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王那絕美的容顏上露出一抹復雜的神色,那并非失敗者的沮喪,而更像是一種釋然與驗證后的平靜。
她輕輕開口:“你不也說了嗎?未來,是由無數個現在不斷疊加、演變后才最終誕生的。即便命運之眼看到了某種極高的可能性,但若不親自去嘗試、去經歷每一個‘現在’,又怎么能百分之百確定,那條看似注定的未來線,就一定會成為現實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朱明玥,帶著一絲了然的狡黠:“另外,你不是也答應了我,會留下一具身體在這里,作為我們之間約定的交換嗎?”
朱明玥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沒錯。從一開始,你就應該清楚,就算你采取你那所謂的能勝利的戰術,你最多只能留下我這一具肉身。”
她話鋒一轉,再次切入核心,“那么,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天啟系統’究竟是什么了嗎?”
永恒之王卻并未立刻回答,她臉上浮現出符合她外表年齡的、略帶一絲俏皮的笑容,仿佛卸下了沉重的王冠,暫時回歸了少女的心性。
“先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吧。關于‘天啟’的事情,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在現在。”她向前走了幾步,鄭重地向著朱明玥伸出了手,動作優雅而真誠。
“現在,容許我真正地自我介紹一下吧。”她的眼神清澈,帶著一絲初次見面般的鄭重,“我是這座永恒之城的主人,稱號是‘永恒之王’。而我的人類名字,叫——王秋兒。”
原來如此,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王冬明明是唐三、小舞的女兒,卻是姓王了,是為了和這位王秋兒拉近關系,好讓她愿意用命運之力救治王冬啊。
……
當晚,在永恒王宮一間布置典雅、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燈火通明卻祥和安寧的城市的殿堂內,一場小型的晚宴悄然進行。沒有繁復的禮節,只有永恒之王——王秋兒、朱明玥、白雪凝。
王秋兒輕輕晃動著杯中如同琥珀般瑩潤的果汁,目光投向窗外的永恒之城,輕聲問道:“經過這一日的見聞,你們認為我的永恒之城怎么樣?”
白雪凝沉吟片刻,清冷的聲音中帶著客觀的評價:“一個很美好的城市。沒有爭斗,沒有饑餓,人與魂獸和諧共處,科技發達,物資充盈。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理想國度。”
朱明玥端起面前的清水,抿了一口,然后淡然地在白雪凝的評價后加了一句:“同時,也是一個很脆弱的城市。”她的目光銳利地看向王秋兒,“如果沒有你那無所不在的命運之力強行維系,這樣的城市,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世界中誕生,甚至連存在一瞬間都是奢望。”
她進一步剖析,直指核心:“你動用了命運之眼,并非僅僅只是讓這里永遠風調雨順,享有無盡的資源吧。你還從根本上,為這座城市的每一位居民,乃至棲息于此的魂獸,選擇并鎖定了一條‘永遠不會產生惡意’的命運線吧?”
王秋兒放下酒杯,坦然承認,臉上帶著一絲被看穿秘密的坦然,也有一絲身為創造者的無奈:“沒錯。因為一些個人原因,我經常會進入長時間的沉眠。因此,我必須在沉睡前,優先讓城市的居民發展出足以讓我的命運之力籠罩整個城市的科技。因為,我需要確保他們在我沉睡期間,也絕對不會產生惡意。”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絕對的掌控,也隱含著一絲孤寂:“這座城市的未來,每一個居民的命運軌跡,社會的整體走向,甚至每一次科技的小小突破……全都是由我一手制定、引導好的。”
她看向朱明玥,重復并確認了她的判斷:“但是,就像你說的,這一切的祥和與美好,都需要我的命運之力作為最根本的基石來維持。一旦我不在了,或者我的力量無法覆蓋這里,這座精心營造的‘溫室’,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和恒溫系統,會立刻從內部開始崩潰、自毀。”
白雪凝微微蹙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能夠突破冰火兩儀眼外部毒瘴與險境的人,本就已是鳳毛麟角。而能像我們一樣,能夠承受泉水的能量沖擊,并且還直接穿透泉眼能量漩渦抵達這里的,更是幾乎不可能。再者,以此地發達的科技水平,只要稍微調整發展方向,發展出強大的武備系統,自保應當綽綽有余,何須如此依賴命運之力來維系內部的絕對和平?”
