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蒂爾,一個無論走到哪里都注定要受盡鄙夷的半魔。
為了躲避世人的目光,她一直將自己藏在一座偏僻的洞窟里。
唯一的愿望,不過是別被發現,然后安安靜靜地活下去。
“為什么……偏偏是我?”
一切災禍,都源于第七十二號地下城的現世。
那枚本該帶來榮耀的地下城核心,不偏不倚,恰好就誕生在她棲身的洞窟里,將她這個一無是處的半魔,硬生生拽上了第七十二位城主的寶座。
一個冰冷的數字,也隨之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第七十二位地下城城主】
‘地下城城主?我?還是墊底的第七十二位?!’
一旦城主的身份暴露,她茍延殘喘的平靜將被徹底撕碎。
為了隱藏自己,艾斯蒂爾逃進了地下城的最深處。
然而,百年一度的會盟日漸臨近,地下城商會開始著手搜尋缺席的第七十二號。
沒過多久,艾斯蒂爾的藏身之處便暴露了。
面對商人們“你就是第七十二位城主吧”的再三追問,艾斯蒂爾拼命搖頭否認,但這不過是徒勞的掙扎。
商人們的目光,死死釘在她那枚小小的地下城核心上。
不同于七十二座天然地下城,那些人造的贗品,是絕無可能生成核心的。
艾斯蒂爾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的身份,再也無從抵賴。
“若您缺席會盟,恐怕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這等同于公然藐視我們地下城商會的辛勞。”
城主?一個墊底的七十二位,還是個卑賤的半魔。
商人們的威脅不帶絲毫猶豫。
這是百年一度的盛會。
所有城主都必須出席,以此彰顯地下城世界的權威。
至于一個半魔出席會盟后會是什么下場,那些商人可沒閑工夫去關心她的死活。
“我,我真的……非去不可嗎?”
“悉聽尊便。但若不出席,后果請自行承擔。”
艾斯蒂爾深知世人對半魔的看法。
她膽小如鼠。
當初之所以躲進洞窟,就是為了逃避眼下這種絕境。
一想到出席會盟后將要面對的羞辱與敵意,她便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可若是不去,商會的報復同樣讓她恐懼萬分。
最終,艾斯蒂爾只能含著淚,用盡全身力氣點了點頭。
直到會盟之日來臨,她才從負責接引的商人那里,聽到了一個消息。
“……您是說,那個半魔自殺了?”
“是的。您現在才知道嗎?”
消息稱,上次會盟時,作為某位城主看守者同行的那個半魔,自殺了。
艾斯蒂爾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人已經到了宮殿宴會廳,再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這一刻,艾斯蒂爾真想咬斷自己的舌頭。
‘說不定,我也會像那個半魔一樣,“被自殺”吧?’
但她還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邁進了宴會廳。
這份微末的期待,在十秒之內便被擊得粉碎。
“那家伙不是半魔嗎?”
“沒錯。聽說七十二位就是個半魔,想必就是那個賤種了。”
“真是恬不知恥。區區七十二位的半魔,到底哪來的臉面參加會盟。”
“看來,這七十二位又得換人了?”
‘啊。’
‘完了,我死定了!’
超越想象的鄙夷與殺意,如淬毒的利箭般從四面八方射來,將她釘在原地。
“滾開!”
“啊,啊……”
肩頭被人狠狠撞開是家常便飯,劈頭蓋臉的辱罵不絕于耳,有人甚至朝她鞋上啐了一口唾沫。
看這架勢,別說動手,就是當場將她群毆致死也毫不奇怪。
委屈與恐懼幾乎要將她溺斃,艾斯蒂爾決定,找個最不起眼的角落縮起來。
她真的就在那個角落里,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個小時。
萬幸的是,投向她的目光也漸漸消散了。
艾斯蒂爾松了口氣,但胸口的不安感卻愈發強烈。
‘求求你了,時間快點走吧……’
在這里的一分鐘,漫長得像一個小時。
光是站著,就讓她喘不過氣來。
“位列第七,‘眾信歸寂之墟’之主!死亡騎士·克勞狄烏斯大人駕到!”
