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伙怎么又變成粉紅色了?’
羅修的目光掃過芙蕾雅,她頭頂的等級不知何時已然化作一抹艷粉。
真不愧是嗜骨如命的魔女,他心想。
芙蕾雅與斯科塔克一言不發,如兩尊雕像般守在他身側。
艾斯蒂爾那邊則孑然一身,沒有同伴,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煩。
羅修抬了抬手,一名端著酒水的惡魔侍者立刻躬身走近。
見狀,艾斯蒂爾也小心翼翼地從托盤上接過了酒杯。
“干杯。”
“干、干杯……”
叮。
酒杯輕碰,清脆的聲響過后,艾斯蒂爾將杯沿湊到唇邊。
身為亡靈,羅修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她如何飲下這杯酒。
“咳!咳咳!咳……”
或許是他的注視太過灼人,艾斯蒂爾酒剛下咽,便被嗆得滿臉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
原本就若有若無的視線,此刻幾乎凝成了實質,毫不客氣地向這邊投來。
“嗚!嗚!”
艾斯蒂爾顯然也察覺到了,急忙用雙手死死捂住嘴,試圖壓下這陣失態的聲響。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她才敢悄悄抬起眼珠,飛快地瞥了羅修一眼。
“那個,大人?”
“說。”
“恕我冒昧……您和我這樣的人待在一起,會不會有損您的顏面……”
她說的沒錯。
羅修掃視四周,那些等級標簽大多都泛著或深或淺的敵意。
他什么也沒做,僅僅是和艾斯蒂爾說了幾句話,那些顏色便瞬息萬變。這幫城主對她的排斥,簡直露骨得可笑。
“無妨。”
他根本不在乎那群雜魚的想法。
身為深淵七獄之一,他需要顧及的,只有另外六位的目光。
“那……我真的、真的很好奇,您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聽你的語氣,似乎不太情愿。”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什么特別的理由,”羅修淡淡道,“我只是看到了你的潛力。”
忍耐之人,終有回報。
艾斯蒂爾這支潛力股,現在雖不起眼,未來卻注定一飛沖天。
“潛力?在我身上?”
“沒錯。”
她臉上寫滿了不信,但信與不信,都與他無關。
羅修沒興趣非要說服她。
“總之,需要幫助隨時開口。”
“……我確實欠了商會一筆債。”
話音剛落,她又開始偷偷觀察他的臉色,仿佛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視線立刻垂了下去。
“多少?”
“差、差不多一百萬塞爾。”
一百萬?
羅修聽罷,險些失笑。
但對序列第七十二位來說,這已經是一筆天文數字了吧。
“集會結束后,我替你解決。”
“啊!謝謝您!”
“還需要別的嗎?你的地下城,防備如何?”
“呃……目前還沒有入侵者來過,所以不太清楚。”
‘那也只是目前而已。’
第七十二位的地下城,簡直就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趁這個機會,讓她搬進自己的地盤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記得在游戲里,單體城主遷移起來很方便,只要取出地下城核心就行。甚至有過兩位單體城主共居一城的先例。
“有沒有興趣來我的‘眾信歸寂之墟’?”
“……啊?”
“我問你,是否愿意成為深淵七獄的一員。”
羅修的話音剛落,艾斯蒂爾全身的動作都凝固了。她的瞳孔緩緩放大,嘴巴張開的角度夸張得像個怪物。
“我、我這種人,怎么能成為大人的……呃!”
她似乎又怕引人注目,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必著急,慢慢考慮。集會結束時,告訴我你的決定。”
“不、不是……我怎敢加入深淵七獄……”
就在那一刻,羅修看見,她頭頂的等級顏色悄然發生了變化。
“等級”二字是淺淺的綠,數字依舊是深邃的黑。
善意與恐懼,兩種情緒交織成了這曖昧不明的色彩。
這已是長足的進步。
羅修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仿佛終于讓一只時刻警惕的小野狗,對自己敞開了一絲心扉。
“我的地方很大,部下們也會歡迎你。想來,隨時都可以。”
“嗚啊啊……”
“第七十二位的地下城太危險了。這個排位的城主,幾天就換一茬是常有的事。”
艾斯蒂爾的魔法潛力極高。只要有芙蕾雅稍加點撥,她的實力便能一日千里。或許用不了一個月,她就能沖進前五十名。
‘她自己應該也樂見其成吧。’
羅修想,拋開恐懼,艾斯蒂爾理應會欣然接受才對。
她是個典型的邊緣人,骨子里卻渴望著同伴。
之所以一生躲藏,不過是想逃避世間的風波。
