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做足了心理準備,事到臨頭,羅修的心還是懸到了嗓子眼。
他將要踏入的,是七十二個怪物盤踞的巢穴。
其中六位,更是位列此世之巔,能像呼吸般輕易碾死他的至強者。
與那樣的怪物平起平坐……光是想象一下,羅修就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毛骨悚然的實感。
惡魔商人顯然沒察覺羅修內心的驚濤駭浪,自顧自地吹捧起來。
“遲來的恭賀,還請恕罪。哎呀,您竟已位列第七席‘眾信歸寂之墟’!城主大人的豐功偉績,著實令屬下嘆為觀止,戰栗不已。誰又能想到,您誕生未足一月,便已擊潰了兩名勇者?!?/p>
那商人滿面紅光,神情亢奮,仿佛剛飽飲了一頓靈魂盛宴。
他激動地緊握雙拳,身軀微微發抖。
“甚至還包括覺醒了圣劍的威廉……!尋常人類,不都是倚仗信仰來對抗魔王嗎?從這個意義上說,殿下您,才是真正的魔王典范啊。”
“……”
“帝國正為新淵獄的降臨而惶恐不安,魔域之中,也因殿下的偉業掀起了軒然大波。他們說您是超越了既有概念的第八獄,是人類的末日……”
“夠了?!?/p>
被人當面如此吹捧,羅修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馬屁拍得也太過火了,還什么“人類的末日”,聽得他都替對方尷尬。
“非常抱歉,殿下。屬下一時興奮,失態了?!?/p>
“我需要關于會盟的詳細說明?!?/p>
羅修雖說是個三萬小時的骨灰級玩家,但這地下城城主的位置,他也是頭一回坐。
理所當然,僅憑一張召集令,信息遠遠不夠。想來這商人不僅是信使,也兼著解說員的差事。
“您是初次與會,請容屬下斗膽為您解說?!?/p>
惡魔商人仿佛就等著這句話,立刻口若懸河起來。
簡而言之,會盟將集結七十二地下城的所有城主。
流程分為三部分:首先是觥籌交錯的盛宴,其次是商會主辦的珍品拍賣會,最后,則是由深淵七獄坐鎮上席,與七十二城主共同召開的圓桌會議。
會議的議題,大抵是共謀人類滅絕之策、解決彼此間的政治紛爭,以及鞏固內部團結之類。
“不過,這一次恐怕會有些不同。因為有您在,殿下?!?/p>
羅修沒有作聲,等著商人解釋這番話的確切含義。
商人略微躬身,帶著一絲莫名的興奮繼續說道:
“絕大多數城主都將這次會盟,視為新淵獄的亮相儀式和歡迎盛會。光是深淵七獄的再臨就足以勾起他們的好奇心,更何況您還取得了如此耀眼的偉業。無論是魔域,七十二地下城,乃至深淵七獄的城主們,都對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也就是說,所有人都想親眼見一見您這位神秘存在的真面目?!?/p>
說白了,這幫家伙根本不是為了會盟,而是專程來看他這張新面孔的。
這壓力排山倒海,讓他頭皮發麻。
本來還想著盡量低調,免得露怯,這下可好。
所有人都為他而來,他要是不去,成何體統?
缺席本身,就會引來不必要的猜疑,甚至會比出席招致更多的負面關注。
最重要的是,得罪這群城主,對他沒有半點好處。
既然目的是看他,那么此行過后,所有人都會對他形成一個初步印象。
“那家伙什么玩意兒?看起來就是個弱雞嘛。”、“他真是深淵七獄?別是冒牌貨吧?”——這類念頭像口香糖一樣黏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所以,只能將姿態擺到底,把戲做足。
必須讓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名副其實的深淵七獄。
“……可地下城的核心戰力都走了,誰來守家?”