朱明玥搖了搖頭,否定了白雪凝的看法:“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外敵,而在于內部。這座城市,沒有規則,沒有法律。”
她的話語點破了永恒之城最詭異,也最脆弱的一點:“一切的善行,居民的自律,資源的公平分配,魂獸的溫順……所有這些,都不是建立在成文的法規和強力的執法之上,而是完全依賴于每個個體的自覺。而這種絕對的、永不墮落的自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王秋兒身上:“在沒有命運之力強行干預的情況下,是根本不可能有的事情。”
王秋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仿佛回憶起了某些不愉快的過往。她輕輕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沒錯。你推斷得完全正確。”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惜與了然:“在我建立完這座城市的雛形,第一次陷入長期沉睡之后,當我再次醒來時,這座城市,已經變得不成樣子了。”
即便擁有看透命運的能力,親口述說這段往事時,她的語氣依然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即便我的命運之力確保了這座城市完全不缺乏任何物質資源,從食物到能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是,人類……不,是智慧生靈內心那無法根除的虛榮心、比較心和權力欲,卻依然野蠻生長。”
“即便資源不再稀缺,但他們依然渴望自己成為‘人上人’。”王秋兒的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他們渴望享受他人崇拜的目光,渴望體驗剝削、驅使他人所帶來的扭曲快感。哪怕只是精神上的優越感,也足以讓他們拉幫結派,劃分等級,排擠異己,甚至萌生出冰冷的惡意。”
“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認識到,”王秋兒總結道,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沉的失望,“但那也是第一次用這具身體親身經歷了,僅僅依靠充裕的物質,無法填平欲望的溝壑。如果沒有更高層面的力量進行強制凈化,所謂的烏托邦,最終只會演變成另一種形態的、更加虛偽和壓抑的地獄。”
朱明玥對王秋兒的剖析表示贊同:“沒錯,所謂的‘自由意志’,在絕對的誘惑面前,往往是靠不住的。即便是這座物質極大豐富、看似無憂無慮的永恒之城,也依舊無法擺脫這個鐵律。所以,地上世界的國家機器,才會頒布各種詳盡的律法,明確禁止某些行為,并以強制力作為后盾。”
她的目光掃過窗外祥和的城市夜景:“永恒之城表面上看沒有成文的法律,但它擁有你,一位對于所有居民而言,等同于神一樣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最絕對的制約。你的意志,你的偏好,便是這座城市唯一的、不容置疑的最高法則。”
王秋兒聽到“神一樣的存在”這個形容,唇角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弧度,似有自嘲,又似有悵然。
“神一樣的存在嗎……”她輕聲重復,隨即抬眸,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是,我之所以會耗費心力維持這樣的秩序,說到底,也不過是因為‘我自己喜歡’這樣的環境而已。這本質上,與地上世界并無不同。”
她將話題引向更廣闊的層面:“地上世界的國家,之所以會動用強制力去壓制惡意、維持某種秩序,歸根結底,也只是因為那個國家的領頭人,或者說是統治階層,希望看到國家呈現出那樣的面貌。他們希望社會穩定,希望減少內耗,希望國力強盛。”
她微微前傾,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而國家領頭人之所以希望看到這樣的國家,往往是因為他們自身,以及他們所代表的階層,是這套秩序下的受益者。如果有一天,這套維持秩序的規則,與領頭人自身、乃至與數量龐大的弱者群體的根本利益產生了無法調和的沖突,你認為,會發生什么?”
朱明玥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不會選擇放棄對自己有利的秩序。即便那秩序本身已經出現了問題,他們也會優先考慮如何修補、維護,甚至不惜動用更強大的力量去壓制反對的聲音,直到秩序徹底崩潰或被外力強行打破。”
王秋兒點了點頭,絕美的容顏上掠過一絲真正的疲憊與困擾:“沒錯。雖然并非絕對,但這種基于自身利益而固守舊秩序,甚至不惜阻礙更優解出現的現象,在漫長的時光中,我見過太多太多了。這真的是很令人頭疼,也很令人無奈的事情。”她的話語中,似乎蘊含著遠超她外表年齡的滄桑。
就在這時,朱明玥的‘真實之眼’敏銳地察覺到自身大腦中某些負責處理聽覺信號、偶爾會引發內部“幻聽”反饋的腦細胞,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的活躍變動。
她立刻明白,這并非攻擊,而是王秋兒動用了命運之力的影響,繞過常規對話,直接通過這些細胞向她傳遞“悄悄話”。朱明玥沒有阻止這股力量的滲透,因為她能分辨出這僅僅是信息的單向傳遞,而非對記憶或思維的篡改。
隨即,一個清晰的、只有她能聽見的“幻聽”在她腦海中響起,正是王秋兒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凝重:
“所以……我其實不太想告訴你們關于天啟系統的事情。”
與此同時,在現實的餐桌旁,并未接收到這則隱秘信息的白雪凝,順著之前關于秩序沖突的話題繼續說道:
“這也不是我們單方面能決定的事情。除了你之外,恐怕沒有人能真正清晰地預知未來會走向何種具體的局面。人們能做的,或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在面對具體問題時,盡可能地去規避、去解決,避免出現那種秩序與多數人利益劇烈沖突的極端情況吧。”
王秋兒面對白雪凝,臉上恢復了那溫和而略帶疏離的微笑,點了點頭,表示認可她的說法。但她隨即話鋒一轉,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不過,我可沒有那么多多余的善心,去操心整個地上世界走向所謂的正軌啊。畢竟,我因為個人原因,只想讓自己多睡會兒覺,守護好我這一畝三分地就足夠了。”
而在精神層面,幾乎就在王秋兒對白雪凝說完那句話的同時,朱明玥也反向構筑了一條精神網絡鏈接,直接連接上了王秋兒的精神核心,發出了無聲的詢問:“為什么你不太想告訴我們關于天啟系統的事情?”
王秋兒的回應通過精神鏈接傳來:“現在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從根源上,就是一個錯誤的世界。存在著某種根本性的謬誤,導致了現今的一切。而天啟系統,其真正的目的,就是啟動一個宏大的修正程序,將這個錯誤的世界中積累的、衍生的所有‘錯誤’徹底消去,讓一切回歸到世界正確的樣子”
緊接著,她向朱明玥描述了那個正確的世界原本應有的模樣。好在朱明玥的“精神網絡”不管多龐大的信息內容只需要一瞬間就能傳遞完畢。
“原來如此,難怪你不想讓我們知道天啟系統的真相。對于大多數知曉者而言,或許最好的選擇就是什么也不做,僅僅等待最終的修正降臨即可。那么,現在你又為什么決定說出來?僅僅是為了履行之前戰敗的約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