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女王的消失,吸血鬼這一弱小的種族,便理所當然地走向了沒落。
在深淵七獄,銷魂古堡是吸血鬼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歸宿。
即便是那里的吸血鬼,也必須得到城主之血,成為眷屬,才能獲得強大的力量。
純血吸血鬼生性孱弱,早已是公認的事實。
而在新生的深淵七獄中,就偏偏有這么一群稀里糊涂加入進來的吸血鬼。
作為其中一員,伊莎貝拉比誰都清楚,自己這群人的處境有多么矛盾。
他們弱小得可憐,甚至不敢與銷魂古堡的同族相提并論。
這樣的自己竟能位列深淵七獄,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各位,你們怎么看?”
“確實,大姐頭說得對。”
伊莎貝拉和吸血鬼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看守者斯科塔克深不可測,副官芙蕾雅同樣強大無比。
伊莎貝拉名義上與他們同為干部,實際上,卻是個連給那兩人提鞋都不配的雜兵。
當初在威廉面前,她甚至連一招都接不下,就恥辱地暈了過去。
羞恥與無力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幾乎令她窒息。
但她絕不能表現出來。
為了掩飾內心的脆弱,她刻意裝出一副活潑開朗的樣子。因為她想留在這里,哪怕只是個吃白飯的累贅。
“說實話,我真的……很想待在這里。”
比起“深淵七獄”這個響亮的名號,她更珍視這里的每一個人。
健談的斯科塔克先生,挑剔卻不失人情味的副官小姐,還有……那位身為城主,卻對自己關懷備至的大人。
“但是,這樣太不知廉恥了。就算城主大人允許,我的自尊心也過不去。”
“是的,我也是這么想的。”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這里是深淵七獄。
今后必將有更強大的敵人來襲,到那時,伊莎貝拉的無力感只會愈發強烈。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存在只會礙事。
口口聲聲說要報恩,結果呢?不過是像蚊蚋一樣,寄生于此,茍延殘喘。
“我們留下來,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這里不是普通的地下城,而是深淵七獄。
序列第七的“眾信歸寂之墟”,竟然收留了一群弱不禁風的吸血鬼——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會怎么樣?
如今地下城初建,尚不為人知。可一旦聲名遠揚,七十二地下城投來的,必將是無窮無盡的鄙夷和嘲笑。
吸血鬼的存在,無異于給城主的臉上抹黑。
“是啊……蟲人還能被動員起來當勞工,好歹能出份力,就我們不行。”
蟲人發揮著種族特性,是不可多得的勞動力。
相比之下,他們這群吸血鬼呢?
名義上負責警戒,可有了警戒水晶,他們實際上就跟擺設沒什么兩樣。
城主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始終沉默,默默地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我們不能再給城主大人添麻煩了。我認為,我們現在就應該離開。”
城主不僅讓他們進化成了吸血鬼真祖,還救了他們的命,更允許他們在此棲身。
這份恩情,重得他們這輩子都還不清。
如果再心安理得地接受饋贈,余生恐怕都要在負罪感中度過。
而且,若是再待下去,情分越陷越深,恐怕就再也下不了決心離開了。
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
決心已下,伊莎貝拉將所有成員召集到了第十層。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將早已盤算好的話,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周圍原本百無聊賴的表情,瞬間變得復雜起來。
“你考慮清楚了嗎?以后說不定會改變主意。”
“嘰哩。斯科塔克,喜歡伊莎貝拉嘰。但為什么要走嘰。”
“我已經和同族們商量過了,大家都和我想的一樣。與其繼續給人添麻煩,不如我們自己出去闖蕩一番。最重要的是,城主大人,這段時間承蒙您多方照顧了。”
其實,離開的理由根本無需解釋。
除了蟲人,這里誰不清楚他們這群吸血鬼有多么無用。
“你們連個去處都沒有吧。”
“這個就得我們自己想辦法了,這樣才算是真正的自力更生。”
“城主大人,您怎么看?”
在芙蕾雅的追問下,一直沉默傾聽的羅修終于開了口。
“我認為你們待在這里很好。”
“……”
城主的回應,令伊莎貝拉心頭一震。
她有一瞬間動搖了,但很快又用力搖了搖頭。
“謝謝您,城主大人。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我們去意已決。再這樣麻煩您,我們的自尊心會活不下去的。”
“不用擔心我們,我們本就是棲身于荒野的吸血鬼。嗯……只是,光受您照顧就這么走了,真是滿心愧疚。如果將來有機會報答您的恩情,我們一定會立刻回來拜見您。”
“我明白了。”
羅修沒有再挽留。
但他留下了一絲余地。
“如果改變主意,隨時都可以回來。這里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
“您這么說,我們要是馬上回來,那也太……”
伊莎貝拉“嘿嘿”地笑著,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
“城主大人,這段時間,多謝了!”