實際上,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孤獨,渴望溫暖。
關于這一點,羅修還記得游戲里的一個彩蛋。
如果玩家解除所有武裝進入第七十二位的地下城,艾斯蒂爾就會主動靠近,說出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臺詞。
【你也是來躲起來的嗎?那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在這里。】
初次見面就如此親切,任誰都會和他當初產生同樣的想法:身為半魔,必有蹊蹺。這絕對是開發商用來背刺玩家的糖衣炮彈。
起初,羅修也是這么想的。
直到后來他才發現,那句話里沒有一絲謊言,全是真心。
【我和你處境一樣!我們做朋友吧!】
若是玩家點擊接受,艾斯蒂爾的親和度會瞬間飆升。有些佛系玩家,甚至會放棄主線,陪她玩起了過家家。
但羅修是效率至上的攻略者。
他總是先解除武裝刷滿親和度,然后干凈利落地背刺,一擊斃命。這比正面強攻省時省力,還能毫發無傷。
【為、為什么……要殺我?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了啊……?】
她臨死前的臺詞,總能狠狠刺痛玩家的心。
那悲鳴與表情又做得格外逼真,以至于艾斯蒂爾在玩家圈子里,還有個“負罪感誘發型城主”的別稱。
“可、可我這種人,怎么敢……”
艾斯蒂爾語無倫次,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親眼見到真人,羅修竟莫名生出了一絲愧疚。
畢竟,在游戲里,他親手殺了這姑娘幾百次。
‘不過,現在反過來了。’
他不再是那個殺戮者,而是庇護者。既是為了她的潛力,也算是……為自己贖罪吧。
啪。
他的手再次搭上她的肩膀,艾斯蒂爾的身子輕輕一顫。
“你的地下城是單體類型,一個人,會很孤獨吧。”
“話是這么說……”
“我和你一樣,也是單體城主。你的心情,我比誰都懂。”
“!!!”
艾斯蒂爾屏住呼吸,怔怔地仰頭看他。
“所以,我才在身邊留了部下。”
“原、原來是這樣嗎?”
“所以,積極考慮一下吧。”
不知不覺間,她等級上的綠色更深了,黑色則淡去許多。
果然,營造共情,是博取好感最有效的手段。
噠。噠。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敲擊聲傳來。
聲音的源頭,是一個形似佝僂巫婆的巨魔薩滿。
序列第八位,芭芭雅嘎,正拄著一根接骨木法杖,一步步朝他們走來。
眼看對方越來越近,艾斯蒂爾倒吸一口涼氣。
羅修則面無表情地迎著芭芭雅嘎的視線。
“您的氣色真不錯啊。”
老嫗沙啞的嗓音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惡意。
在她走到羅修面前的前一刻,芙蕾雅和斯科塔克同時上前,攔住了她的去路。直到羅修用下巴示意,兩人才緩緩退開。
“何事?”
“呵呵……老身失禮了,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序列第八位,萬病之沼的主人,芭芭雅嘎。”
淺紅色的等級,赤裸裸的敵意。
羅修的語氣也隨之變得冰冷。
“專程過來報上名號?”
“是啊,若是能被淵獄之主記住,那是老身的榮幸。”
她嘴上說著榮幸,眼神卻像毒蛇一樣,死死釘在艾斯蒂爾身上。
“話說回來,您的日子過得可真是舒坦。堂堂淵獄之主,竟然和這種半成品混在一起。”
本就畏縮的艾斯蒂爾,身子縮得更緊了。
‘這家伙一直在旁邊盯著,現在是抓到把柄了么。’
羅修不動聲色地將艾斯蒂爾護到身后,朝那老嫗揚了揚下巴。
“你有意見?”
“呵呵,豈敢。我怎敢對淵獄的意志心懷不滿。倒不如說,您至今為止的行為,我現在全都理解了。”
芭芭雅嘎的嘴角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弧度。
“我先前還在好奇,您是抱著何種想法才殺了加雷斯。現在看來,您根本就是毫無想法啊?”
這不是譏諷,而是指控。
不等羅修開口,身旁兩人已率先發難。
“芭芭雅嘎大人,請為您的侮辱道歉。這位可是淵獄之主。”
“嘰哩。巨魔,話太多嘰。他,我大族長嘰。”
“連部下都是人類副官和蟲人看守者。您這可是在親手往自己臉上抹黑啊?”
序列只差一位,但深淵七獄與第八位之間,隔著一道天塹。毫不夸張地說,實力差距在十位以上。
她明知如此,還敢公然挑釁,究竟是怒火攻心,還是太過相信自己的派系?
不,在此之前……這真的是她自己的意志嗎?
“若是讓其他淵獄之主聽到,定會為您的不敬而哀嘆。這點道理,您難道不懂嗎,尊貴的殿下?”
在羅修眼中,芭芭雅嘎就像一個提線木偶。
這些挑釁,根本就是卡蘭達斯的意思。背后有淵獄撐腰,她自然無所畏懼。況且,卡蘭達斯序列第五,比他高了兩位。
但羅修不可能就此退縮。
“芭芭雅嘎,你想死嗎?”
“呵,想像殺加雷斯那樣殺了我嗎?”
