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魔獸商店的宏偉,自有其道理。
甫一踏入,一排排如房屋般巨大的鐵籠便撞入視野。
雙頭食人魔、窟窿尸怪、石像鬼、豺狼人、暗影魔、嗜血獸、雙足飛龍……
巨型水族箱內,甚至囚禁著傳說中的海怪——利維坦與克拉肯。
當然,只是人工培育的亞種,體型遠小于神話中的本體,否則也不可能被困于此地。
饒是如此,其體長也輕易突破了十米。
千奇百怪的魔物應有盡有,偏偏就沒有一匹帶角的馬。
真是見了鬼。
“需要介紹的話,隨時叫我?!?/p>
店主頭也不抬,只顧用軟布擦拭著他的單片眼鏡。
這種冷淡,羅修反倒求之不得。
自從某次被導購員纏到險些崩潰后,店員的熱情對他而言,已然構成了一種精神創傷。
無論是威逼利誘,還是循循善誘,都敬謝不敏。
羅修心態放松,信步穿行于一座座鐵籠之間,好整以暇地打量著籠中困獸。
“嗶!”
【等級:51】
一只長著犄角的兔子,鹿角兔。
除了頭頂那對漂亮的鹿角,它看上去就是只人畜無害的小可愛,等級卻高得離譜??胺Q“滿級萌物”。
雖然不適合在地下城并肩作戰,但羅修確實動了養一只當寵物的念頭。
既可愛,又相對弱小,這反而成了優點。51級的等級,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內。
“老板,這只鹿角兔怎么賣?”
“一口價,110萬賽爾?!?/p>
這價格,擺明了是宰人。
就算往下砍,撐死也就砍到100萬。
花一百萬賽爾買只寵物?
羅修想都沒想,便掐滅了這個念頭。
【等級:56】
鹿角兔的隔壁,是一只乍看之下如同瘦長鬼影的魔物。
是在黑暗中能將戰力發揮到極致的暗影魔。
這種魔物,簡直是為迷宮型地下城量身定做的殺手。
“暗影魔多少錢?”
“那個80萬。因為它極難駕馭,所以賣得便宜?!?/p>
80萬買一只暗影魔,性價比極高。
但既然店主特意強調了“難以駕馭”,羅修便暫且將其擱置。
結束了走馬觀花的閑逛,他開始認真起來,逐一觀察,并暗中對它們施展進化術。
【對象的條件僅滿足0/3?!?/p>
【對象的條件僅滿足0/3。】
【對象的條件僅滿足0/3。】
這里的魔獸都被照料得膘肥體壯,沒有一只是瀕死狀態。
系統提示中若能出現“1/3”,便意味著那只魔獸潛力非凡。
可惜,事與愿違。他繞了一大圈,竟沒發現任何一只具備潛力的魔獸。
‘真是白期待了?!?/p>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心里明白這才是常態,可那股失落感依舊揮之不去。
“對了,老板。如果購買魔獸,怎么運走?”
“運送地點是地下城,還是私人府?。俊?/p>
“府邸也行?”
“當然,貴族老爺們也喜歡買些魔獸回去當個稀罕玩意兒。如果是送到地下城,我們商會有專用傳送門,即刻送達。要是私人府邸,那就得您自己想辦法了。”
羅修恍然,這家魔獸商店原來是商會的產業之一。
不愧是地下城商會,連這種隱性福利都為大客戶考慮到了。
既然運輸問題不成阻礙,羅修不禁開始認真盤算,要不要干脆買下那只暗影魔。
就在他猶豫之際,一個巨大的獨立房間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個房間是做什么的?”
