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刃巴蒙克和威廉時,羅修心中尚存一絲罪惡感,細若游絲。
畢竟,先動殺心的是他們,這是不爭的事實。
可現在,就連那絲微不足道的愧疚,也已煙消云散。
是因為腳下的家伙并非人類?
還是說,自己遠比想象中更珍視芙蕾雅?
亦或是,他早已將對方視作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無論答案為何,選擇已然做出,羅修心中再無半分悔意。
“此人,是我深淵七獄·眾信歸寂之墟的副官。即便不知者無罪,但動了她,就是死罪。我問你,你當真不知?”
“不,不知……小的真的不知情啊!”
“你的意思是,我的副官沒有告訴你她的身份?芙蕾雅。”
“殿下!那,那個……”
加雷斯慌不迭地打斷了她。
可他好不容易擠出的回答,卻將自己徹底推入了絕境。
“說……說了。”
“那為何?”
羅修心底冷笑,明知故犯,還敢在此搖尾乞憐?
“對不起,我只是……我以為她在撒謊……”
“我不想聽道歉,加雷斯。你的無禮,打算如何負責?”
“小,小人罪該萬死!求殿下賜死!”
“如你所愿。”
“……?!”
羅修一腳踩住加雷斯的頭顱,高高舉起了圣劍。
加雷斯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用僅剩的一只手臂死死抓住羅修的腳踝。
那副丑態,活像一條在泥濘中垂死掙扎的蚯蚓,卑微又可笑。
“殿、殿下!饒命啊!”
羅修的視線卻全然越過了這個卑微的家伙。
不知何時,周圍已聚攏起一大群看客,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燃燒著病態的興奮。
他們是魔域的子民,最熱衷于欣賞血肉橫飛的場面。
更何況,這次的主角還是七十二城主,這無疑讓這場好戲的精彩程度翻了倍。
看客如此之多,想必這消息一天之內便會傳遍整個卡斯珀領。
眼下的情景,正是羅修彰顯權威的絕佳舞臺。
而加雷斯,將作為祭品,完美地履行他的職責。
“爾等聽清了。第二十一席城主加雷斯,膽敢加害我深淵七獄的副官。此乃死罪,罪無可恕。”
“啊啊……!求求您!啊啊啊啊啊!!求求您!殿下!求您饒我一命!求求您!再……再也不敢了!求您了啊啊啊!”
“我將在此,親手斬下罪人的頭顱。”
地面早已被加雷斯的眼淚、口水和鮮血浸濕,一片狼藉。他口中發出的,已分不清是求饒還是野獸的嘶吼。
羅修心中毫無波瀾。
‘加雷斯,你的死會很有價值,不必感到冤屈。’
劍鋒落下。
噗嗤!
那顆頭顱應聲而斷,毫無阻滯,干脆得仿佛切開一塊腐乳。
野獸般的哀嚎,最終化作一聲短促的“咯”,戛然而止。
四周陷入了一種因極度興奮而令人醉眩的死寂。
數百雙不曾眨動的眼睛,此刻全都聚焦在羅修一人身上。
在這開闊的廣場上,深淵七獄的城主,處決了第二十一席的城主。
可以說,羅修親手為他們獻上了一場刺激感官的多巴胺盛宴。
羅修拎起那顆尚在滴血的頭顱,緩緩環視四周。
淋漓的鮮血順著指縫滑落,黏膩的感覺令人不快,但他臉上沒有絲毫表露。
“好戲看完了,都給本座滾。”
他隨手扔下頭顱,舉起了另一側的圣劍。
“走,快走。”
“哎呀,天色不早了……”
方才還像釘子般杵在原地的看客,頓時作鳥獸散,慌不擇路地消失在街角。
現場只剩下他們三人。打破這片死寂的,是斯科塔克。
“嘰哩。大族長,帥氣嘰!斯科塔克心里痛快極了嘰!”