洪亮的通報聲如驚雷炸響,讓她猛地一顫。
而那個名字,更是讓她的心臟瞬間凍結。
關于那位大人的傳聞,最近早已傳遍了整個地下城世界。
深淵七獄!
眾信歸寂之墟的克勞狄烏斯!
據說那位大人一誕生便是獨立的深淵七獄,不僅與第五位為敵,還得到了第六位盲目的好感。
最重要的是,他斬殺了兩位勇者,還奪走了覺醒的圣劍!
這等威嚴,絕非一個新生地下城所能擁有。恐怕連其他的深淵七獄,都會為這般偉業而驚嘆。
“呵,那位就是殺了加雷斯城主的……”
“城主竟然會殺害同為城主之人……”
艾斯蒂爾豎起耳朵,仔細捕捉著飄來的議論。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沖擊直擊她的大腦。
‘他殺了二十一位的城主?!’
新生的深淵七獄,斬殺了位列第二十一的城主。而且是毫不猶豫,一刀斃命。
驚愕只是一瞬,艾斯蒂爾旋即開始為自己的安危擔憂起來。
對方可是連二十一位都能毫不留情斬殺的深淵七獄城主。
自己這個本就礙眼的半魔,萬一被他看見了呢?
‘只要對上視線,我就會死!’
唰!她猛地轉過身,面朝墻壁。
只要背對著克勞狄烏斯,就不可能對上視線。
咻!
突然,一聲凌厲的破空之音在耳畔響起。
她下意識地用余光瞥去,只見克勞狄烏斯手持圣劍,而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坐著一個像是被嚇得癱軟在地的城主。
“呃……”
“位次,姓名。”
“是,是?”
“報上你的位次和姓名。”
“……位列三十四,布魯格林。”
“我記住了。看在場合的份上,到此為止。”
“……”
“下次,就做好舌頭被拔掉的覺悟。回答呢?”
“是,是!再也不敢了……”
話音落下,克勞狄烏斯回到了原位。
“咕咚。”
艾斯蒂爾感到喉嚨里的唾沫沉重無比。
在這本該是增進友誼的宴會場上,他竟毫不猶豫地對一位城主發出了死亡威脅。
不愧是……斬殺了二十一位城主的深淵七獄。
“噫!”
艾斯蒂爾迅速轉回身去。
她看起來像是在面壁修行,但內心的念頭卻與修行相去甚遠。
‘不能被發現。絕對不能。一旦被他看到,我絕對會死。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這副模樣凄慘無比,但在這里,艾斯蒂爾這個半魔,只會激起殺意,而非同情。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咯噔,咯噔。
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摩擦的聲響。
徹骨的恐懼從脊背竄起,冷汗涔涔而下。
求你了,千萬,千萬不要是這邊。艾斯蒂爾用盡全部心力向神明祈禱。
然而,祈禱仿佛遭到了背叛,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
艾斯蒂爾當場僵住。
他肯定是認出自己是半魔了。
全身都被恐懼死死壓住,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
但如果就這樣無視他,下一刻或許就會被一擊斃命。
艾斯蒂爾像個壞掉的木偶,咯吱作響地,艱難地轉過身。
由于身高差距懸殊,她必須仰起頭才能看到對方的臉。
她真不該看那張臉。
在看到死亡騎士那雙閃爍著森然寒芒的眼瞳的瞬間,她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了。
“求,求求您,饒我一命……”
克勞狄烏斯沉默地投來視線。
在艾斯蒂爾眼中,那目光充滿了足以將她凌遲處死的殺意。
“嘎!”
她被嚇得不輕,喉嚨里竟擠出一聲怪叫。
克勞狄烏斯立刻抬起了手。艾斯蒂爾條件反射地緊緊閉上了眼睛。
“手。”
“……?”
她勉強睜開眼,視線中,克勞狄烏斯正向她伸出手。
單看動作,像是在請求握手。但也僅僅是像而已。
在魔域,半魔是與賤民無異的最底層。
至高無上的深淵之主,怎么可能主動接觸一個半魔。
無數種可怕的猜測在她心中翻涌,隨即,一個最有可能的答案閃現了出來。
‘他是想……折斷我的手腕?!’
