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始于十年前故鄉的淪陷。
自那以后,芙蕾雅便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涯。
僅僅是為了活下去,就已耗盡了她全部的心神。
向人類復仇?
那個滅絕了她全族的血海深仇,早已被她死死壓在心底,不敢有片刻想起。
對她而言,生存,才是頭等大事。
帝國的剿滅令鐵血無情,誓要將所有魔女及其血脈連根拔起,趕盡殺絕。
芙蕾雅只能將那復仇的執念深埋,拼命尋找一線生機。
一個能避開人類耳目,得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一個能滿足她殺戮渴望,更能尋得同伴,共謀復仇大業的地方。
“……七十二地下城。”
她定下目標,開始了漫長的尋覓。
可笑的是,身為魔女,她被人類追殺;而身為人類,她又不被地下城接納。
即便無數次在地下城中命懸一線,芙蕾雅也從未動搖分毫。
只因心中尚存一絲微光。
她相信,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愿意理解并接納她的地下城。
這份期待,最終結出了苦澀的果實。
在流浪的盡頭,她終于找到了第一個愿意收留她的地下城。
序列二十一,夜綻深淵。
那里的城主,加雷斯,看中了她的能力。
“你就待在第一層,當個看守者吧。”
他甚至任命她為第一層的看守者。
那一刻,芙蕾雅感到了久違的滿足。
然而,這份滿足轉瞬即逝。
地下城的所有成員,無一例外地對她抱持著敵意。
當然,芙蕾雅覺得這理所當然。同伴們的無視與蔑視,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地下城的魔物,又怎會對一名人類和顏悅色?
她天真地以為,只要時間足夠長,只要用實力證明自己,就一定能換來認可。
于是,芙蕾雅長久地駐守在第一層。
但現實是,第一層除了她,再無任何魔物。她一人,便是整座地下城的防波堤。
她心知肚明,自己不過是個用起來順手的消耗品。
即便如此,她依然盡職盡責。因為她還抱著一絲幻想:總有一天,一切都會不同。
芙蕾雅孤身一人,抵擋了數十次討伐隊的進攻。
然而,改變的,只有身上日漸增多的傷痕,與一顆被消磨殆盡的心。
“懇請您,給予我應得的待遇。”
忍無可忍之下,芙蕾雅終于找到加雷斯,請求一次面談。
不可否認,地下城從她身上獲益良多。
近半年來,第一層從未被攻破,魔物們更是毫發無傷。
這一切,全都是芙蕾雅的功勞。
身為城主,理應論功行賞。
“你這人類娘們,給我搞清楚自己的斤兩。有不滿就滾蛋。”
直到這一刻她才幡然醒悟,自己連消耗品都算不上。
她只是個垃圾。一個被當成消耗品肆意使喚,用完即棄的垃圾。
這,便是她在城主眼中的全部價值。
事情并未就此結束。
加雷斯一把扼住她的喉嚨,張開了血盆大口。
“……原來,我還是食物嗎?”
“人類的娘們味道最棒了。”
她又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九死一生逃出地下城,芙蕾雅拖著淋漓的鮮血,步履蹣跚。
即便被地下城背叛,她對人類的復仇之心也并未消減分毫。
背叛?
對于一顆早已干涸的心,這點波瀾,又算得了什么。
此后,她輾轉于其他地下城,結局卻大同小異。
理由永遠只有一個,因為她是“人類”。
自那以后,橫亙在她眼前的,只剩下孤寂而漫長的流浪。
季節輪轉,芙蕾雅決定再給地下城一次機會,也是最后一次。
倘若這次依舊重蹈覆轍,她便徹底斬斷所有期望,從此孑然獨行。
就在這時,她偶然聽聞了新生“深淵七獄”的消息。
深淵七獄的威名如雷貫耳。
芙蕾雅更在意的,是自己被接納的可能性。
對方是“新生”的地下城,或許對人類的敵意會淡薄一些。值得一試。
“歡迎你。我任命你為地下城的副官。”
這是她從未聽過的話語。
內心深處,過往的經歷讓她本能地生出一絲懷疑。
這個人,真的會給予自己公正的待遇嗎?
然而,仿佛要印證她的疑慮,這座地下城,確實沒有給予她“應得”的待遇。
而是過于豐厚的待遇。遠遠超出她能力之外的待遇。
第一位歡迎自己存在的人。對自己這個屢屢犯錯的副官,卻給予了超規格待遇的城主。
深淵七獄的城主,就是這樣一位存在。
※※※※※
“我問你,你這臭娘們來這里做什么?”
