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七獄，序列第七位——眾信歸寂之墟。
這名號，足以讓教團恨得咬牙切齒。
圣劍蒙塵尚可容忍，可連地下城的名字都在公然否定信仰，這無異于將戰(zhàn)書直接拍在了教團臉上。
羅修的地下城早已被教團死死盯上，他本翹首以盼著銷魂古堡的支援，可兩天過去，依舊杳無音信。
不過他也能理解。
兩天只是個粗略的估計，實際耗時只會更長。
既然不清楚那邊的狀況，與其徒勞催促，不如靜心等待。
當(dāng)然，不想跟愛芮兒碰面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那女人總讓他覺得瘆得慌，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她生吞活剝了。
至于七十二地下城的召集令，也同樣石沉大海。
眼下，無論是討伐司令部還是教團，膽敢再次入侵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畢竟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他們接連折損了兩名“最終兵器”級別的勇者。除非他們瘋了，否則絕不敢貿(mào)然進攻。即便要來，也必然是傾巢而出、做足了萬全準(zhǔn)備。
于是，羅修反倒落得個清閑。
“嘰哩！是大族長來了嘰！”
“大族長萬歲！”
“嗯，都好好干。”
“拜見至高無上的城主大人。您在巡視嗎？”
“沒錯，辛苦了。”
羅修穿梭于各個階層，視察著地下城的現(xiàn)狀。
蟲人勞工們正在修復(fù)第八、九層，吸血鬼部隊則在第一層全神貫注地執(zhí)行著警戒任務(wù)。
“斯科塔克。”
“嘰哩！”
斯科塔克作為看守者，羅修本以為他正恪盡職守……結(jié)果當(dāng)場抓了個現(xiàn)行。
奇怪的是，伊莎貝拉今天竟沒跟在他身邊。
不過想來，她應(yīng)該也在某個地方安分待著吧。
最后，羅修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副官室的門。
芙蕾雅正伏在桌案上，潛心鉆研著《死靈之書》。
副官室內(nèi)，魔導(dǎo)書塞滿了高大的書架。
桌案上，人頭大小的水晶球旁，整齊地擺放著鋼筆，幾張沾染墨跡的新聞紙與文件散落一旁。
除此之外，還多了一樣羅修沒見過的東西。
【序列第七位，眾信歸寂之墟副官·芙蕾雅】
一塊黑曜石的名牌，上面用古樸的字體陰刻著她的身份。
這丫頭什么時候做的這玩意兒？
看來，她那一貫波瀾不驚的表情之下，內(nèi)心才是最雀躍的那個。
“很刻苦嘛。”
“……啊，城主大人，您來了。”
芙蕾雅沉浸在研究之中，竟連羅修的到來都未曾察覺。
‘以這種治學(xué)熱情，沖到90級也指日可待了吧？’
這并非癡人說夢，而是極有可能成為現(xiàn)實。
【等級：81】
僅僅過了兩天，芙蕾雅的等級就提升了1級。
在80級這個瓶頸期，每提升1級都堪稱是一次飛躍。
羅修不禁再次覺得，把《死靈之書》交給她，真是個明智之舉。
《死靈之書》共分三卷，分別為“死亡”、“腐朽”與“逆轉(zhuǎn)”。
芙蕾雅現(xiàn)在擁有的，正是專注于亡靈轉(zhuǎn)化的“逆轉(zhuǎn)”之卷。
“進境神速啊，莫非是獲得了什么頓悟？”
芙蕾雅那雙鐫刻著魔法陣的瞳孔倏然放大，似乎很是驚訝。
她倒吸一口涼氣，深深低下頭。
“承蒙城主大人慧眼，芙蕾雅感激不盡。果然，任何事都瞞不過您的眼睛。”
她眼中鐫刻的魔法陣熠熠生輝，那光芒仿佛源自靈魂深處最真摯的敬仰。
“我認為，當(dāng)前的首要任務(wù)是將威廉轉(zhuǎn)化為亡靈。因此，我正在研習(xí)關(guān)于‘無頭騎士’的知識。”
