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不吃窩邊草,我們往遠些找找。”克洛琳德抬眼望向水道深處,目光里透著一貫的審慎。
沒人知道她從哪聽來這句俗語,可現實里哪有這般規矩——兔子非但會啃窩邊草,還會啃得寸草不剩,直把藏身的窩暴露在高空盤旋的鷹隼視野里,蠢得很。
“要是找的不是兔子,是田鼠呢?”林戲抬手敲了敲濕滑的石墻,濺起幾點水珠:
“田鼠才不管什么窩邊不窩邊,先把周遭翻一遍再說。萬一運氣好,轉眼就能撞見要找的人。”
這下水道早被鑿得像張密網,上層是勉強能容人行走的窄道,下層積著發臭的污水,岔路繞得人頭暈,找人本就是件磨人的事,現在是在下層。
林戲可以鋪開神識,像撒網似的把整片區域罩住,片刻就能鎖定目標。
但沒必要——跟著克洛琳德慢慢走,看她循著蛛絲馬跡一點點摸過去,最后揪出那只躲在暗處的“田鼠”,這樣更有意思一點。
“那就按就近原則,先在附近轉轉,一起走吧。”克洛琳德話音剛落,又下意識補了句:
“真要是遇上危險,也好有個照應。”
話剛說一半,她才想起林戲的實力本就不弱,指尖微頓,卻沒收回那句脫口而出的話,只是坦然地把后半段說完。
“好,以防萬一。”林戲幾乎沒有半分猶豫,一口應下,心里反倒暗松口氣,生怕她臨時反悔——靠近她,才有機會提高好感度,不靠近她,完全沒機會。
兩個人同行,總好過就此分道揚鑣,各走各的。
隨后,克洛琳德與林戲一前一后,在錯綜復雜、腐臭彌漫的下水道里輾轉穿梭,近的巷道、遠的暗渠,幾乎都踏遍了。
沿途還撞見些不肯找份營生糊口,反倒與陰溝里的老鼠廝混度日的邋遢乞丐,那股酸腐氣混著下水道的惡臭,嗆得人幾欲作嘔。
天早已蒙蒙亮,熹微的光透過井蓋的縫隙漏下來,在渾濁的積水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還是找不到……”林戲的聲音里滿是疲憊,這已是他不知第幾次喃喃自語,指尖因長時間扶著濕滑的墻壁,沾了滿手黑褐色的污泥。
克洛琳德抬手拭去臉頰旁濺到的污水,眸光沉了沉:
“依眼下的情形來看,那位煉金師恐怕根本不住在下水道,我們該回到地面上去找找線索。”
她的語氣冷靜,卻難掩一絲無奈,畢竟兩人在這污穢之地耗了整整半夜,收獲還不多,明的說就是毫無收獲。
“實在不行,讓人把下水道口都守一遍。”林戲指尖敲了敲桌面,琢磨出這么個點子,乍聽周全,細想卻滿是漏洞。
守下水道口本就是件徒勞事——往來的行人數不勝數,誰也沒法憑著只言片語的線索,從攢動的人流里揪出那個煉金師。更關鍵的是,誰能斷定對方一定會走下水道這條路?說不定那人早摸透了他們的心思,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踏足這片區域。
到頭來,若是連人影都沒見著,這一番興師動眾,不過是白耗人力、白費功夫罷了。
“守在下水道口,這法子行不通。”克洛琳德的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否決。
“那我們再折返一趟吧。方才走得太急,怕是漏了些關鍵的蛛絲馬跡。”林戲說摩挲著下巴,總覺得線索還藏在某個被忽略的角落。
“嗯,也好。”克洛琳德頷首應下。逐影庭辦案,從來都是錙銖必較,但凡鎖定一處,總要翻來覆去查上數遍才肯罷休。
只要沒有十足的把握確認此地全無線索,便只能像推演數學里的概率公式一般,把每一種可能性逐一排查、逐一排除,一點點縮小小概率事件的范圍。
呼,又要回到老本行了……克洛琳德輕輕呼氣,覺得接下來可能要不眠不休兩三天了。
幾天時間不睡覺對她沒多大影響,合之境的精力非常高。
彎彎繞繞,又轉了圈,還是沒發現異常之處。
林戲卻是有些煩躁了,直接將神識鋪展開來,細密地掃過周遭每一寸角落,片刻后,他的眼神倏然一凌,沉聲道:
“后面。”
“噢?”克洛琳德眉梢微挑,方才兩人明明剛從那邊路過,沒察覺分毫異樣。
她隨即便跟上林戲的腳步,語氣里帶著幾分探究:
“難道是藏了什么不易察覺的痕跡?”
折返過兩個拐口,林戲的目光死死鎖向一面斑駁的石墻,指尖隔空一點:
“就是這了。”
“有什么奇怪的嗎?”克洛琳德凝目打量了數秒,墻面不過是覆著層薄薄的塵灰,紋路與周遭石壁別無二致。
她抬手輕叩身旁石壁,指尖傳來的觸感、叩擊的聲響都與尋常石壁別無二致,眉頭不由緊緊蹙起:
“觸感、聲響都分毫不差,難不成是布了障眼法?”
“旁的墻沒異樣,有問題的是正前方這面。”
話音落,林戲捻出一瓣花,抬手擲向腳邊平靜的水面。花瓣只順著水流向外漂去,竟無半分往墻的方向回涌的跡象——這便說明,水流是從墻的另一側淌過來的。
克洛琳德眸光一凜,瞬間恍然:
“這堵墻,是被人做了手腳。”
她快步上前,指節輕叩墻面,掌心立刻傳來明顯的空洞感,鼻尖還縈繞著濃重的油漆味。細瞧之下,墻面的漆色與周遭石壁渾然一體,若非近前探查,竟半點破綻也瞧不出。
“倒是有意思,離遠了根本瞧不出端倪。聽這聲響,內里該是木板無疑。”克洛琳德壓低了聲線,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她能大概知道墻后的情況,已經認為這里就是弄的下水道不安寧的源頭。
她突然問:
“要闖進去嗎?”
“闖進去?倒不必如此。”林戲敲了敲身側的墻,搖了搖頭:
“我總覺得,禮貌該是立身之本,失了禮數的人,算不得什么正派人。”
克洛琳德垂眸瞥了他一眼,眸底掠過一絲笑容,覺得挺奇怪的——怎么感覺眼前這人,哪一點都和“禮貌”二字沾不上邊。
林戲卻渾然不覺,慢悠悠掏出腰間的左輪,指腹捻著彈倉逐顆將子彈推上膛,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末了咔噠一聲扣開保險,抬眼時唇角勾著散漫的笑:
“先放幾槍打個招呼,這樣一來,總該算有禮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