帶私心的“后輩”神王有所不滿,如今更因唐三的私行給整個神界帶來如此大禍,還讓己方在道義上落入絕對下風,心中對其惡感簡直達到了頂點。
善良之神與邪惡之神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復雜與一絲無奈,生命女神治療的動作也微微一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道理,似乎站在了對方那邊,這場復仇之戰,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名為“理虧”的陰影。
“咳咳……嗬……嗬……”
就在氣氛凝固、舊神界眾神王心思各異之際,一陣壓抑著痛苦與無邊恨意的咳嗽與喘息聲,自后方傳來。
在生命女神不惜神力、全力施為的“生命禮贊”治療下,唐三破碎的神軀表面已不再滲血,焦黑處也長出了粉嫩的新生皮肉,氣息雖然依舊虛弱,但總算穩定了下來,不再是隨時可能隕落的狀態。
他掙扎著,在生命女神的攙扶下,勉強挺直了脊背,再次抬起頭。
那雙赤紅如血的眼眸,此刻仿佛要滴出血來,里面燃燒的仇恨火焰,幾乎要化作實質噴涌而出,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釘在雷宸身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對雷宸剛才那番“義正辭嚴”的駁斥,對毀滅之神那不滿的瞪視,對其他神王沉默的反應……唐三仿佛全然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
他心中,此刻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個支撐著他從時空亂流中掙扎求生、歷盡艱辛歸來的最原始、最瘋狂的執念!
“規則……道理……哈哈……哈哈哈!”唐三的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破舊的風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他死死盯著雷宸,一字一頓,每個字都仿佛從牙縫中擠出,浸滿了血與毒:
“那些……我現在不想聽!告訴我……斗羅位面之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與急迫:
“我的父母!我的女兒!他們……現在何處?!你把他們……怎么樣了?!說!!!”
最后的“說”字,幾乎是咆哮而出,震得周圍虛空都微微蕩漾,顯示出其內心極致的焦灼與恐懼。
面對唐三這近乎失控的質問,雷宸臉上的平靜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眼神,愈發深邃冰冷,仿佛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他迎著唐三那噬人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如同最冰冷的判詞,清晰地回蕩在每一位神王耳邊:
“你的父母,已經死了。”
“什么?!”唐三身軀劇震,瞳孔驟縮,雖然早有最壞的預感,但親耳聽到確認,依舊讓他神魂俱裂。
“不過,”雷宸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諷,“非我所殺。”
在唐三驟然抬頭、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雷宸繼續平靜陳述,如同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當年,你那對父母,在神界被沖走后,暗中溝通、引來了對斗羅位面覬覦已久的深淵位面,意圖借深淵之力攪亂局勢,甚至……禍水東引,讓我與深淵兩敗俱傷,他們好趁機牟利。”
“可惜,”雷宸輕輕搖頭,仿佛在感嘆其愚蠢,“玩火者,終自焚。深淵圣君何等人物?豈是易于之輩?你那父母與虎謀皮,最終被翻臉無情的深淵圣君親手斬殺,神格崩碎,神魂俱滅,成了深淵血祭的養料之一。說起來,他們也算是……死得其所。”
“不……不可能!你胡說!定是你殺了他們!”唐三目眥欲裂,瘋狂搖頭,根本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雷宸卻不再理會他的癲狂,目光轉向斗羅位面,仿佛穿透了維度,看到了某個被封印的所在,繼續道:
“至于你的女兒,唐舞桐……”
他頓了頓,重新看向唐三,那目光中的冰冷譏誚,化為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只是封印了她而已。禁錮其行動,置于一方清凈之地,令其無法再興風作浪,也無法……再被你這種人利用、沾染是非。”
“畢竟,”雷宸的聲音陡然轉冷,字字如刀,斬在唐三最痛處:
“禍不及子女的道理,本座還是懂的。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為了私利,不擇手段,牽連無辜,視規則如無物,是個連基本底線都守不住的——”
他微微傾身,對著臉色煞白、渾身顫抖的唐三,清晰地吐出了最后兩個字:
“畜牲?”
二字落下,萬籟俱寂。
宇宙深空,冰冷如故,唯有一股比絕對零度更加冰寒、更加令人窒息的殺意,自唐三身上,轟然爆發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