也只有斯科塔克這樣頭腦簡單的家伙,才能如此純粹地為此高興了。
羅修瞥了一眼芙蕾雅,果不其然,她神情復雜,眉宇間滿是憂慮。
芙蕾雅走到他面前,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
“城主大人……您不該這么做的。”
看她這副神色,羅修就知道她會這么說。
“屬下尊重并擁護您的一切決定。但這一次……恕我實在無法理解。”
“我倒要問你,為何任由他打罵?深淵七獄的副官,被區區第二十一席當眾毆打!這不僅僅是你的恥辱,更是對整個深淵七獄的挑釁!若此事不了了之,明日的集會上,我還有何威信可言?”
芙蕾雅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
羅修的話語中帶著一絲責備,芙蕾雅頓時慚愧地垂下了頭。
“抱歉。我當時思慮過多,想尋找一個萬全之策,結果卻把事情搞砸了。”
“芙蕾雅,你是深淵七獄的副官。就算你當場殺了他,也惹不出你想象中那么大的麻煩。”
“即便由您親手處決,也是理所應當的懲罰,但是……”
芙蕾雅似乎在觀察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拖長了尾音。
“加雷斯是第八席城主派系的成員。您這么做,等同于向整個派系宣戰。”
羅修這才明白芙蕾雅先前為何要阻止他。
誠如她所言,一旦牽扯到派系,排位高低、淵獄的權威,都成了次要問題。
深淵七獄再強,與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為敵,風險也極大。
派系的政治博弈,能在無聲無息中將一個個體蠶食殆盡。
眼下,他與愛芮兒不過是臨時同盟。
若自負地認為他們的關系已經好到能讓她插手這種事,未免太過天真。
倘若愛芮兒為了幫他而卷入派系斗爭的泥潭,她的處境也會變得十分尷尬。
羅修若是愛芮兒,肯定會對這種麻煩纏身的家伙敬而遠之。
“時機也不對。此事很可能成為明日集會上,他們攻擊您的把柄。”
“那若是我放過他呢?我的顏面又該置于何地?”
“您不必殺他,只需斬斷他的四肢,便已足夠。”
親手格殺一位有派系背景的城主,而明天就是集會。
乍看之下,這確實是雪上加霜。
‘但這,果真是最壞的局面嗎?’
自己本就萬眾矚目,如今又當眾斬殺了第二十一席城主。
不論是好是壞,掀起的波瀾都將是驚人的。
但羅修不后悔。
在他看來,這個選擇沒有錯。
‘反而是好事。’
這件事并非弱點,而是一柄雙刃劍。
他本就打算在集會上先聲奪人。
處決第二十一席,更是用一根巨大的釘子,將他的形象深深烙印在了所有城主的認知里。
在集會上,這件事究竟會成為他的兇名,還是成為他的弱點,全看他接下來的手段。
“您本可不殺他,只給予嚴酷的懲罰。那樣一來,既無人敢輕視您,眾人還會稱贊您的寬宏大量。”
“寬宏大量?這個詞,跟深淵七獄可不相配。”
惻隱、同情、寬宏,這些只會侵蝕深淵七獄的威名。
在帝國和魔域,在七十二城主的眼中,深淵七獄代表的是壓倒性的、未知的恐懼。
“寬宏只是軟弱的代名詞。而心若軟弱,便與弱者無異。”
身為深淵七獄之主,羅修不需要什么寬宏。
卡蘭達斯之所以能擁有遠超其位階的名望,正是因為他從不寬宏。
芙蕾雅沉默了許久,只是無意識地揉搓著自己的手指。
羅修呼出一口寒氣,如同嘆息。
“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但你的應對,讓我很不滿意。作為副官,你失職了。”
“非常抱歉。”
在她毫無表情的面具之下,羅修看到了一絲黯然。
也罷,這次受驚最大的畢竟是她,也該安撫一下了。
“下次再有類似的事,直接殺了便是。一切后果,由我承擔。”
“……多謝城主大人。”
“還有,芙蕾雅,坦誠一點。”
羅修朝加雷斯的尸體方向揚了揚下巴。
“看那家伙不爽很久了吧?”