芭芭雅嘎面不改色。有卡蘭達斯做靠山,她連虛張聲勢都底氣十足。
如果羅修今天忍氣吞聲,他的虛實將被徹底看穿。
【芭芭雅嘎的接骨木薩滿法杖(A)】
【強化概率:10%】
【※請注意!強化失敗時,裝備將自動銷毀!】
【強化失敗時,冷卻時間將重置。】
【是否強化芭芭雅嘎的接骨木薩滿法杖(A)?】
【是/否】
只要不是物理攻擊,就不會留下把柄。
就像對付卡蘭達斯那次一樣,只要施加威脅,氣勢就會回到他這邊。
速戰速決,才是此刻最好的應對。
【正在強化芭芭雅嘎的接骨木薩滿法杖(A)。】
【恭喜您!以10%的概率強化成功!芭芭雅嘎的接骨木薩滿法杖(A)已強化。】
……什么?
接連彈出的系統提示,那冗長的文字仿佛在無聲地嘲弄他。
【芭芭雅嘎的接骨木薩滿法杖(A)+1】
【強化內容:經由強化,整體屬性得到微弱提升。】
羅修早就預料到,總有一天,對強化術的過分自信會讓他付出代價。
但他沒想到會是現在……
一股冰冷的挫敗感從心底蔓延開來。
若不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是最好的偽裝,他的心思早就被看穿了。
這完全是他的失誤。
接連的成功讓他變得自負,而這份代價,此刻正殘酷地啃噬著他的心。
芭芭雅嘎舉起法杖,困惑地左右端詳了一下,又重新拄在了地上。
“別太動怒,這不過是句忠告罷了。”
“……”
“大人您初來乍到,或許還不了解淵獄的威嚴。那么,由我這老婆子提點一句,也未嘗不可吧?”
強化成功,冷卻時間長達一小時。
他沒有深淵七獄那種天生的威壓,若是動武,實力又遠不及芭芭雅嘎,只會自曝其短。
他必須僅憑言語扭轉局面,但此刻,他的思緒已經亂成一團麻。
后腦勺像是挨了一記悶錘,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破解之法。
“莫非您想殺了我?您向來隨心所欲,不如就在此地殺了我試試?其他淵獄之主想必會‘非常高興’吧。”
“這是最后的警告,到此為止。”
芙蕾雅替他站了出來。
羅修只希望她能為自己爭取片刻的思考時間。
“立刻為您的無禮道歉。再越線,就無法挽回了。”
“你在威脅我?區區一個人類?”
“嘰哩。大族長,強。巨魔,贏不了嘰。”
“卑微的蟲子,竟敢……這里不是你們這種貨色能插嘴的地方。滾開。”
遠處,一群紅色等級的人影正在靠近,是芭芭雅嘎派系的城主們。
“這位大人,同樣不是你之流能夠覬覦的。立刻跪下,向我的主人道歉。”
“嘰哩。巨魔,吃過很多嘰。這次,也吃掉,進化嘰。”
“你們,這樣會死的。”
“那您就殺了我試試。在此之前,死的是您。”
“閉嘴。”
“一個副官,膽子不小啊?誰會死?”
轉眼間,十幾名城主將他們團團圍住。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身為城主,在這種關頭退到部下身后,他的地位將動搖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這簡直是深淵七獄前所未有的恥辱。
但他們在數量上處于絕對劣勢,虛張聲勢對這些人也毫無作用。
該死的卡蘭達斯。
羅修正一步步被那家伙的詭計逼入死地。
‘媽的,怎么辦?’
羅修萬萬沒想到芭芭雅嘎會做到這個地步,更沒想到自己的威嚇對她毫無作用。
強化術的成功。如果失敗了,結果或許會截然不同,但運氣不可能永遠站在他這邊。
‘媽的、媽的、媽的!’
羅修的腦海里只剩下滔天的咒罵。
咕咕咕咕……
石門開啟的聲音讓他本就混亂的思緒雪上加霜。
芙蕾雅和斯科塔克閉上了嘴,只用余光催促著他。
面對他們的眼神,羅修卻無計可施,一股無能為力的屈辱感涌上心頭。
【序列第六位,銷魂古堡之主!“夜之女王”瓦倫蒂娜·愛芮兒大人駕到——!】
那一瞬間,所有的思緒都停滯了。
羅修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石門。
【等級:81】
【等級:88】
吸血鬼德拉庫勒與無頭騎士卡里昂。
一個有著鮮紅長發的女人,在兩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來。
她僅憑步態,便散發出一股孤高的氣場。
她的存在本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引起騷動的同時又以絕對的威嚴壓倒了一切。
一股足以壓垮空氣的重壓向四周擴散,而那重壓的根源,等級標簽也隨之浮現。
【等級:93】
當她那雙比鮮血更紅的眼眸望向羅修這邊時,原本雪白的等級標簽,剎那間染上了一抹深粉。
“嗨,親愛的?我想你了,所以就來了呀。”
愛芮兒彎著她那標志性的笑眼,輕盈地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