無頭騎士，是死亡騎士的上位形態(tài)。
其基礎(chǔ)等級便高達70級，若是勇者轉(zhuǎn)化而成，等級輕松就能超過80級。
銷魂古堡的那位中層頭目，正是一位由前代勇者轉(zhuǎn)化而來的無頭騎士，等級高達88級。
轉(zhuǎn)化為無頭騎士有三個苛刻的條件。
其一，轉(zhuǎn)化對象生前等級必須超過70級。
其二，尸體必須是被斬首而死。
其三，除頭部外，身體不能有其他致命的重傷。
威廉的尸體恰好滿足這三個條件，目前正被芙蕾雅用冰凍魔法嚴(yán)密地保存著。
“我會吸取轉(zhuǎn)化巴蒙克時的失敗教訓(xùn)，這一次，定要成功。”
無頭騎士的實力足以媲美高階巫妖，粗淺的死靈法術(shù)甚至連嘗試的資格都沒有。
即便條件全部滿足，施術(shù)者的能力依舊是成功的關(guān)鍵。
這次轉(zhuǎn)化，成與不成，全看芙蕾雅自己。
羅修相信，習(xí)得了《死靈之書》的魔人·芙蕾雅，絕對值得信賴。
“我拭目以待。”
“定不負您的期待。”
羅修點了點頭，沒有再打擾她，悄然退出了副官室。
‘所以，現(xiàn)在干點什么呢？’
他正想享受一下獨處的時光，卻猛然想起，自己這具亡靈之軀，不飲不食，不眠不休，只是一副被詛咒的皮囊。
嗯……
要不，趁此機會像芙蕾雅一樣學(xué)學(xué)魔法？或者，掌握一些劍術(shù)似乎也不錯。
畢竟他不僅擁有“高級劍術(shù)”的特性，他那件EX級的專屬武器，正是一柄長劍。
※※※※※
帝國南部，教皇直轄的城邦——索拉里。
雖在帝國疆域之內(nèi)，教皇卻擁有獨立的統(tǒng)治權(quán)。
城邦以大、小教區(qū)為單位劃分，每個教區(qū)都由樞機主教與大主教如領(lǐng)主般管轄，稱其為獨立的國中之國亦不為過。
帝國有帝都，索拉里翁則有圣地。
此刻，圣地的教廷之內(nèi)，負責(zé)各個教區(qū)的樞機主教與大主教們齊聚一堂。
會議的議題只有一個——威廉之死。
“教皇冕下，這是一個機會。”
一位樞機主教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
機會。
沒錯，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的確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威廉雖屬帝國編制，究其根本，卻是教團的直屬勇者。
如今，他因討伐司令部的命令而殞命，連覺醒的圣劍都被篡奪。
教廷完全可以借此失利，向司令部乃至皇室問責(zé)，并索要巨額賠償。
而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對于一直渴望索拉里從城邦真正獨立的他們而言，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我們不能再滿足于這種形式上的獨立！這正是讓帝國正式承認我們城邦地位的絕佳時機，不是嗎？”
帝國對教廷的態(tài)度一直很曖昧。
說白了就是：平時你們自治，但必要時我得插手。
威廉的派遣，便是在皇室的授意下，半強制地執(zhí)行的。
長久以來，教廷高層對帝國這種態(tài)度早已恨之入骨，無時無刻不盼望著真正的獨立。
眼下，時機已到。
討伐司令部是帝國的核心機構(gòu)，憑借統(tǒng)一戰(zhàn)爭的赫赫威名，至今仍受皇室大力扶持。
這樣的司令部遭受重創(chuàng)，還給教廷帶來了無法洗刷的奇恥大辱，其中可操作的余地就太大了。
“樞機主教閣下，此舉萬萬不可。”
一位大主教出言反對，那樞機主教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團。
