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雅很清楚,失去力量后的自己不可能完成復仇的。留在這里,不過是日復一日地品嘗著無能為力的苦果,承受著那些或明或暗的打壓,感受鈍刀子磨肉的折磨。
理性一遍遍告訴她,朱明玥的提議是正確的。星羅城,一個陌生的地方,或許能避開一切紛擾,找到一個喘息和重新開始的機會。尤其是貝貝他們已經在那里打出了唐門名氣,此時全大陸魂師精英大賽的熱度還未散去,正是最佳時機。
可感性卻在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瘋狂地嘶吼著反對。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唐門曾經輝煌的故地,也是她父母慘死、家業被奪的傷心處,是她仇人呆的地方。
想到這里,唐雅收拾行李的動作再次停頓下來。她走到窗邊,眼神沒有焦點。內心深處,似乎有一個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盼在蠢蠢欲動。
其實唐雅早就該走了,但她一直留在這里繼續做一些無用的嘗試。在內心深處已經明白是無用的嘗試后,還在繼續徒耗時間和資金,其內心深處的原因其實就是在等那個人。
不過事到如今,她在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和白眼后,實在沒有心力繼續給自己找借口了。畢竟就像朱明玥說的那樣,自己不能控制的力量,反而還能控制自己的力量,還是遠離比較好。
夜色如墨,浸透了天斗城的每一寸磚瓦。唐雅最后回望了一眼這處短暫的容身之所,屋內空蕩,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在地板上勾勒出窗欞的輪廓。她的心也如同這被搬空的房間,一片死寂。
理智告訴她天黑不宜出行,但一個心死之人,又怎會在意路途的兇險?在去往星羅城的決定已下,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刻的凌遲。她只想盡快逃離,逃離這座承載著她所有歡笑與淚水的傷心故土。
她提起不算沉重的行囊,指尖冰涼,決絕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然而,門扉開啟的縫隙外,并非預想中寂寥的街道,而是一個出乎意料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上去僅有十二歲左右的男孩,臉龐甚至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他站在清冷的夜色里,仰著頭看她,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奇異。
“幸好你還在啊,”男孩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絲抱怨,“抱歉了,本來我可以更快趕來的,都是那些家伙拖了我后腿。”
他微微歪頭,臉上綻開一個純粹的笑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赴約:“我來實現你的愿望了。”
唐雅僵在門口,大腦有瞬間的空白。她認得他。記憶翻滾著涌上心頭——那是在她初次回到天斗城,滿懷悲愴去祭拜父母之后,于茫然無助的歸途上,偶然遇見的這個男孩。
就是他,在那個她最渴望力量的時刻,將一股奇異而強大的力量給予了她,也將她推向了之后難以控制的深淵。
理智在腦中瘋狂尖嘯,警示著她遠離這個詭異的存在。他的力量絕非恩賜,那伴隨著失控與異變的代價,她已親身嘗過苦果。朱明玥好不容易幫她清除了那次的侵蝕,她怎能再重蹈覆轍?
可是……另一個聲音,充滿了仇恨與不甘的嘶吼,也在心底瘋狂叫囂。
復仇!沒有力量,你拿什么去復仇?只有他,只有他能給你復仇的希望!
內心的掙扎如同兩股巨浪在猛烈對沖,幾乎要將她撕裂。她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男孩看著她發呆的樣子,歪了歪頭,向前湊近了一步,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嗯?”他發出一個疑惑的音節,“你不記得我了嗎?”
他的靠近像是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唐雅勉強維持的鎮定。危險!極度危險的感覺如同冰水瞬間澆透唐雅的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著逃離。
幾乎是本能反應,唐雅腳下一動,鬼影迷蹤步瞬間施展,越過了男孩,就要逃離此地。
然而,她的動作快,男孩的動作更快,或者說,那根本超越了常規意義上的“動作”。
“你跑什么啊?”
伴隨著那依舊帶著幾分天真疑惑的語調,男孩的左手猛然產生了駭人的異變。
他的手臂皮膚在瞬間撕裂、拉長,如同某種活性的黑色觸須,以一種違背骨骼結構的方式無限延伸出去。那延伸出的手臂不再是人類肢體的形狀,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猙獰無比的尖銳骨刺,唯有最前端的手掌還保留著原狀,卻帶著可怕的力量。
嗖!
