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幽藍的鬼火在墻壁上搖曳，將整座大廳浸染在昏光之中。
這片昏暗非但沒有帶來寧靜，反而催生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詭異氛圍。
【等級：69】
【等級：71】
【等級：74】
【等級：78】
【等級：81】
【等級：86】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釘在羅修身上，其中滿是恐懼、警惕與毫不掩飾的敵意。
羅修卻對那些代表情緒的色彩視若無睹，他的視線只追逐著數字本身。
等級九十以上，方為淵獄城主。
‘……一個都沒有？’
羅修為這場鴻門宴準備了千百種預案，卻沒想到，連一個值得他警惕的目標都未曾露面。
這讓他既松了口氣，又感到一陣索然無味。
咯吱……
恰在此時，沉重的大門緩緩關閉，布里恩隨之步入。
羅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聲問道：“其他的深淵七獄呢？”
“萬分抱歉，淵獄的城主大人們僅表示會出席最終的圓桌會議。”
這理由，羅修心領神會。
舞會，是底層城主們拉幫結派、聯絡感情的場合；而拍賣會，則是與主辦方商會契約的一部分。
這兩者，對高高在上的深淵七獄而言，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消遣。
‘說到底，重頭戲還是圓桌會議。’
召集七十二位城主，最終目的本就是圓桌會議。
恐怕除了這個原因，那份根植于血脈的優越感亦是主因。
“我等深淵七獄何其尊貴，豈能與爾等雜魚為伍？”——他們心中所想，大抵如此。
無論如何，此地唯一的深淵七獄，僅羅修一人。
本就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如今更是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
難怪所有視線都如聚光燈般，死死地匯集于他一身。
‘早知如此，我還不如也只參加會議。’
現在回想，這恐怕就是商會的陽謀。
他們曾旁敲側擊地暗示，羅修將是這次集會的主角。
從商會的立場來看，羅修能從宴會伊始便坐鎮于此，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偏偏他自己疏忽，并沒有追問其他深淵七獄的出席時間，而商會也沒有義務主動告知。
‘現在追究，倒顯得我小題大做了。’
倘若是對方失職，羅修尚可問責。但眼下這局面，對方也算不上欺瞞。
歸根結底，是自己不夠周密。
簡直像是自己一頭撞進了個連誘餌都懶得放的空陷阱。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羅修領著芙蕾雅和斯科塔克，一左一右，徑直朝大廳深處走去。
全場的目光，都隨著他的腳步而移動。
“那個死亡騎士，就是新晉的淵獄之主嗎？”
“看上去……好像也沒什么特別的……”
“畢竟是深淵七獄，豈是我等能夠看透的。”
“聽說他親手斬了勇者，你要不要上去碰碰運氣？”
“我可沒那個膽子，那可是深淵七獄啊……”
那些等級顯示為橙色與黑色的城主們聚成一團，竊竊私語，目光躲閃。
其中一個精靈，甚至連端著酒杯的手都在不住地發抖。
與此同時，一群潛藏于陰影中的身影，也映入羅修眼簾。
他們的等級無一例外，盡是刺眼的淺紅色——敵意。
‘加雷斯的派系？也可能是卡蘭達斯的人。’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些目光中并無殺意。
也對，敢對深淵七獄公然顯露殺意，那與自取滅亡無異。
羅修環顧四周，竟連一個代表友善的淺綠色標記都找不到。
他本以為愛芮兒的派系會有些不同，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不過倒也能理解。即便派系首領對他心懷善意，麾下眾人畢竟與他素未謀面。
再加上他斬殺排行二十一城主的兇名在外，換作是自己，也會心生警惕與畏懼。
