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兒的精神訊息帶著一種權衡后的決斷:“既然我已然確定無法將你強行留在這里,那么,與其讓你帶著疑慮離開,在未來可能因未知而做出阻礙天啟的行為,不如現在就告訴你一部分真相。這樣,或許能讓你在未來,選擇支持‘天啟’的概率,更高一些。”
“為什么?剛才也明確指出了,絕大多數人面對一個即便錯誤、但對自己有利的秩序,都會選擇接受和維護。”朱明玥精準地反問道。
“按照你的說法,我無疑是這個錯誤體系下的‘受益者’。我也理解你為什么不告訴雪凝了,她同樣在這個世界中擁有力量與地位,也是受益者之一。可你,為什么敢告訴我這個‘受益者’呢?難道不怕我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反而成為‘天啟系統’最大的阻礙嗎?”
王秋兒的精神波動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因為你不一樣啊。”
王秋兒隨后拋出了一個更深入的問題:“你有想過,自己為何從小就如此與眾不同嗎?”
但不等朱明玥回答,她立刻自己接上:“不,不用回答了。我已經用命運之眼占卜過了,你沒有想過這個方向的可能性。畢竟,在今天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天啟系統’的存在,自然也無從將自身異常與之聯系。”
緊接著,王秋兒通過精神鏈接,說出了一段話。這些話,直接觸及了朱明玥存在的最核心、最本源的秘密,是她從未設想過的、關于自身真相的另一種解釋。
!!!
下一刻,端坐在宴會席上的朱明玥,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如同精密儀器般缺乏情感波動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動搖。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凝滯,整個身體都呈現出一種極致的震驚狀態,仿佛聽到了某種徹底顛覆她所有認知的、不可思議的事實。
一直默默觀察著朱明玥的白雪凝,此刻也難掩驚愕。她與朱明玥相識已久,深知對方是一個情感極度缺失、理性永遠凌駕于感性之上的人,幾乎從未有過如此外露的、強烈的情緒反應。
不過這份震驚也僅僅只是持續了一瞬而已,隨后朱明玥立刻恢復了理性狀態,通過精神鏈接回復道:“這還真是我從未設想過的可能性。”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解釋,確實能夠說明我身上所有‘與眾不同’之處的來源。只不過……”
隨著她的理性迅速回歸,她也提出了質疑:“你所說的,是真是假?如何驗證?”
王秋兒的回應依舊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只是在回答你,我為什么敢于將‘天啟系統’的核心秘密,告訴你這個看上去是這個錯誤世界最大受益者之一的人。至于信與不信,驗證與否,那是你的事情。畢竟,我無法用命運之力操控你的精神,也就無法決定你最終的選擇。反正……”
她的意念帶著一絲看透的了然:“你對自身真相究竟如何,其實也并沒有常人那種執著的好奇與在意的,不是嗎?我只是給了一個你為什么與眾不同的解釋而已。”
朱明玥沒有否認這一點,轉而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那么,你呢?按照你的邏輯,你身為永恒之王,命運神獸,執掌命運權柄,在這個錯誤的世界里,你同樣擁有著近乎神明的力量與地位,難道不也是這個錯誤世界的受益者嗎?為什么你會如此希望推動‘天啟’,甚至不惜試圖引導我也去選擇那條道路?”
聽到這個問題,王秋兒表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帶著疏離的完美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在與朱明玥連接的精神網絡中,卻陡然傳來一股深沉如海、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悲哀與痛苦。
與此同時,朱明玥的“真實之眼”清晰地看到,一股強大而精妙的“奇跡”之力正在王秋兒體內流轉,強行壓制、穩定著她所有的生理反應和面部表情肌,讓她看上去波瀾不驚。
在那濃郁得化不開的悲哀情緒中,王秋兒的回答,如同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重重地敲打在朱明玥的精神之上:
“受益者?你錯了。”
“其實我,是這個錯誤的世界里的……犧牲者啊。”
憑借‘思考加速’,雖然朱明玥看上去是立刻做出了回應,但其實思考了一會道:“原來如此,這確實可以說是犧牲者啊。”
王秋兒回復道:“正因如此,我才會頻繁地陷入沉睡啊。”
晚宴的氛圍在無形的精神層面波濤洶涌,而在現實層面卻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靜。
“你應該知曉,極北之地的冰天雪女,雖然同一時代世間只會存在一位,看似獨一無二,但其本質,更像是一種……輪回。”
朱明玥回復道:“她曾和我說過,當一位雪女走到生命盡頭,經過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沉淀,天地間便會重新孕育出新的雪女。從肉身到靈魂的核心,都與前代同源,從某種意義上看,她們確實是‘同一個’存在。但是……”
“每一次的重生,都伴隨著上一任雪女全部記憶與人格的徹底清零。新生的雪女,是一張白紙,擁有著同樣的肉體和靈魂,但不同的經歷會塑造出了截然不同的性格與人格。所以,她們是‘她’,卻又不是‘她’。這并非真正的復活,更像是一種帶著傳承的輪回轉生。”
王秋兒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掠過白雪凝,精神鏈接中的意念帶著一絲惋惜與某種深藏的算計:“現在的白雪凝,基于她此生形成的認知與立場,恐怕很難主動選擇走向天啟的道路。但是……”
王秋兒的語氣陡然變得深邃而充滿誘惑力:“如果是初代雪女——那位本身就知曉‘天啟’真相,甚至其存在本身與‘天啟’有著更深關聯的最初的雪女。她若在此,我敢斷言,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踏上天啟之路。而且,也只有她能發揮出藏于自己靈魂深處的真正的‘天啟’碎片的力量,一旦覺醒,其戰斗力,甚至有資格與我們并肩,成為決定性的力量之一。”
朱明玥瞬間明白了王秋兒的意圖,直接點破:“你想利用你的命運之力,引發奇跡,在白雪凝現有的靈魂與肉體基礎上,強行創造或者說喚醒出初代雪女的人格與記憶?”