那只手臂快如閃電,輕而易舉地追上了唐雅,根本不容她有任何閃避的機會,唯一沒有尖刺的手掌就如同鐵箍般精準地扼住了她纖細的脖頸。
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唐雅剛要飄退的身形被硬生生打斷,緊接著被那股力量粗暴地拽回,“嘭”地一聲重重撞在院門的門板上,后背傳來一陣悶痛,整個人被死死地固定在了那里。
窒息感瞬間涌上,唐雅雙手下意識地去掰扯那只扼住喉嚨的手,觸手之處卻是一片冰冷、堅硬、仿佛覆蓋著角質層的皮膚,紋絲不動。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男孩站在原地,手臂卻延伸出數米,連接著那只扼住唐雅的手,他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不解的委屈,“我都來了你怎么還跑啊。”
男孩的語氣里帶著純然的不解,仿佛只是在困惑于一個不遵守游戲規則的玩伴。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唐雅空出一只手,閃電般從腰間摸出幾枚透骨釘,她用盡全身力氣,將暗器射向男孩的本體。
透骨釘確實撞擊在男孩的身上,刺進了他的身體,但男孩甚至沒有晃動一下,只是那雙天真有帶這些殘忍的瞳孔里,掠過一絲不耐煩。
“唉,真不乖啊。”
話音未落,男孩的右手也隨之產生了變異。他的手掌皮膚撕裂、骨骼重塑變形,在瞬息間化作了一只巨大、猙獰、閃爍著森寒金屬光澤的利爪,爪刃鋒利無比,如同死神的鐮刀。
沒有任何預兆,那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猛地向前一送。
“噗——”
利刃穿透身體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劇痛還未來得及徹底傳遍唐雅的神經,她首先感覺到的,是刺入腹部的利爪內部,似乎有什么粘稠、冰冷、活物般的東西,正順著那可怕的傷口,急速涌入她的體內,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蛇,沿著她的血管、經脈,向著四肢百骸,向著靈魂深處瘋狂蔓延。
意識在迅速抽離,視野變得模糊黑暗。在徹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秒,她聽到了男孩那帶著滿意和些許炫耀的、清晰傳入她耳膜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這次我給你的,可比上一次要更好哦。”
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另一邊,假期中的朱明玥與白雪凝在這座科技圣城中又盤桓了數日。對于白雪凝而言,這里是充滿新奇的樂園;而對于朱明玥,這里則更像是一個需要仔細觀察和解析的龐大數據庫。
此刻,朱明玥獨自一人,穿過一道道需要身份驗證的虹膜門禁,來到了城市深處一間守衛森嚴的療養室。室內的陳設極簡,以銀白和淡藍為主色調,空氣中有淡淡的能量液氣息。那對曾失去記憶的夫妻,正坐在房間中央的軟椅上,此時的他們已經恢復了記憶。
朱明玥的到來打破了沉默。她沒有任何寒暄,徑直走到兩人面前,開門見山,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永恒之王已經同意,用我的一具肉身,換取你們夫妻二人的自由。不過,當初答應的要守護永恒之城的事情依然作數,只是你們可以暫時離開了。”
她的話語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夫妻二人眼中激起漣漪。黑發壯漢抬起眼眸,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朱明玥身上。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蘊含著力量:“永恒之王……她若確實履行了當初與我們定下的交易,應承的條件,自然作數。”
他略微停頓,像是在感知著什么,繼續道:“算算時日,此刻,那邊的事情應當已有進展。我們可以聽命于你,但在那之前,需先容我等去確認一件事。”
朱明玥對于壯漢提出的條件并未感到意外,她輕輕頷首:“可以。”
她的視線轉向一旁的藍發美婦,說出了自己的推斷:“你們要求她答應的事情,是救治你們的孫女,對嗎?”
藍發美婦的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她看向朱明玥:“是永恒之王告訴你的?”
朱明玥搖了搖頭,:“不。是我分析了你們的數據,結合已知情報進行的猜測。畢竟,你們二位的身份,在歷史上也相當有名。曾是縱橫大陸,睥睨天下的昊天斗羅,唐昊。以及,魂獸界的十萬年藍銀皇重新化形,阿銀。同時你們也是那位唐三的父母。”
永恒之城的療養室內,空氣仿佛因唐昊那銳利如刀的注視而凝固了幾分。他的目光落在朱明玥身上,帶著歷經滄桑的審視與一絲極深的忌憚。
雖然此時他沒有神位在身,但以他九十九級昊天斗羅的眼力,自然能感知到眼前少女周身流轉的魂力波動大致只在魂王層級,但這數據顯然是沒有意義的。
他永遠不會忘記,就在不久前,眼前這個看似只有魂王修為的少女,與那位執掌此地的永恒之王爆發了何等驚人的沖突。那些被永恒之王召喚而來的“奇跡”,若是傾瀉在他唐昊身上,即便是在他擁有神位加持的全盛時期,也絕不敢說能夠抵擋。
唐昊聲音低沉地說道:“我們的孫女,她的靈魂遭到了本源性的重創,極其嚴重。當時神界陷入嚴重的危機,已無安全之地可供她緩慢恢復,萬般無奈之下,小三他們只能冒險將她送往下界,希冀人間能有治愈她的契機。”
他寬厚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骨節微微發白:“當時神界自身難保,根本無力救治,最后選擇將她送下界,是因為我們從大明、二明那聽說了命運之力的存在,或許唯有那改變命運的力量,才有可能逆轉她靈魂的創傷。為此,我與阿銀踏遍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追尋那大明、二明所說的帝皇瑞獸。”
“由于即便是神界的力量也無法鎖定帝皇瑞獸的所在之地,一開始我們只能大海撈針的尋找。后來,我突然想起,小三他曾經提及,即便是神界,也存在少數幾個無法清晰探查的‘盲區’。其中之一,便是這冰火兩儀眼所在地。我們猜測著會不會有什么關聯。”阿銀在一旁輕輕點頭,藍發如瀑,眼眸中蘊含著同樣的追憶與憂思。
“我們不愿放過任何一絲微末的可能,”唐昊繼續道,“幾乎將那片區域每一寸土地都翻了過來。起初,誰又能想到,那匯聚了極寒與熾熱的神異泉水下方,竟會隱藏著這么一個世外桃源?直到所有線索徹底斷絕,我們近乎放棄之際,才抱著最后一絲幻想,嘗試向著那冰火兩儀眼的最深處探尋。沒想到,竟真的將我們帶到了這里,這座超乎想象的永恒之城。”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朱明玥,帶著復雜的意味:“我們找到了此地的掌控者,永恒之王。與她進行了交易。她告訴我們,她暫時還不愿離開永恒之城,但她可以動用命運之力,引導另一位能治愈我們孫女的人,來到她的身邊。而代價,便是我們夫妻二人,需立下誓言,永世守護這座城池,不得背離。”
阿銀上前一步,溫柔卻堅定地看著朱明玥,聲音如同清泉流淌:“小姑娘,從你與永恒之王交戰時所展現的力量來看,會不會,你就是那個能夠救治我們孫女的人?”她的眼中帶著屬于母親和祖母的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