“什么？現(xiàn)在不獨立，更待何時？”
“時機不對。此時獨立，非但不能成功，反而會造成分裂。教皇冕下，容我陳述。”
上座一直沉默不語的教皇，緩緩點了點頭。
“如今的帝國，正搖搖欲墜。眾所周知，其根源便是那新生的深淵七獄。帝國的子民們?nèi)缤@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若我們在這雪上加霜的時刻宣布獨立，會是什么后果？”
在危難之際謀求獨立，只會被世人視為分裂人類陣營的罪人。
“我們反而應(yīng)該與帝國上下一心。抓住對方的失誤來謀求獨立固然是一條路，但憑借教團的功績，讓皇室心悅誠服地承認我們的地位，亦是另一條康莊大道。”
“言之有理。”
教皇心中早已有了同樣的想法。
“諸位，我們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人類。因此，我們的獨立，也必須是為了全人類的大義。”
言及于此，教皇一錘定音。
“已故的威廉爵士那柄圣劍，將其奪回，才是我們眼下的當(dāng)務(wù)之急。”
“眾信歸寂之墟”是新生的深淵七獄，僅憑教團之力，實在是杯水車薪。
“我們必須與帝國合力，了結(jié)此事。”
廳內(nèi)陷入一片沉寂。
這沉默，代表著贊同。
何況教皇已經(jīng)拍板，在座的沒有誰敢公然唱反調(diào)。
會議的結(jié)論眼看就要如此塵埃落定。
“可是，亡靈執(zhí)掌圣劍……”
一位大主教的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圣劍從威廉手中，落入了一個亡靈之手。而那個亡靈，還是新生深淵七獄的城主。
此事并非一人之言，而是數(shù)十名教團直屬的圣騎士異口同聲的證詞，誰又敢當(dāng)它是謊言？
“那個亡靈，或許就是盧卡斯。”
此言一出，四下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盧卡斯·迪昂特里。
前代索拉里勇者，曾是世間最璀璨的一道光。
一位從深淵七獄歸來的圣騎士曾親口作證，其他騎士也紛紛附和。
‘那、那圣劍的神圣之力，比威廉大人的還要耀眼！就像……就像十年前的那位大人一樣！’
自圣劍誕生以來，最璀璨的光輝，只在一個男人的手中綻放過。
盧卡斯。
他手中那柄覺醒的圣劍，其光芒甚至比太陽還要熾烈。
“我也這么認為。那不是普通的圣劍，而是覺醒的圣劍。歷代勇者中，能讓圣劍覺醒的，不過三人而已吧？”
據(jù)騎士團所言，圣劍是自行脫離威廉之手，飛向那死亡騎士的。
這意味著，死亡騎士對圣劍的支配力，遠在威廉之上。
“再怎么說，勇者怎么會……”
“這難道不是最合理的解釋嗎？區(qū)區(qū)一個死亡騎士，竟是深淵七獄的城主。這本是天方夜譚，可如果他曾是勇者，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假如那死亡騎士曾是勇者，那么他成為深淵七獄的城主，便瞬間變得合情合理。
亡靈若非經(jīng)由施術(shù)者轉(zhuǎn)化，而是自然誕生，需要一個前提。
那就是對人類刻骨銘心的憎恨。
即便是淵獄的地下城核心，也無法憑空制造亡靈。
通過核心的轉(zhuǎn)化，同樣必須以憎恨為基石。
而憎恨人類至死的勇者，有史以來，唯有一人——盧卡斯。
“真是……慘痛。”
“歸根結(jié)底，還是那群魔女的問題！若不是她們，盧卡斯又怎么會死？”
“沒錯！都是那群惡女害的，嘖！”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zhuǎn)到了魔女身上，在座眾人紛紛附和。
盧卡斯的處刑是在十年前。
帝國全境爆發(fā)魔女大屠殺，也是在十年前。