“承蒙您的照顧!這份恩情,我們永世不忘!”
吸血鬼們突然在羅修面前齊刷刷跪下,深深地叩首。
伊莎貝拉一愣,隨即“啊”了一聲,也急忙跟著跪了下去。
“多謝您的照顧!將來若能再見,我一定報答您的恩情!”
“……好。”
嗒,嗒……
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
伊莎貝拉感覺到芙蕾雅正在走近,不禁緊緊閉上了眼睛。
對于他們這群只會添麻煩然后一走了之的家伙,那個刻薄的副官想必不會有什么好臉色。
然而,芙蕾雅卻單膝跪下,將一張商會憑證遞到了伊莎貝拉面前。
伊莎貝拉抬起頭,看清那東西后,眼睛瞬間瞪圓了。
“我能為你們做的,只有這個了。如果需要商會的幫助,就報上我的名字。”
“……您不用給的。”
“收下吧,這樣我們也能少擔心一些。”
“啊,您是在擔心我嗎?”
“是的,畢竟曾是同伴。”
“不要用芙蕾雅的名字。”
羅修突然插話。
“用我的名號。”
“……啊?”
“就說是深淵七獄城主的故交。只要報上我的名號,商會自會將你們奉為貴賓。”
伊莎貝拉微微張開了嘴。
比她更驚訝的,是芙蕾雅。
“城主大人,這個決定太過草率了。商會那邊,可能會輕視您的威名。”
“他們也可能會因此,更加看重我與伊莎貝拉的這份交情。”
聽到這番出人意料的回答,芙蕾雅一臉錯愕。
這番話意味著,堂堂深淵七獄的城主,竟要給區區一群野生吸血鬼當靠山。
這話要是傳出去,就算被人指著鼻子罵愚蠢也無話可說。
芙蕾雅越想越覺得疑惑。
城主大人明明知道此舉有損威名,為什么還要做出這樣的決定?
“恕我冒昧,可以請問您的用意嗎?”
“畢竟相識一場。就這么讓她們離開,我心里也不好受。”
“……”
對于深淵七獄的城主而言,吸血鬼不過是螻蟻般的存在。
更何況,沒有心臟的亡靈,本該是絕情絕欲,缺乏利他之心的生物。
這群吸血鬼,認識還不到一年,而且只會添麻煩。
城主居然對他們產生了感情。
冷酷的亡靈,竟會因為私人情誼,去幫助一群微不足道的生靈。
這種寧愿承擔損失也要展現善意的行為,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芙蕾雅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初見斯科塔克時,城主遞給它水的情景。
當時她以為,那不過是舉手之勞,對自己沒有任何損失。
可是,再聯想到城主對待蟲人勞工的方式,以及賜予自己的那本死靈之書……
難道那一切,都不是為了效率,而是源于最純粹的善意嗎?
“……”
深淵七獄的城主,在各個方面都令人費解。
就如同她無法理解,一個亡靈,竟會比人類更具溫情。
‘原來……這位大人竟是如此外冷內熱之人。’
芙蕾雅發現了城主嶄新的一面。
不知不覺間,她的視線里,只容得下那一個身影。
“伊莎貝拉,什么時候想來就來看看,斯科塔克會想你的。”
……他甚至還能體諒他人的感受。
芙蕾雅凝望著他,死死地抿住嘴唇,生怕泄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嘰哩。吸血鬼,我喜歡嘰。但是要走嘰。斯科塔克,舍不得嘰。”
“又不是永遠不見了,斯科塔克先生。等我成長到足以報答城主大人的恩情時,一定會經常回來看您的。”
“嘰哩哩……知道了嘰。走之前,要吸斯科塔克的血嗎嘰?”