羅修試圖以此為借口推脫。
“正如您所言,核心戰力抽離后,地下城將處于無防備狀態。但請您不必擔心。我們地下城商會,將與魔域的七大公爵一道,全權負責七十二地下城的防衛。并且,是無償的?!?/p>
媽的,這下沒轍了。
要是說不信任他們,所以不去,那簡直是公然與商會撕破臉。
再說,有商會和魔域七大公爵負責,安全方面確實可以高枕無憂。
‘可他們圖什么呢?’
聽到“無償”二字,羅修心中泛起了嘀咕。
七大公爵不好說,但商會可不做虧本生意。
他本想追問,但轉念就放棄了。
一來沒那么想知道,二來對方必然另有圖謀。
“第七席城主大人,懇請您務必出席。正如屬下所言,您才是此次會盟的主角?!?/p>
“我會出席。”
“哦!您做了最明智的選擇!”
若是不去,后續的風波他可承受不起。
心理準備,已經做好了。
惡魔商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開口:“出席的城主,可以攜帶兩名部下作為隨行人員。通常,大家都會選擇副官和中層頭目……”
商人說到一半,偷偷瞥著羅修的眼色。
副官作隨行……他為何猶豫,那點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是因為我的副官是個人類吧?!?/p>
“恕屬下斗膽,正是如此?!?/p>
芙蕾雅和斯科塔克。
羅修心中早已定下人選,根本不做他想。
他懶得再費口舌,直接將兩人召喚了過來。
芙蕾雅看到召集令,似乎已心領神會。至于斯科塔克,還是一如既往的沒心沒肺。
羅修省去了前面的對話,只說明了可以帶兩名隨行者的事。
芙蕾雅一直面色凝重地聽著,一動不動。
“結論是,我打算帶你們兩個一起去?!?/p>
“殿、殿下?您是認真的嗎?”
這個答案顯然超出了商人的預料,他結結巴巴地反問。
“這位副官固然優秀,但這可是七十二地下城的會盟啊,殿下。”
“是的?!?/p>
一直沉默的芙蕾雅開了口。
“那是七十二位城主齊聚的場合。在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會盟上,不該有我這種人類存在?!?/p>
“會盟應該沒有限制種族的規定吧。”
“話雖如此,但這已是約定俗成的潛規則了。”
“您的副官說得一點沒錯?!鄙倘俗プC會插話道,“上一次會盟,曾有一位半魔以看守者的身份出席。當時,他因玷污了會盟的榮譽而備受苛責,魔域也因此鬧得天翻地覆。最終,那個在社會意義上被抹殺的半魔,選擇了自我了斷。”
“……”
“半魔尚且如此,何況是人類。自始至終,就從未有過人類出席的先例。殿下,為了您的副官著想,還請三思啊。”
確實,他們說的句句在理。
可即便如此,基于種種原因,羅修迫切需要芙蕾雅的同行。
主動走進七十二個怪物的巢穴,他本就心虛得厲害。
有個得力的部下在身邊,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精神慰藉。
而這,還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七十二地下城和魔域,奉行強者為尊。
弱小,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過,這里只尊重強者。
帶斯科塔克還說得過去,但要是帶個平平無奇的雜兵,無疑會拉低他身為深淵七獄的格調。
“那家伙身為深淵七獄,怎么帶了個這種貨色來?”、“他是看不起這次會盟嗎?”
百分之百會冒出這種議論。
‘可只帶斯科塔克一個,也實在不靠譜?!?/p>
帶上那個智商堪憂的蟲人,他不僅控制不住,萬一闖了禍,自己更是束手無策。
而能充當斯科塔克抑制器的,唯有芙蕾雅一人。
‘兩個都不帶,自己一個人去,那就更離譜了。’
這個選項連考慮的價值都沒有。
孤身前往固然有范兒,但他的心臟可受不了。
在會盟上稍有失言,他的底細立馬就會被戳穿。
芙蕾雅的存在,既是他的護衛,也是他的精神支柱。
她雖是人類,但實力已堪比淵獄的看守者。
那些地下城城主們,一眼就能看穿她的魔力,僅憑力量而言,他們會意識到她配得上深淵七獄下屬的身份。
同理,他們也可能因此懷疑羅修的力量,但這可能性不大。
因為深淵七獄的城主,擁有著遠超魔力、更加深不可測的強大力量。
結合他此前的所作所為,他們更傾向于認為是自己看不透,而不是懷疑。
“……”
羅修在腦中權衡著利弊。
是選擇承受帶人類同行的非議,還是選擇一種可能暴露自己、聲望掃地的自殺式做法?