※※※※※
艾斯蒂爾滿臉驚恐地仰望著他。
看這張臉,就算沒有等級顏色顯示,她的情緒也表露無遺。
“手。”
羅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語氣也盡可能地放得溫和。
在過來找她之前,他著實猶豫了許久。
深淵七獄要為一個區區第七十二位、還是個半魔的城主做后盾?
這消息傳出去,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而且多半是負面的。
盡管如此,羅修還是決定招攬她,因為他非常看好艾斯蒂爾的潛力。
“沒聽見嗎?把手給我。”
他的胳膊都快舉酸了。
可對方的回答卻讓他有些啼笑皆非。
“您,您想對我的手腕……做什么?”
這簡直荒唐。在她眼里,自己難道是那種會隨意折斷他人手腕的惡魔?
羅修只好親自上前,握住她的手晃了晃。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深淵七獄的城主,克勞狄烏斯。也請你介紹一下自己吧。”
“……哎?”
“自我介紹。”
那一瞬間,仿佛只有艾斯蒂爾的時間停止了。
她像金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雙眼不停地眨巴著。
“天都要亮了。”
“是,是?”
“只需要告訴我你的位次和名字。”
“那,那個,啊,啊啊啊……”
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畏畏縮縮,躊躇不前。
她從頭到尾的舉動都讓人看得心急,羅修強忍住才沒嘆出氣來。
“我,我是七十二位的艾斯蒂爾。那,那個,遲來的問候,拜見深淵之主……”
艾斯蒂爾的腰彎得像一只對折的蝦米。
羅修覺得,自己站著不動她也怕,主動握手她也怕,搞得自己真像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看著她那仿佛剛成年的少女模樣,罪惡感更重了。
“第七十二位,艾斯蒂爾。我對你很感興趣。”
“哎?感、感興趣?對,對我?”
“沒錯。”
“那,那個,是當成玩具嗎?還是說……實驗體之類的?”
這家伙到底把他當成什么了。
“失禮了。”
“呀!對,對不起!我罪該萬死!”
“不是玩具,也不是實驗體。有時間嗎?”
“呃……”
“我沒有敵意。只是想和你聊聊。我是想與你結交,所以不必害怕。”
艾斯蒂爾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結交……和我?”
“對。”
“可,可我是第七十二位啊?”
“我知道。”
“而且,城主大人您是深淵七獄……”
“你覺得我不知道嗎。”
“……更何況,我身上還混著人類的血。”
“那又有什么關系。”
其實還是有點關系的,但你的潛力更重要。
話說到這份上,她頭頂的等級顏色依舊沒有變化。
正在這時,芙蕾雅和斯科塔克走到了羅修兩側。
“先介紹一下這個蟲人。眾信歸寂之墟的看守者,斯科塔克。”
“嘰哩。你好,我是斯科塔克嘰。”
“然后這位是我的副官,芙蕾雅。她不是半魔,是純血人類。雖然是個魔女。”
“……拜見城主大人。”
艾斯蒂爾放大的瞳孔,死死地盯住了芙蕾雅。
“真的是人類?人類,真的是深淵七獄的副官?”
“是的。”
“哇啊……”
艾斯蒂爾驚訝地微張著嘴。
很好,奏效了。
她等級上的黑色,總算淡去了一些。
既然連純血人類都能當副官,自己應該能擺脫種族歧視者的形象了吧。
當然,和一個區區七十二位接觸,部下們可能會提出疑問。
斯科塔克嘛,估計是沒什么想法,就這么過去了。
而芙蕾雅,果然,她正用復雜的眼神,不住地瞟向自己。
“城主大人。能否和您單獨談談。”
“可以。”
這次她又想說什么,羅修大概已經猜到了。
※※※※※
最近,芙蕾雅越來越對城主的意圖感到疑惑。
第七十二位的半魔城主。
深淵七獄的城主,竟然對這樣的艾斯蒂爾,表現出了結交的意愿。
芙蕾雅讓艾斯蒂爾留在原地,自己則與城主走到一旁交談。
“城主大人,這萬萬不可。當然,以我愚鈍的頭腦,無法揣測大人的真意。但即便如此,這件事也實在……”
芙蕾雅猛然回神,立刻噤聲,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城主的臉色。
輔佐城主的副官,竟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了負面的想法。
芙蕾雅惶恐地低下了頭。
“你的想法,我都知道。”
“……可您為何?”
