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盡管牢中的光線晦暗,但仍然不難看清此時此刻范訥臉上的精彩表情。
其中有驚,有怒,有悔恨,有絕望,就是沒有父子重逢的欣喜。
詔獄之中,幾乎每天都有囚犯因為熬刑不住,死在黑獄中或是選擇自我了斷。
他每日里擔(dān)驚受怕,生怕哪一具抬出去的尸首,就是自己的獨子范應(yīng)。
然而,他怎么也沒想到,兒子不但沒死,看樣子還活得很好。
只不過穿上了東廠番子的制服,搖身一變成為了朝廷的鷹犬。
在江南的時候,他就不止一次當(dāng)著兒子的面,背地里痛罵錦衣衛(wèi),可誰承想如今兒子“青出于藍”,直接進了東廠!
這個打擊無異于晴天霹靂,將范訥直接劈得呆住了。
“你怎地進了東廠?”
其實從剛才范應(yīng)的稱呼中,范訥已經(jīng)猜到了八九分真相,只不過他不想承認,固執(zhí)的希望從兒子口中得到確認。
范應(yīng)也沒讓他失望,和老爹作對這方面,他是專業(yè)的。
范訥臉上悲憤交加的神色,反而讓他心中更加得意,臉上的笑容更是愈加放肆:
“嘿嘿,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加入東廠有些遲了?”
“沒辦法,雖然深得李公公賞識,對我一見欣喜,還大力栽培。”
“可奈何沒有功勞,怎么飛黃騰達?”
說到這里,他又笑著看了看呆若木雞的親爹,接著道:
“如今我的前途,只差你一張口供。”
“不如你成人之美,將那江南會謀反的證據(jù)細細道來,再簽字畫押,給我換一個光明的前程。”
“如何?”
范應(yīng)的話,氣的父親身子劇烈的顫抖,好半天范訥才能開口說話:
“你這個不孝子!”
“我范氏子孫,三歲開蒙,四歲學(xué)禮,一學(xué)就是一十八年,怎么教出你這樣一個渣滓?”
“為父本來以為你雖然不是讀書科考的材料,也沒有經(jīng)商興家的本事,但靠著我范家的底蘊,也能保你規(guī)規(guī)矩矩一輩子受用。”
“可沒想到家族遇難之時,你不思想辦法伸冤也就罷了,居然認賊作父,去當(dāng)那朝廷的狗奴才!”
“我……我范家沒有你這樣的子孫!”
“想要老夫的口供,簡直癡心妄想!”
“呸!”
為了能夠看清彼此,兩人隔著鐵柵,離得很近,范訥一口口水來得突然,范應(yīng)來不及躲避,正被那污穢之物射中眉心。
“老東西,你敢!”
范應(yīng)一面咒罵,一面臉帶惡心,下意識揚起袖子擦拭。
猛然間,他好像想到什么一樣,小心翼翼的收起袍袖,只用手抹了一把,又在鐵柵上一蹭,就此作罷。
雖然口水被擦去了,但他心中的怒火卻蒸騰起來,范應(yīng)冷笑道:
“老家伙,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今日我來問你,尚屬上面的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沒有對你用狠。”
“你若再執(zhí)迷不悟,休要怪我不顧血脈親情,對你不客氣了!”
范訥冷哼一聲:
“老夫如今身陷囹圄,還怕什么客氣不客氣?”
“有本事你就在這里將你親爹活活打死,看看將來有沒有后世人唾罵!”
父子多年,對于自己這位老爹的脾氣秉性,范應(yīng)可再了解不過了。
吃軟不吃硬。
想到這里,他換上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道:
“爹,就算兒子求您了。”
“正如您說的,我干啥啥不行,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適的行當(dāng),你怎么就不能再幫幫我呢?”
“難不成你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有出息嗎?”
“要不你想想我那早逝的母親,難道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能幫這個忙嗎?”
不提還好,一提范訥的亡妻,范應(yīng)的親娘,老爺子臉上怒氣中增添了一份悲傷:
“別提你娘!”
“她若是九泉之下有知,恐怕定會怪我教子不當(dāng),心中怨懟吧?”
“正好借你之手,快快送我去和她團聚,這骯臟的世上老夫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范應(yīng)意識到賣慘求同情這招,似乎也失敗了。
他撕下溫情的面具,冷笑著沉聲道:
“想求死?”
“沒那么容易!”
“今日你不把口供說出來,未來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
“另外,你也別以為你不開口,朝廷就對你們江南會束手無策了。”
“還不怕告訴你,如今江南會賊人的名單,已經(jīng)落在了錦衣衛(wèi)手中。”
“那群反賊就等著被一個個捉到詔獄里,和你當(dāng)鄰居吧。”
范訥聞言一愣,略一沉思便明白了原由,他眼眶欲裂死死盯著兒子顫聲道:
“逆子!”
“從實招來,是不是你把名單的秘密告訴給錦衣衛(wèi)的?”
“老夫要殺了你!”
范訥一雙宛如枯枝的大手,隔著柵欄掐向范應(yīng)的脖頸,可惜他餓了幾天,渾身無力,手指剛剛合攏就被范應(yīng)掙脫開。
東廠新任番頭退后兩步,后怕的指著范訥怒罵道:
“范訥!”
“你竟然敢意圖謀害朝廷官員,罪不容誅!”
“你別以為仗著和我的關(guān)系,就可以逃過刑罰,若再不招認,沒人能保住你!”
此時的范訥,已經(jīng)裝若惡鬼,他將雙手用力伸出柵欄,拼命抓向范應(yīng),口中發(fā)出凄厲的嘶吼:
“老夫只求速死!”
“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巨大的叫喊聲,引來了錦衣衛(wèi)的獄卒,幾人見到范應(yīng)在此,先小心翼翼的問明情況:
“大人,這是……”
范應(yīng)此時也已經(jīng)怒極,自己已經(jīng)夸下海口,沒想到差事居然辦砸了,后面的官還怎么升?
他臉上閃過一絲狠厲,吩咐獄卒道:
“老匹夫瘋了!”
“你們把他給我拖到刑房去,把詔獄之中上等的刑罰從頭到尾來上一遍,看看他到時候還嘴不嘴硬!”
獄卒知道二人的關(guān)系,再三向范應(yīng)確認:
“大人,真要如此對待老爺子,把最嚴(yán)苛的酷刑都用上?”
范應(yīng)面色陰翳,冷笑道:
“他若客客氣氣說出實情,我尚可認他這個父親。”
“可如今此人冥頑不靈,不用刑還等什么?”
“難不成等他自己想通說出來嗎?”
“不用顧及我的面子,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