“……我是以地下城副官的身份前來。”
再次面對加雷斯,芙蕾雅挺直了脊梁,眼中再無半分畏懼。
副官的臉面,就是城主的臉面。
此刻低頭,便是折辱城主大人的名號。
“這個蟲人是?”
“是與我同屬一座地下城的看守者。”
“盡是些烏合之眾。”
芙蕾雅的眉頭瞬間蹙起。
“加雷斯城主,請您注意言辭。”
“哈!注意言辭?我沒聽錯吧?”
“我是新生深淵七獄,‘眾信歸寂之墟’的副官。”
這種場合,報上名號就已足夠。
再說下去,便可能被視為僭越的威脅。
不論深淵七獄如何新生,她也是副官。
更何況,若是一個“人類”副官膽敢威脅七十二城主之一,那便是玷污城主威名的滔天大罪。
她本以為,對方會就此收斂。
“你這種貨色會是深淵七獄的副官……你讓我相信這種鬼話?”
看他的樣子,是打死也不信深淵七獄的副官會是個人類。
芙蕾雅環顧四周。
不巧,周圍并無加雷斯的副官或看守者。
在這種連個勸架的部下都沒有的關頭,局面惡劣到了極點。
序列二十一的加雷斯,隸屬于序列第八的城主派系。
若是獨行城主也就罷了,與有派系的城主產生摩擦,絕非明智之舉。
當然,若真要比較損失,加雷斯那邊要慘重得多,但深淵七獄作為新生勢力,也必將承受相應的政治代價。
芙蕾雅絕不愿因自己一人,而給城主帶去麻煩。
‘必須想辦法,將事情圓滿解決。’
芙蕾雅的大腦冷靜而現實地運轉著。
如果能在她的層面上化解,哪怕是折損淵獄副官的臉面,也在所不惜。
稍有不慎,事態就會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哪怕是瞞著城主大人,將此事神不知鬼不覺地壓下去,也是上策。
等到集會上,加雷斯發現她真是淵獄副官,想必也會識趣地閉嘴。
他會明白,這才是對雙方都有利的選擇。
‘就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芙蕾雅也是人,復仇的念頭同樣在她心中如烈火般燃燒。
可一旦意氣用事,掀起的驚濤駭浪,將盡數由城主來承擔。
更雪上加霜的是,集會就在一天之后。
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爆發城主間的沖突,事情的發酵程度定會遠超預期。
芙蕾雅緊緊閉上眼,低下了頭。
“我向您致歉。是我對至高無上的城主大人無禮了。但我確實是深淵七獄的副官。”
“……”
“今天的事,您必須就此了結,無人知曉。這樣,才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應該能聽懂了。
就在芙蕾雅緩緩抬起頭的一瞬間。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炸響,她的頭被猛地抽向一旁。
遮擋口鼻的防毒面具應聲飛出,滾落在地。
斯科塔克驚駭的臉龐映入眼簾。
芙蕾雅咬著嘴唇,對他搖了搖頭。
領會了她意思的斯科塔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能為力。
魔域的空氣灼燒著肺腑,令她呼吸困難。但芙蕾雅毫不在意,一雙眼死死鎖住加雷斯。
加雷斯的雙眼已經徹底被怒火吞噬。
狼人,終究是情感與本能的奴隸,而非理性的仆從。這,或許便是他們被稱為“魔物”的緣由。
被曾經的部下,一個區區人類當眾羞辱,這個事實讓激昂的情緒壓倒了一切。
“希望這樣能讓您滿意。”
啪!
火辣的劇痛之后,這次連頭發都被一把揪住。
芙蕾雅用手背擦去嘴角,一抹鮮血觸目驚心。
臉上若是再添新傷,就無法挽回了。
“該死的賤人。你今天死定了。”
啪!啪!
天旋地轉,鍋蓋般的大手狠狠地左右開弓。
唯一慶幸的是,對方似乎沒有下殺手。
若他真想殺了自己,第一下就足以了結性命。
現在的掌摑,不過是泄憤罷了。
看來,他就算不信她是深淵七獄的副官,也信了她是某個地下城的副官。
‘要一直忍到什么時候?’