芙蕾雅先是一愣,隨即望向加雷斯那具無頭的尸身。
然后,她深深地垂下頭,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悄然爬上嘴角。
“……說實話,心里痛快多了。”
果然如此。
“那就行了。”
※※※※※
在商會名下最高檔的旅店住了一晚,次日來臨。
夜色深沉,他們登上了商會準備好的馬車。
目的地是位于卡斯珀中心的宮殿宴會廳。
那里既是宴會廳,也是舞會場,有時還兼作拍賣行,但其核心功能,始終是城主集會的場所。
“出,出發了。”
車夫的等級顏色是象征恐懼的深黑色。
看來,自己的名聲,或者說兇名,已經隨著昨天那顆滾落的頭顱,傳遍了卡斯珀領。
嘰嘎吱、嘰嘎吱……
馬車平穩地駛上街道。
車廂內部極為舒適,久坐也不會覺得臀部酸痛。
聽說這是商會給予深淵七獄的特殊優待,座椅的材質確實柔軟非凡。
或許因為羅修是死亡騎士,拉車的幾匹馬也全是骸骨戰馬。
而且還是能與骨骨相媲美的優良品種。
提到骨骨,羅修的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到了赫福那里。
‘赫福應該沒事吧。’
赫福被他留在了下榻的旅店。
旅店老板拍著胸脯保證,說既然是他的愛犬,定會拼上性命守護,想來應該無虞。
“嘰哩!風,好涼快嘰!感覺像回了家鄉嘰!”
斯科塔克則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興奮地把頭探出窗外。
芙蕾雅昨天才再三叮囑他要在集會上安分守己,羅修實在懷疑這家伙能不能記住。
‘其實,更該擔心的反而是我。’
一整天高強度地運轉思維,羅修感到大腦一陣疲憊。
他在腦海中預設了最壞的情況,并進行了無數次應對模擬。
身為亡靈,無需睡眠,這讓他的腦子里塞滿了各種臨機應變的方案。
當然,僅憑腦內計劃就想解決所有即將到來的困境,無異于癡人說夢。
但總不能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斃。
接下來如何行事,將直接決定他的生死。
羅修呼出一口冰冷的寒氣,如同深呼吸一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呼……真讓人緊張……”
看來芙蕾雅和他心情一樣。
也是,一個人類擔任深淵七獄的副官,那份壓力想必巨大無比。
但這肯定還是比不上羅修,畢竟他這邊可是性命攸關。
“城主大人。”
羅修沒有回答,只是與她對視。
芙蕾雅的嘴唇像金魚一樣開合了幾下,才終于艱難地開口。
“恕我冒昧,這一次……我可以完全依賴您嗎?啊,當然,我一直都依賴著您,但這次,似乎會格外嚴重。”
其實,更需要依賴對方的人是羅修。
“隨你。”
“多謝城主大人。”
羅修心中大半是緊張,但心底也有一絲期待。
去了集會,就能親眼見到其他深淵七獄的城主了。
其中,便有深淵七獄位階第一的“舊日支配者”。
就連羅修自己,也從未在游戲畫面里見過舊日支配者的模樣。
在蟲王斯科塔克登場的DLC中,新增的深淵七獄城主也只有六位。
原因很簡單,因為從未有過攻略第一席“舊日支配者”的先例。
在游戲系統層面,玩家別說嘗試攻略,甚至連親眼見一見舊日支配者的機會都沒有。
《七十二地下城攻略手冊》發售十幾年,開發商對舊日支配者的情報始終只以彩蛋的形式零星透露。
玩家之間眾說紛紜,爭論不休。
有人說,舊日支配者根本不存在。
也有人說,不對,很快就會作為DLC推出。
還有人堅信,只是我們沒找到方法,滿足特定條件就能攻略。
對此,開發商始終保持沉默。
直到羅修穿越前,舊日支配者依然只是個傳說,從未展露過真容。
‘但感覺應該是真實存在的。’
從其他深淵七獄城主的臺詞來看,這似乎并非一個虛構的城主。
親眼見過舊日支配者的,唯有奈落十階的城主與卡蘭達斯兩人。
奈落十階的城主只有一句臺詞,表示不愿回想起那段記憶。
而卡蘭達斯則說,那是他身為巫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恐懼,嚇得渾身發抖。
……這么一想,不安感反而更強烈了。
連卡蘭達斯都那副德性,自己要是見到舊日支配者,怕不是要當場魂飛魄散。
雖然身為亡靈不至于如此,但出丑是肯定的了。
收回“期待”這個詞,他現在寧愿對方永遠別出現在自己眼前。
‘……仔細想想,他大概率不會來吧?’
