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陰暗里,老鼠與蟑螂如盤踞一方的惡霸,尖牙蹭著潮濕的磚石,觸須掃過腐臭的積水,橫行無忌。可但凡嗅到半點摻了鼠藥、蟑藥的氣息,這群孽障便瞬間失了氣焰,魂飛魄散般四下竄逃,連那片撒了藥粉的地面都不敢靠近分毫。
噠噠!克洛琳德的漆皮高跟靴碾過積著污泥的石板,聲響沉鈍卻極具穿透力,在幽寂的下水道里轟然炸開,蓋過了老鼠細碎的嘰嘰聲,獨獨在空蕩的甬道里回蕩。不過是這幾聲鞋跟落地的脆響,尚未等她靠近,暗處的鼠群已驚惶四散,慌不擇路地撞向管壁。
林戲遠遠望見前方通道的地面上,鋪著一層暗黃的粉末,那是鼠藥的顏色,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光。他伸手輕扯了扯克洛琳德的胳膊——那胳膊細瘦得與她飽滿的胸脯極不相稱,腕骨硌著掌心,卻透著一股緊實的力道。
克洛琳德無需他多言,這下水道里靜得能聽見水滴落進污水的聲響,她瞬間會意,指尖凝起淡紫色的雷元素力,絲絲電流纏上鞋跟,將每一步落地的聲響都壓到極致,竟真落得落針無聲的境地。
幾秒后,兩人轉過那骯臟到發黏的拐角,一股濃稠的腐臭味猛地涌來,腥氣混著爛泥的餿味,直沖得人鼻腔發痛、五臟翻攪。
數只肥碩的老鼠正啃噬著不明的腐物,見有人影晃過,當即一骨碌爬起來狂奔亂逃:有的扎進渾濁的積水里,劃開兩道污濁的水痕拼命游竄;有的擠成一團,順著墻根往黑暗里鉆;還有的慌不擇路爬上濕滑的墻壁,扒著苔蘚愣怔片刻,發現前路斷絕,又尖叫著掉回地面,換了方向瘋跑。
克洛琳德的目光冷銳地掃過地面,那層黃粉赫然在目——是鼠藥,沒錯。可反常的是,這些老鼠非但沒有半分懼意,反倒在藥粉旁竄來竄去,啃咬、奔逃,肆無忌憚得仿佛那致命的粉末不過是普通的塵土。
怎么回事?她眉峰微蹙,心底瞬間翻起一個疑團:這鼠藥,要么是失效了,要么……是有人動了手腳。
比起僥幸采信前一種可能,依著克洛琳德多年行走楓丹暗巷的經驗,她幾乎是本能地偏向了后者。
按捺住心頭的沉凝,她俯身探手,指尖徑直觸上鼠藥——縱使藥粉上還沾著老鼠碾過的污穢,她也全無半分嫌惡。指腹細細摩挲著顆粒粗糙的藥面,目光卻掃向潮濕的下水道壁,不多時,便在墻皮剝落的縫隙里,尋見一行被人用硬物刻下的歪扭字跡:七月十九,克爾·勞拉西。
前面灑藥的日期,后邊灑藥人的名字。
按楓丹市政署的舊規,本該在旁側貼一張紙質標簽標注這些信息,可下水道常年陰濕,紙張不過半日便會泡得字跡模糊,再經往來竄動的鼠群、流浪貓無意間剮蹭,轉眼就成了廢紙一張。
其實只要換塊防水的薄木板來做標識,便能杜絕這些麻煩。
可市政署的辦事員總嫌工序繁瑣,一拖再拖,終究還是沿用著這早已不合時宜的舊法,直接在墻壁上面鐫刻,這樣不用帶木板,就省事多了。
“藥還很新,總不能藥效過了。”克洛琳德指尖又摩挲了幾遍藥面,粗糙的顆粒感硌著指腹,帶著未散盡的藥味。
“那就是這些老鼠產生了抗藥性。”林戲的話直截戳中要害,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抗藥性嗎?”克洛琳德眉峰微蹙,指尖停頓在藥包上,細細思索起來:
“可按常理說,老鼠沾到這藥就該當場斃命,根本沒機會產生抗藥性。就算真有那么一兩只僥幸存活、帶著抗性基因,繁育的后代數量也絕不會多。你看眼下這些……”
她抬眼望向墻角竄動的黑影,語氣里滿是疑慮:
“是不是也太多了點?”
“嗯,確實如此。”
【老鼠:出生在楓丹郊外的灰老鼠,因追蹤食物的味道來到楓丹庭的下水道。它吃了別人投喂的奇怪藥劑,身上有可怕的免疫力——能抵御下水道里多數致幻、腐蝕類的污水毒素,皮毛卻常年泛著淡淡的藍灰色熒光。它剛剛正在和剛談上的異性老鼠交流“搬到上游食物更充足的管道區”的未來,被你們打擾后弓身炸毛,既憤怒又驚慌。】
【天賦秘技:靈鼻】
【缸旮旯兒厭惡度:3/100】
老鼠的鼻子很靈,所以叫靈鼻——能精準捕捉藥劑殘留的特殊氣味,還可憑氣味分辨下水道不同區域的危險等級,也能聞到人類身上“缸旮旯兒”相關氣息。
厭惡度不高,僅對他們抱有警惕與不滿,沒有他們歸為需拼盡全力躲避和反擊的對象。
林戲眸光微轉,視線落向岸邊那只泛著幽幽熒光的玻璃瓶,瓶身流轉的冷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他幾步上前俯身拾起,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壁,湊到鼻下輕嗅,眉峰微蹙:
“是藥劑。”
待克洛琳德的腳步聲近了,他轉頭直言,篤定道:
“那些老鼠,是吃了有人刻意投喂的藥劑才變成這樣的,產生了抗性。”
“噢,又是藥劑。”克洛琳德挑了挑眉,語氣里添了幾分興味,想起此前緝拿的煉金師格溫妮絲:
“上次抓了個格溫妮絲,不知道這次,又能揪出幾個藏在暗處的煉金師?”
她頓了頓,打發無聊的時光:
“格溫妮絲已經被我送進梅洛彼得堡了。不過那里倒也不算虧待她。”
確認不算虧待——只要肯乖乖交出配方,并用獄方給的材料乖乖煉制藥劑,煉得合格就能換口飽飯;要是不肯,或是煉砸了,就去角斗場和人決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就當是廢物利用了,必須榨干她的價值才行。
當然,格溫妮絲的神之眼早被沒收了,沒了那東西,就算她想耍什么花樣,也翻不出什么浪來。畢竟是個危險人物,總不能由著她帶著神之眼,留著禍根。
不算虧待……林戲聽著她的語氣就覺得奇怪,故而怪笑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