“啊,那個還是算了。”
伊莎貝拉尷尬地笑著,連連擺手。
“那我們就此告辭了。最終還是光給您添麻煩就走了,真的很抱歉。”
“沒關系,不用顧慮,隨時回來。”
“嘰哩,斯科塔克是樹嘰。吸血鬼是風嘰。風來了,樹會高興地揮手嘰。斯科塔克,等吸血鬼來,會高興地揮手嘰。”
以伊莎貝拉為首,吸血鬼們恭敬地鞠躬行禮。
然后,他們轉過身,離開了此地。
若心有留戀,離開時總會頻頻回望。
但此刻的吸血鬼們,卻仿佛放下了所有牽掛,只是目視前方,大步流星。
‘希望有朝一日,定能報恩。’
下次回來時,定要成為能報恩的吸血鬼,而非只會吸血的寄生蟲。
伊莎貝拉緊緊握住拳頭,在心中暗自發誓。
※※※※※
“終究還是走了啊。”
“嘰哩。斯科塔克,心痛嘰。”
漸漸遠去的吸血鬼隊伍,最終消失在了視野的盡頭。
羅修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心里終究是希望她們能留下的。
畢竟,吸血鬼們,尤其是那個冒失的伊莎貝拉,是與他相處最久的同伴。
她雖然有點靠不住,卻讓人討厭不起來,還能活躍被芙蕾雅搞得沉悶的氣氛。
有這樣一個家伙在,想不產生感情都難。
當然,吸血鬼們對地下城確實沒什么實質幫助。
但那又如何?
那種只計較得失的利害關系,羅修敬謝不敏。
人與人之間,固然要權衡利弊,但情義與恩情,同樣不可或缺。
如果一味地追求利益,那和沒有心的機器又有什么區別?
“您似乎很惋惜。”
說話的是芙蕾雅。
羅修剛想回答,卻注意到她頭頂上那悄然變色的等級標志。
芙蕾雅的“心動指示燈”又亮了。
自己剛才說了什么能撩撥到她的話嗎?
感覺這玩意兒,現在已經毫無征兆,說變就變了。
“城主大人。”
羅修與她對視,示意她繼續說。
可芙蕾雅卻一反常態,支支吾吾起來。
“那……那個,如果我說我要離開,您會怎么做?”
“不行。”
瘋了嗎?你要是跑了,這地下城就得完蛋!
“那么,那也是因為情分嗎?”
“情分,不能說沒有。”
確實有情分在,但更多的是因為她是個無可替代的副官。
改造洞窟,精通魔法,補充兵力,分析局勢,聯絡商會……
‘……這簡直就是個全能工具人啊?’
“在這里,你最為珍貴。”
所以拜托你千萬別走。
羅修是這個意思,但芙蕾雅卻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深深低下頭,嘴唇無聲地蠕動著。
“啊……嗯,哦……是這樣啊。承蒙您如此看重,真是受寵若驚。”
雖然看不見表情,但她頭頂那代表好感的綠色卻明顯加深了。
她邁著有些笨拙的步伐,一步,兩步,漸漸遠去。
‘我又撩到她了?’
但這可怎么辦。
羅修心想,自己可是個亡靈,身體早就沒了那方面的功能。
就算真有和芙蕾雅發展的苗頭,也必須堅決掐滅。
不然,可是會和她一起死在愛芮兒手里的。
“嘰哩。大族長,斯科塔克也回第八層了嘰。”
“去吧。”
伊莎貝拉走了,芙蕾雅逃也似的躲進了副官室。
斯科塔克也離開后,現場只剩下羅修孤零零一人。
反正也沒什么事做,去采礦基地幫幫蟲人們好了。
嗡!
若不是傳送門突然出現,他本該是這么打算的。
“參見偉大的城主大人。”
果不其然,從傳送門里鉆出的惡魔商人,動作利落地躬身行禮。
是芙蕾雅叫來的嗎?
羅修正這么想著,但商人接下來的話卻打破了他的猜測。
“第七位城主大人,請恕我冒昧來訪。因有緊急要務,只能倉促前來。”
“要務?”
商人在回答前,伸出了手。
“是這個。”
他手中握著的,是一封用黑山羊皮制成的信件。
封口處用凝固的人血代替了蠟印,顯得格外陰森。
羅修接過信,展開一看,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信。
【致第七序列“眾信歸寂之墟”城主·克勞狄烏斯之召集令】
【首先,商會恭賀時隔百年再度召開的七十二城主會議。懇請統御萬魔、逆轉天機的七十二位城主務必全員出席。本次第八屆七十二地下城會議,由序列第二位城主提議召開……(下略)】
一口仿佛能凍結空氣的寒氣,從羅修口中緩緩呼出。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