在淵獄之中,見過他真容的也只有兩人。
這意味著,至今為止的七十二地下城集會,他都未曾露面。
如果舊日支配者偏偏在這次集會上現身,那也太倒霉了。
咯噔。
就在這時,馬車的震動停止了。
“至高無上的大人,我們到了。”
不等車夫有所動作,芙蕾雅已急忙推門下車。
隨后,她像秘書護送上司一般,小心翼翼地指向車外。
羅修不動聲色地踏上地面,斯科塔克也跟著跳了下來。
一下車,宮殿的宏偉便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感到一陣壓迫。
這規模,恐怕比皇宮還要大吧?
正在羅修暗自驚嘆之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拜見第七位階,淵獄之主。”
“你是何人?”
“小的是地下城商會的三席干部,布里恩。惶恐之至,將由小的全程為您引路。”
【等級:71】
區區一個獸人,等級竟然高達71級。并非地下城的怪物,只是商會的干部,等級卻高得嚇人。
不過,他那一身緊繃的西裝,看得羅修都替他難受。
‘這家伙的等級顏色也是黑的。’
雖然掩飾得很好,但這獸人同樣對他心懷恐懼。
看來昨天的事已經如海嘯般傳開了,想必宴會廳里的城主們也全都知道了。
他們跟在布里恩身后,走上宮殿中央的臺階。
寬闊而漫長的暗紅色地毯無限延伸,仿佛沒有盡頭。
兩側整齊排列的火炬臺上,燃燒著鬼火般的藍色火焰,一明一滅。
那火焰非但沒有照亮周圍,反而更添了幾分陰森詭譎的氣氛。
在藍色火焰之間,一排排死亡騎士肅然而立。
當他們從旁邊經過時。
鏘!
不知是否因為同為死亡騎士而產生了同族意識,所有死亡騎士齊刷刷地舉起長劍,致以最高的敬禮。
但此刻,羅修已無暇顧及周圍的景象。
“城主大人您最為英武,他們根本無法與您相提并論。”
芙蕾雅的話,羅修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緊張感讓他那本不存在的心臟仿佛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中央臺階的盡頭,一扇巨大的石門占據了整個視野。
其高度,必須仰斷脖頸才能盡收眼底。
只要穿過這扇門,他就必須在七十二個怪物的注視下,若無其事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前期的鋪墊已經足夠了。
接下來他如何表現,將決定所有人對他的看法。
“呼!”
布里恩將雙手按在石門上,用盡全力向前推去。
咕嚕嚕……
伴隨著雄渾的聲響,石門緩緩開啟。
門扉大開后,布里恩將手刀貼于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做好了心理準備,羅修率先邁步,芙蕾雅和斯科塔克緊隨其后。
【恭迎第七位階,“眾信歸寂之墟”之主!死亡騎士·克勞狄烏斯大人駕到!】
一個恢弘的聲音響徹全場,仿佛源自虛空。
以此為號,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而來,如利劍出鞘。
黑暗中,紅色、橙色、藍色、綠色……各色眼瞳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
多彩的不僅是瞳光。
深邃的黑色,代表著明確的恐懼。
濃郁的橙色,代表著清晰的戒備。
以及零星可見的淡紅色,代表著敵意。
在這些目光中,代表友善的綠色,一個都沒有。
與內心的驚濤駭浪相反,羅修面沉如水,泰然自若地邁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