那房間,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倉庫。
店主發出一聲不屑的哼聲,聳了聳肩。
“打聽那個干嘛?知道了對你也沒好處?!?/p>
“我偏想知道?!?/p>
“屠宰場。大部分是賣不掉的殘次品,還有些是殺了或重傷了主人的,下場都是一刀了事。反正魔獸的尸體也能賣點錢。”
不是安樂死,而是屠宰。
羅修微微一怔,隨即也釋然了。
無論是在魔域,還是在帝國那種中世紀背景下,都不可能存在“安樂死”這種慈悲的概念。
‘雖然惡心了點……但如果買些尸體回去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羅修自己都覺得不適。他終究保留著人類的思維,對倒賣尸骸這種事本能地排斥。
可轉念一想,芙蕾雅能將它們轉化為亡靈……這筆買賣,豈不是穩賺不賠?尸體價格低廉是其一,搞不好店主還會白送。
只要能找到體型小而實力強悍的魔獸尸體,就能派上大用場。
……自己是不是越來越像個真正的死亡騎士了?
不,我的心還是人的。
羅修覺得,能意識到這一點,就證明自己的人性尚存。
“我能進去看看嗎?”
“去屠宰場?您是亡靈,所以對尸體不反感?還是說……您是亡靈法師?”
“如果兩者都是呢?”
“哦喲,那感情好!我正愁怎么處理那堆玩意兒呢!”
店主立刻明白了羅修的意圖,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他似乎高興壞了,一改之前穩坐泰山的姿態,主動起身迎了過來。
“給您算便宜點!您仔細看,好好挑!”
門被推開的瞬間,濃重的血腥與令人作嘔的腐臭便撲面而來。
身為亡靈,沒有味覺,嗅覺卻異常敏銳,這簡直是一種酷刑。
尸體無法顯示等級。
羅修只能四下掃視,通過辨認種族和聽取店主的說明來判斷。
‘……真是要命?!?/p>
一股強烈的悔意涌上心頭。
光是看著這些支離破碎的魔物殘骸,就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壓抑。
他的目光還在一具具尸體上掃過,心里卻只剩下一個念頭:快點離開這。
可話已出口,現在說走,店主的面子怕是掛不住。
“您看這個,這家伙叫嗜血獸,是種吸血魔獸……”
不知從何時起,店主喋喋不休的話語變得模糊。
羅修的視覺被高度激活,聽覺反而受到了壓制。
【等級:58】
他看到了一只活著的魔獸,而且等級高達58級。
與周圍胡亂堆砌的尸骸不同,它被單獨關在一個透明的容器里。
“嗚……”
它的外形酷似杜賓犬,周身卻繚繞著一股來自地獄的陰森氣息。
是地獄三頭犬刻耳柏洛斯的劣化種——地獄犬。
深淵七獄的看門犬之一便是刻耳柏洛斯。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便是劣化種,等級也高達58級。
在它對面的另一個容器里,裝滿了猩紅的血液,想來就是從這只地獄犬身上抽取的。
“你們在對那個容器里的家伙做什么?”
“地獄犬嗎?采血啊。那家伙最后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p>
“為什么?”
“吸血鬼們愿意出高價買地獄犬的血。能賺的錢,當然要賺。”
“不,我問的是,它為什么非死不可?”
“哦,這家伙是賣給卡斯珀大公府上的,給小公爵當寵物。結果它咬了那位小主人,據說小公爵因此臥床大病了十天。”
羅修心中剛升起的一絲同情,在聽到最后一句話時煙消云散。
現實中,咬人的惡犬也只有死路一條。
雖說殘忍,又能如何?
放任不管,只會催生更多的受害者。
羅修從來都不是純粹的感性動物,他的感性,永遠服務于現實。
“您看它身上的傷,八成是被小公爵虐待得受不了,才反咬了一口……也是可憐。”
“……”
羅修再次望去,這才發現地獄犬渾身遍布傷痕。
鈍器、鞭痕、利刃……新舊傷痕交錯縱橫,觸目驚心。
“卡斯珀那位小公爵年紀還小嘛。對惡魔族來說,虐殺魔獸是幼年期再正常不過的消遣了。這結果,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p>
“呃!嗚……”
地獄犬的身體無力地抽搐了一下。
它濕漉漉的瞳孔,緩緩轉向了羅修。
那眼神,分明是在求救。
“喂!你干什么!”
店主驚呼。
羅修置若罔聞,徑直上前,一把掀開了容器的蓋子。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手探向地獄犬。
【將對地獄犬進行進化?!?/p>
【滿足兩項條件,成功率50%?!?/p>
竟然可以!