“你們兩個，不準離開我身邊。”
在此地，唯一能信的，只有他們。
“嘰哩！知道了嘰！”
“多謝您的關心。”
其實羅修是擔心自己，不過聽起來是這樣也無妨。
他剛站定沒多久，便有人按捺不住，邁步而來。
那是一個身著華麗禮服的狐族獸人，身后搖曳著七條蓬松的尾巴，顯然是只七尾狐。
她的兩側，還各跟著一名狼族與狐族的獸人護衛。
“拜見新任淵獄之主。”
三人同時躬身行禮。
【等級：73】
七十三級的七尾狐，排行當在二十左右。
一個既非友善也非敵意的中立黑色，竟有膽量主動上前。
“小女子乃排行二十七位的城主，胡瑤。”
她想攀附深淵七獄的意圖，昭然若揭。
尾狐與魅魔一樣，精于魅惑之道。
她心中或許還存著一絲僥幸，認為憑自己的姿色，說不定能引誘這位新晉的淵獄之主。
只可惜，羅修不僅是個毫無世俗欲望的亡靈，更是早已抵御過愛芮兒那遠超她的誘惑。
‘看來，是把我當成軟柿子了。’
羅修口中呼出一股森然寒氣，猛地將臉湊了過去。
七尾狐身體一僵，驚恐地向后仰倒，她頭頂那黑色的等級標記瞬間變得更深，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抱、抱歉！我這就告退……”
羅修一言未發，那幾個獸人便已屁滾尿流地逃開了。
殺雞儆猴的效果立竿見影，再也無人敢上前搭話。
那些明目張膽的視線，也轉為暗中的窺探，一旦與羅修的目光交匯，便會如受驚的兔子般立刻移開。
‘那么，接下來該怎么辦？’
隨便與人結交，只會自降身價。
就在羅修盤算著是否要繼續保持高冷姿態站到最后時……
‘呵，有意思。’
那群代表敵意的紅色等級，依舊如餓狼般死死盯著他。
仗著人多勢眾，便有恃無恐了么？
他們底氣的來源，想必就是那群人中央的巨魔薩滿。
【等級：86】
單看等級，便知其排行第八。
但在羅修的記憶中，排行第八的城主并非巨魔，而是一個雙頭食人魔。
不過，眼下的時間點比他作為玩家時要早，存在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城主也屬正常。
‘這家伙，看來命不久矣。’
既然羅修對他毫無印象，便意味著此人將在不久的將來被討伐。
對于一個注定要覆滅的派系，根本沒有畏懼的必要。
他心念一動，當即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
無聲的交鋒在空中激烈碰撞。
羅修忽感一絲疑惑。
就算自己殺了他們的同僚，可在一個深淵七獄面前，還敢維持如此強硬的態度，實在令人費解。
難道他們背后還有自己不知道的靠山？
或者說，這個派系的勢力遠超自己的想象？
“你過來。”
“是，是！”
羅修叫住一個恰好路過的吸血鬼城主，問道：“那些家伙，勢力很大嗎？”
吸血鬼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問弄得一愣，但還是老實答道：“規、規模倒談不上，但他們是一個下屬派系。”
“下屬？”
“是的，聽說最近剛加入了排行第五的巫妖王大人的麾下……”
原來如此。
既然本就是死敵卡蘭達斯的派系，那么這份敵意，只會讓他們內部更加團結。
羅修才殺了加雷斯一天，他們不可能這么快就投靠過去。
只能說，時機恰好重疊了。對他們是好事，對自己則是壞事。
大廳內一片沉寂，羅修甚至能清晰地聽見他們那邊壓低聲音的交談。
“芭芭雅嘎大人，沒必要在這里動怒，一切等到圓桌會議上自有分曉。”
“話是這么說，可傳聞竟是真的，深淵七獄的副官竟是個人類。”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半魔也就罷了，居然是個純種人類，這簡直是丟盡了淵獄的臉面！”
那獸人話音未落，羅修周身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
他甚至無需去握劍柄。
錚！
圣劍自行出鞘，化作一道凄厲的流光破空而去！
其速之快，令在場無人能做出反應。
劍尖精準無比地懸停在那名獸人的眉心之前。
咚！
那獸人甚至沒反應過來劍已停下，便雙腿一軟，嚇得癱坐在地，狼狽不堪。
羅修緩步向他走去。
那個派系的城主們立刻擺出戒備姿態，但羅修視若無物。
那名獸人看著近在咫尺的羅修，艱難地吞咽著唾沫。