視野一片混亂,思緒卻冰冷如霜。
該如何應對,才能將這潑出去的水,收回幾分?
這種物理上的羞辱,已經超出了可以忍受的范疇。
副官若任人毆打,深淵七獄的威名將一落千丈。
可若是讓城主大人出面,事情又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只能由我來了。’
答案只有一個,動用武力。
單論實力,加雷斯絕非她的對手。
之所以一直忍耐,只是因為她沒有信心處理好招惹一位七十二城主之后的爛攤子。
倘若此事釀成滔天大禍,大不了就以“副官獨斷專行”為由,將她當做棄子。
唯有如此,才能既保全淵獄的臉面,又不得罪那個派系,將問題順利解決。
再仔細想想,或許能有更好的辦法。
但情況緊急,已不容她再遲疑。
計算完畢的芙蕾雅調動魔力,將其凝聚于掌心。
萬一失手將對方重傷,那就全完了。
必須專注于自衛,留下自己僅僅是為了保護身體的證據……
啪!
就在她頭顱再次被甩向一旁的瞬間,一道死亡騎士的身影,闖入了她的視野。
“啊……”
那雙幽藍的魂火,正死死地盯著這里。
那個人,已然握住了劍柄。
※※※※※
【等級:74】
眼前的狼人額生三目,猙獰可怖。
據羅修所知,這副模樣的,只有序列二十一的城主,加雷斯。
他忽然想起,游戲設定里,芙蕾雅與加雷斯之間似乎有宿怨。
具體的內情他并不清楚。但無論如何,眼前這一幕,他絕不能坐視不理。
他示意身后的蟲人退下,握住了背上纏繞的劍柄。
層層包裹的繃帶一經解開,璀璨的圣光瞬間爆發。
“那是什么……?”
“人類?為什么會有人類在這里?”
騷動引來了周遭無數目光。
羅修確實是出于激憤,想要為芙蕾雅出頭,但這并非全部。
芙蕾雅是深淵七獄的副官。
他的人被序列二十一的城主當眾掌摑,如果他還無動于衷,那他的臉面就蕩然無存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如何應對,將決定一切。
萬一此事真是芙蕾雅的錯……
不,至少在羅修的認知中,芙蕾雅絕不會做出那種沒分寸的事。
在集會前一天挑起城主之間的事端,或許會招來非議,也必然會掀起巨大的波瀾。
但是,現在即將發生的事,或許能為他的權威增添一份尊嚴。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確信,經此一事,將再無人敢動芙蕾雅分毫。
唰!
圣劍如離弦之箭般飛射而出,遵從羅修的意志,貼著加雷斯的身體擦過。
圣光所及之處,血線迸濺。
那只正要揮下的手掌,應聲而斷。
“嗷嗷嗷嗷!!”
加雷斯捂住噴血如泉的斷腕,發出凄厲的慘叫。
圣劍回旋,又一道血光飛濺。
咔嚓一聲脆響,他的雙腿被齊根斬斷。
加雷斯的身軀如朽木般轟然倒地。
自己的心臟,是否也已變得如亡靈般冰冷?
面對這血肉橫飛的場面,羅修毫無波瀾。
又或者,這一切都不過是自我開脫的借口。他的心,早已將這份殘忍合理化。
他緩步上前,轉瞬間便已來到加雷斯面前。
加雷斯僅剩的獨臂抖如篩糠。
羅修視若無睹,一腳踩下,仿佛碾碎一截煙蒂般,將那只手掌徹底踩爛。
“不行,城主大人,不能那樣做!”
視線的一角,芙蕾雅正對他拼命搖頭。
“請您聽我說,先冷靜……”
“我自有分寸。”
她的眼神中滿是焦灼,但羅修無意理會。
這件事,比當初獅心王那次要惡劣無數倍,早已越過了底線。他親眼目睹了這超越侮辱的暴行。
他收回圣劍,在加雷斯面前蹲下身。
那張被鮮血、涎水與淚水攪成一團的臉,丑陋得令人作嘔。
加雷斯布滿血絲的雙眼仰望著羅修。
“死亡騎士?圣劍……?”
他那被鮮血浸染的瞳孔驟然放大。無需多言,這家伙已經認出了羅修的身份。
多虧如此,倒是省去了無謂的自我介紹。
“你,已與深淵為敵。”
通過上次獅心王的事件,羅修學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即便此刻就地格殺此獠,亦屬正當防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