王秋兒仿佛在描述一個精妙的實驗:“她的武魂本質也是細胞,擁有著極強的可塑性與包容性,理論上完全具備承載雙重人格的潛力。我所做的,只是動用奇跡,引導一系列極其精妙的‘巧合’。”
她詳細闡述著那聽起來匪夷所思,卻又在命運之力下可能實現的方案:“比如,讓她在形成副人格的某個關鍵節點,“碰巧”形成的人格與初代雪女的人格完全一致,再通過一系列看似偶然的“幻聽”、夢境或者外界信息刺激,“碰巧”將這些碎片整合成初代雪女完整的記憶。”
朱明玥的聲音透過精神網絡傳來,冷靜得沒有一絲漣漪:“我現在還沒有下定決心是否要走上‘天啟’這條道路。我聽到了你的說辭,看到了你的部分證據,但這遠不足以讓我完全采信。世界的‘錯誤’與否,天啟的‘正確’與否,以及我自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所有這些,都需要更多的時間與證據來驗證。”
王秋兒聽到朱明玥的拒絕,臉上并沒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中聽不出是失望還是別的情緒,只是帶著一種深沉的平靜。
“我明白了。”她回應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意味,因為她已經“看”到朱明玥接下來要說什么了。
……
在唐雅的眼中,天斗城的天空似乎是鉛灰色的,厚重的云層低低壓在城頭,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唐門那處臨時購置的府邸內,庭院寂寥,落葉堆積在角落,無人清掃,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蕭瑟。不過月余光景,這里曾短暫點燃的希望火苗,已只剩冰冷的余燼。
這座府邸是她用自己和貝貝共同的積蓄買下的,那時她眼中還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可如今不過月余,她就已經聯系好了新的買家,準備將這里的一切都變賣掉。
唐雅獨自站在臥房中,她的動作很慢,慢得近乎凝滯。一件件素色的衣衫被從柜中取出,撫平本不存在的褶皺,再疊放進行李箱中。她的指尖劃過粗糙的布面,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審慎。房間里沒有第二個人,靜得只能聽見她自己微弱的呼吸,以及衣物摩擦時發出的窸窣聲響。
她的眼神是空的,映不出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也映不出這屋內任何一件熟悉的擺設。朱明玥的力量確實驅散了她腦海中的陰霾,像一陣清風吹散了濃霧,但霧散之后,露出的卻是一片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荒原。那異物不再啃噬她的意志,卻留下了巨大的空洞,以及更清晰、也更尖銳的痛楚。
不甘如同毒藤,纏繞著她的心臟,一點點收緊,讓她呼吸艱難。
離開天斗城,意味著放棄,意味著承認自己的失敗。哪怕這失敗只是暫時的,那兩個字也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尊嚴上。她仿佛能看見,遠在不知何處的仇人,正露出譏誚而得意的冷笑,那笑容穿透了時空,灼燒著她的靈魂。
回到史萊克?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更深的屈辱感吞沒。
當初退學是她自己的選擇,如今灰頭土臉地回去,算什么?
何況史萊克學院又憑什么重新收留她,就因為貝貝在史萊克學院地位特殊,而她是貝貝的女友嗎?
不,她唐雅,即便失去了力量,也還剩下這點可憐的、不容踐踏的驕傲。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緊緊攥住了手中的一件衣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朱明玥的手段非常高明,精準地只消滅了唐雅體內的異物,沒有傷及任何屬于唐雅自己的細胞,體內流淌的玄天功和藍銀草武魂都毫發無傷,但即便如此,唐雅依然感覺到了自己的虛弱。
四環魂宗嗎,以她的年紀已經非常優秀了,可是藍銀草武魂又能做什么呢。事到如今,她已經很清楚了,所謂的“沒有廢物的武魂,只有廢物的魂師”就是一句毒雞湯。
誠然,當參考數據無限大時,總會找到幾個例外,但那無一不是集天賦、運氣、努力于一身的極少數特例。即便是憑借科技的日月帝國,能夠逆轉武魂先天缺陷的也依然是少數。
所謂天賦,絕不只是武魂品級就能概括的,那只是修煉天賦中的其中一種而已。
在這一點上,唐雅跟霍雨浩剛好相反。霍雨浩是武魂品級優秀,先天魂力卻只有一級;唐雅則是先天魂力等級不低,但武魂卻是廢武魂。
在天賦上,唐雅的魂力修煉天賦哪怕放在史萊克學院也已經算不錯了,但武魂品級的劣勢隨著等級提升越發明顯,她終究不是唐三那樣的藍銀皇。
隨著等級的提升,武魂品級的優劣性影響力度會越來越大,這一點又剛好跟先天魂力等級正好相反。
在努力上,唐雅不敢說自己是世界上最努力的人,但也自問從未松懈,但還不夠,僅憑這些努力和其余的天賦依然無法逆轉廢武魂的先天劣勢。
歷史上能突破廢武魂限制的強者都必須天賦、努力、運氣三合一,哪怕在如今這個時代,運氣已經可以用科技來代替了,但她也沒有日月帝國那里的高科技支持。
其實在努力和天賦上,唐雅雖然不能說達到了逆天改命的級別,但也已經是能夠達標了,所缺的就是運氣。但很遺憾,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運氣,已經被朱明玥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