連羅修自己都有些驚訝。
他本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竟然滿足了兩項條件。
其中一項是“瀕死”,另一項絕不可能是“奉獻”,那就只剩下“潛力”了。
“嗚……”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一半天堂,一半地獄。
【進化成功!地獄犬成功進化?!?/p>
一口如釋重負的寒氣,從羅修口中緩緩逸出。
果不其然,一團柔和的光暈在地獄犬身上匯聚、流淌。
它原本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緩緩睜大,變得滾圓。
終于,重獲新生的地獄犬猛地站了起來。
“哈……哈!汪!”
它一見羅修招手,便立刻湊上前去,用身體瘋狂地蹭著他,活像一只終于盼到主人的小狗。
它很清楚,是羅修救了它。
【等級:65】
單看等級,要駕馭這家伙恐怕有些吃力。
但看到那呈現出深綠色的等級數字,羅修又覺得應該不成問題。
‘被小狗這么主動地貼上來,誰頂得住啊。’
他輕柔地撫摸著它的后頸,地獄犬立刻伸出舌頭,“哈赤哈赤”地喘著氣,臉上寫滿了愉悅。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店主看得瞠目結舌。
一只奄奄一息的魔獸,轉瞬間就生龍活虎,任誰見了都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家伙,我帶走了。”
“?。磕f什么?這可不是想帶走就能帶走的!我不是說了嗎,它咬過卡斯珀的小公爵!它也可能會咬您的!”
“那是我的事?!?/p>
“不不,真的不行!”
店主洪亮的嗓門震得羅修耳朵嗡嗡作響。
羅修懶得廢話,從懷中摸出那份召集令,扔了過去。
“這是什么?”
“自己看。”
店主狐疑地接過召集令,只掃了一眼,瞳孔便驟然收縮。
當他讀到第一行時,眼睛已經瞪得如同銅鈴。
“說起來,這次深淵七獄的……莫非是死亡騎士……大人?”
他喃喃自語,望向羅修的眼神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地震。
撲通!
一聲悶響,店主的雙膝重重砸在地上,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羅修最煩這種俗套的戲碼,沒等他開口便搶先說道:“繁文縟節就免了。這只地獄犬,我能帶走了嗎?”
“當然可以!您若還有其他需要,小人愿傾盡所有!”
“不必了,有它就夠了。”
“汪!”
你這可愛的小東西。
羅修帶著地獄犬走出了屠宰場。
地獄犬吐著舌頭,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旁,看來是徹底認準了這個新主人。
“該給你取個什么名字呢?”
羅修的起名品味向來堪憂。
但他轉念一想,再差也總比芙蕾雅強。
一想到“骨骨”那個噩夢般的名字,他竟莫名生出一股自信。
“就叫你赫福吧?!?/p>
它的笑容像金毛犬一樣,充滿了幸福感,正合一個“?!弊?。而“赫”,則取自地獄(Hell)的諧音。很配。
“哈……哈?!?/p>
赫福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模樣,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前世想養狗的心愿只能靠刷視頻滿足,沒想到死后當了亡靈,反而得償所愿。真是活久見,不,死久見。
有了赫福,今天剩下的時間應該能愉快地度過了。
※※※※※
啪!
清脆的耳光聲,如同一盆冰水,將他剛剛升騰起的喜悅徹底澆滅。
推開店門的瞬間,羅修的腳步凝固了。
一幕讓他難以置信的景象,刺入眼中。
街道中央,一個人正被人揪住頭發,狠狠地扇著耳光。
在這魔域卡斯珀,羅修認識的人,只有一個。
啪!啪!
一個陌生的狼人,正一耳光接一耳光地抽在芙蕾雅的臉上。
芙蕾雅被打得一個趔趄,卻又立刻強撐著站穩。
她的嘴角已經裂開,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可她只是默默承受著,沒有半分反抗。
‘那條雜種狗……’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于骨髓的暴怒,轟然引爆。
‘竟敢動我的人?’
此時此刻,羅修甚至懶得去思考前因后果。
一個念頭,如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那狼人,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