十年前，北境的偏遠森林里，還有一個魔女的村莊。
那是一群魔女為了躲避世人，聚集而成的隱秘村落。
但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
村莊的位置一經(jīng)暴露，皇室立刻調(diào)動勇者與騎士團，下達了剿滅魔女的命令。
“凱恩大主教，十年前，您不是與盧卡斯一同派遣過去的嗎？”
“是的。我與盧卡斯那孩子，也算有些淵源。”
凱恩大主教閉上雙眼，往事歷歷在目。
燃燒的森林，欲將魔女趕盡殺絕的騎士團，以及背對魔女，與騎士團對峙的盧卡斯。
面對魔女時，盧卡斯收起了劍，庇護她們。
面對騎士團時，盧卡斯再度握緊了劍，與他們?yōu)閿场?/p>
本該剿滅魔女、為帝國盡忠的勇者，反過來為了保護魔女，與帝國刀劍相向。
“盧卡斯……真是個可悲的男人。”
勇者，本不該敗給騎士團。
若是全盛狀態(tài)的盧卡斯，他完全可以輕易壓制整個騎士團，掩護魔女們安全撤離，而后從容遠遁。
然而，他敗了，被騎士團生擒。
“我至今仍記憶猶新。當(dāng)時，現(xiàn)場一個年幼魔女的魔力失控，將整片森林夷為平地。那股力量狂暴至極，連騎士團都不敢靠近，我亦是如此。”
唯一一個接近那幼年魔女的，只有盧卡斯。
他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入了烈焰之中。
最終，他成功阻止了魔力暴走，卻也為救下那孩子，付出了雙眼的代價。
正是這片刻的空隙，讓騎士團得以分兵追擊魔女，并成功制服了雙目失明的勇者。
“若沒有那個小魔女，之后的一切或許都不會發(fā)生。盧卡斯或許能活下來，隱姓埋名至今。”
“愚蠢的男人。為救魔女，因魔女而死。聽說他還是為了保護一個女娃才瞎了眼？即便如此，他為何還要袒護她們？”
“那不是犧牲，簡直是白白送死。”
當(dāng)時，正值魔女大屠殺的高潮。
盧卡斯庇護魔女，背叛帝國，被處以極刑是理所當(dāng)然的結(jié)局。
凱恩大主教一方面無法理解盧卡斯的所作所為，另一方面又深感同情。
他至今無法忘記盧卡斯在處刑臺上的模樣，和他最后那番話。
——我曾以為魔女是怪物，但我錯了。
——魔女也是人。她們有家人，會感到痛苦，和我們一樣是人。
——人，有什么理由去殺害同類？人，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守護同類？
‘把那些魔女拖上來！’
皇帝對盧卡斯的話勃然大怒，下令將所有收押的魔女，在他面前公開處刑。
魔女們纖弱的脖頸被利刃接連斬斷，頭顱滾落在地，隨即被高高掛起示眾。
圍觀的帝國子民們，竟狂熱地將面包蘸上她們尚溫的鮮血，大口咀嚼。
男女老少，無一例外，紛紛撿起石塊，狠狠砸向那些懸掛的頭顱。
失明的勇者看不見這地獄般的景象。
但他能聽到那凄厲的慘叫，能聞到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縱使雙目已盲，他的靈魂卻在承受著凌遲般的痛苦。血淚，從他空洞的眼眶中汩汩流出。
臨刑前，從他口中吐出的，既非慟哭，也非嘶吼，而是詛咒。
‘你們……不是人。你們才是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神明必將降下天罰，懲戒你們，懲戒整個人類！’
凱恩大主教搖了搖頭，試圖甩掉那段記憶。
他怎么也想不到，曾說過那番話的盧卡斯，竟會化為淵獄的怪物歸來。
……難道說。
覺醒的圣劍，是神的啟示。
而它，落入了化為亡靈的盧卡斯手中。
不。絕不可能。
在所有人的信仰深處，一絲疑慮悄然萌芽，卻又在瞬間被掐滅。
神明，永遠庇佑著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