這或許會比加雷斯那件事,帶來更嚴重的名譽損害。
明知如此卻依然為之,其真正的意圖,芙蕾雅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從艾斯蒂爾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芙蕾雅知道,城主擁有看穿潛力的能力。
但即便如此,單憑潛力,并不足以成為充分的理由。
“此事不必再議。像往常一樣,相信我的決定。”
“但是城主大人。”
“夠了。”
他固執地不肯改變主意。
難道真的只因為潛力,就要和一個七十二位的半魔結交嗎?
不,一定還有別的理由。
芙蕾雅望著他走向艾斯蒂爾的背影,竭力揣摩著他的深意。
苦思冥想之后,她得出了三種結論。
雖然不確定,但除了這幾種,她再也想不出別的可能了。
其一,或許是城主大人那與亡靈之軀不符的憐憫之心在作祟。
純粹是因為看到她受迫害的樣子于心不忍,才伸出了援手。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其二,是為了照顧身為副官的自己。
她雖然是純血人類,但處境與半魔并無二致。
被壓迫與逃亡充斥著她的人生。
魔女芙蕾雅,無論在人類社會還是地下城,都是不受歡迎的存在。
這一點,半魔想必也一樣。
在見到人類同族時都未曾感受到的共鳴,在見到半魔艾斯蒂爾后,卻清晰地浮現出來。
以至于她偶爾會不自覺地將視線投向對方。
城主大人,正是通過與半魔毫無隔閡地相處,來不動聲色地安慰她。
仿佛在告訴她,不要因為是人類就自卑。無論你是不是人類,我看到的,都只是你本來的樣子。
這很有說服力,因為芙蕾雅一直以來都以一種畏縮的姿態侍立在城主身旁。
如果城主察覺到了她的內心,那么現在這些行為,就全都能解釋得通了。
‘最后一種可能……’
其實,這是最難以置信的。
那就是,城主大人……有著某種異于常人的癖好。
人類之中尚有戀尸癖,亡靈中,又怎會沒有迷戀活人的存在呢。
當然,亡靈與食欲、睡眠欲一樣,是完全沒有性欲的。
但,那位大人是深淵七獄的城主。
就算他擁有亡靈所不具備的東西,也并不奇怪。
畢竟,就連巫妖王卡蘭達斯,不也有著靠吞噬靈魂來滿足食欲的傳聞嗎。
她和艾斯蒂爾,都是姿色出眾的人類女性。
并且,兩人都處于剛成年的年紀,身形發育也相仿。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甚至沒有面試,他就直接讓自己當了副官,而不是看守者。
一個需要時刻侍奉在城主身旁的副官。
‘說起來,以前……’
有一次,她在副官房間里換衣服時,那位大人曾走進來過。
當時,她上半身赤祼。
若是沒有性欲的亡靈,應該會若無其事地處理完自己的事。
然而,城主大人卻連聲干咳,像是沒看見一般,匆匆關上了門。
那分明是一個看到女性祼體而產生欲望時,才會有的反應。
‘他看中的不是我的能力,而是想占有我……’
自己總是失誤連連,在地下城管理上也幫不上什么忙。
盡管如此,城主大人卻一直將她留在身邊,難道就是為了用目光來欣賞女色嗎?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意味著,城主大人對自己懷有欲念。
這是她之前從未想過的,令人震驚的念頭。
也許,他的目的真的不是能力,而是美色。
“……”
芙蕾雅低頭審視著自己的身體。
長袍將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暴露。
雖然身體很舒適,但這身裝扮卻讓她覺得有些礙眼。
‘看來,得找件更能凸顯身段的衣服了。’
她內心深處,竟隱隱期盼著,這最后一種猜測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