“排行，姓名。”
“啊，啊？”
“報上你的排行和名字。”
“……排行三十四，布魯格林。”
看到他68級的等級，羅修心中已然有數。
區區三十四位，也敢羞辱淵獄。想必是仗著排行第五的后臺，才平白生出了幾分膽氣。
“我記住你了。看在場合的份上，今天到此為止。”
“……”
“下次再敢亂嚼舌根，就做好被拔掉舌頭的準備。聽懂了么？”
“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
羅修收回圣劍，森冷的目光掃過派系首領芭芭雅嘎。
對方的表情明顯僵住了，似乎沒料到一個深淵七獄竟會如此肆無忌憚。
‘反正你們遲早要完蛋，就算不完蛋，我也會這么做。’
‘要怪，就怪你們非要挑錯對象說閑話。’
眼下是交際場合，動武只會對自己不利。
想必他們也是同樣的想法。
暫時壓下所有不滿，等到圓桌會議上再傾瀉而出，把所有問題都擺到臺面上來。
羅修猜測，他們一定會利用在場的其他深淵七獄，尤其是聯合卡蘭達斯，從政治層面給自己施壓。
不過，對此他早已備好對策，并不擔憂。
回到原地，芙蕾雅神色黯然地開口：“對不起，好像因為我，才讓您和他們起了沖突……”
“無妨。”
借芙蕾雅之事立威，本就是計劃的一環。
旁人或許會覺得他是個瘋子，但更多人會將他視為暴君。
瘋狗與暴君，一步之遙，威懾力卻判若云泥。
‘不過，卡蘭達斯這家伙……’
他建立下屬派系的原因，羅修猜想多半與自己有關。
大概是忌憚自己那把覺醒的圣劍，才急于擴張勢力。
既然事態已經發展到這一步，自己也該認真考慮加入愛芮兒的派系了。
不僅需要通過派系結交盟友，更需要有幾個自己親自拉攏的城主，這樣才能安心。
這，才是羅修此行的真正目的。
‘必須和那些有潛力的新人打好關系。’
七十二地下城中，所有潛力巨大的城主，羅修都了然于胸。
至于如何判斷潛力？
七十二地下城的排位并非一成不變，尤其是在下位圈，更迭尤為頻繁。
為此，他曾專門開了一個游戲賬號，不攻略任何地下城，只為靜置觀察長達數年的排位自然變動，從而洞悉那些城主真正的潛力。
比如某個地下城，初期排五十位，日后卻能沖進前三十。
三萬小時的骨灰級玩家，可不是白叫的。
在《七十二地下城攻略手冊》里，他嘗試過各種匪夷所思的玩法。
眼下雖是過去的時間點，但相差并不遙遠。
羅修相信，除了芭芭雅嘎這種曇花一現的角色，那些他記憶中的潛力新星，也一定在此地。
他滿懷期待地掃視全場，很快，一抹角落里的身影攫住了他的目光。
【等級：44】
一個低到離譜的等級，其色彩卻是全場最深沉的純黑。
第一眼看去，還以為是個即將成年的少女。
若不是后腦勺上那對小巧的犄角，恐怕真會把她誤認為人類。
正因為她背對著羅修，那對小角雖然不大，卻格外顯眼。
‘半魔，艾斯蒂爾。’
實際上，她才是羅修此行首要的招攬目標。
艾斯蒂爾，初始排行七十二位，但在游戲末期，卻一路高歌猛進，飆升至第十位。
這意味著，只要現在將她納入麾下，并庇護她的地下城，日后就等于多了一位排行第十的強大盟友。
唯一的麻煩在于，她是半魔。
主動接觸，有損深淵七獄的威嚴。
未來的巨大利益，與當下的名望……羅修在心中飛速權衡。
他記憶中，完全成長起來的艾斯蒂爾，等級高達88，足以碾壓眼下排行第八的芭芭雅嘎。
因為，她是一個“一人成軍”的單體地下城。
‘更妙的是，只需搞定她一人，便能掌控全局，這反而更省事。’
單體地下城也更容易掌控。
只要能拉攏她，整個地下城便盡歸己用，無需擔心麾下生出異心。
‘我的副官本就是人類，應該沒什么大不了。’
下定決心后，羅修朝著艾斯蒂爾走去。
那深不見底的黑色讓他略感棘手，但轉念一想，好好說話便是。
他走到近前，伸手輕輕搭上她的肩膀。
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咯吱……咯吱……
艾斯蒂爾仿佛一具生銹的提線木偶，用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緩緩轉過身來。
當看清她臉的瞬間，饒是羅修也不禁愣住了。
那張小巧的臉蛋上，竟是涕泗橫流，一片狼藉。
“求、求求您，饒我一命吧……”
不是，我到底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