至少在他看來,前者要好得多。
“芙蕾雅?!?/p>
半空中,羅修與芙蕾雅四目相對。
“我高度評價你作為副官的能力。所以,我想問你,你自己的意愿呢?”
“……”
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旁邊的商人緊張得喉結上下滾動,那張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求你了快拒絕吧”。
“說實話,我很害怕。我不是半魔,只是一個純粹的人類。我的存在本身,就會招來無窮的殺意?!?/p>
芙蕾雅的臉色明顯暗淡下來。
“會盟的目的是締結友誼,我認為,我這種招致惡意的根源理應消失。而且,我也害怕會盟之后可能降臨到我身上的報復?!?/p>
話說到這個份上,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她本人不想去,自己總不能強行把她拖去。
“但是,只要城主大人在身邊……我想,我就不會再害怕了。我盲目地相信著大人的選擇。無論您的決定是什么,我都會以忠誠之心追隨?!?/p>
不愧是他的忠臣。
芙蕾雅,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
“那么,就這么定了。帶副官同行?!?/p>
商人倒吸一口涼氣。
羅修將視線鎖定在他煞白的臉上。
“我將帶芙蕾雅與斯科塔克作為隨行者。此事,不容再議?!?/p>
“可是城主大人……還請您三思。其他城主會認為您玷污了神圣的會盟。”
商人的顧慮,羅修完全理解。
他也不是沒腦子,憑沖動行事。
“您還必須考慮到,您的副官可能遭受的物理性傷害。即便如此,您還是要選擇她,選擇這個人類嗎?”
他這個新人,不知天高地厚地任用人類為副官,還將其帶入神圣的會盟。
說他是個沒腦子的深淵七獄也好,說他是個與人類勾結的叛徒也罷,都無所謂。
但看法,是會隨著當事人的威望而改變的。
“商人,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呃?您是……位列第七席的淵獄之主啊?”
“而我,信任并看重這個人類。誰敢動我的副官分毫?那便是對我權威的挑戰?!?/p>
帶芙蕾雅同行,非但不會折損他的威嚴,反而是要以摧枯拉朽之勢彰顯他的威嚴,從而樹立起高不可攀的權威。
他當然知道帶人類參加會盟是何等離經叛道之舉,也可能會招致所有人的敵意。
可是,他們面對的又是誰呢?
他并非尋常的淵獄城主,而是新晉的第七獄本身,是斬殺了兩位勇者、令帝國與教廷都為之側目的巨惡。
用于先聲奪人的資本,他已經多到溢出。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他的權威足以碾碎一切規則,他的強大足以讓他肆無忌憚。
可以說,他正是要利用芙蕾雅,給所有城主植入這樣的印象。
“你覺得,我會在意那幫家伙的眼光嗎?商人,回答我?!?/p>
“……是屬下短視了,請您恕罪?!?/p>
“若有誰想挑戰我的權威,讓他盡管放馬過來。不管是七十二城主,還是深淵七獄,我都會讓他們乖乖閉嘴?!?/p>
商人說過,這次會盟就是他的亮相儀式。
如果一開始就因為恐懼而擺出低姿態,那被壓制的只可能是他自己。
他必須成為壓制全場的那一方。
“芙蕾雅,不必恐懼,也無需擔憂。你只需記住,站在你身邊的是誰?!?/p>
“城主大人……”
芙蕾雅的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感動之色。
羅修甚至能看到,她頭頂的名字顏色正在實時變化。
……話雖說得如此霸氣。
‘抱歉,其實我才是最慫的那個?!?/p>
他心底哀嘆。
這么做,也全是為了活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