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看著打鬧成一團的斯科塔克和伊莎貝拉,無奈地搖了搖頭。
“嘰哩!吸血鬼,你說話真有意思,再說幾句來聽聽嘰。”
“呵呵,是斯科塔克先生您聽得入神。”
“嘰哩!吸血鬼,你活在森林。斯科塔克也活在森林。我們長得不一樣,但我們是一樣的嘰。”
“嘻嘻。”
“我高興。吸血鬼,你要是愿意,可以喝斯科塔克的血嘰。”
“啊,這個嘛……”
蟲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吸血鬼們于各層嚴密警戒,偏偏這兩個身為干部的家伙,卻在這里旁若無人地偷懶。
芙蕾雅暗自腹誹,這兩個家伙實在太不著調,根本靠不住。
雖然她自己也同樣錯漏百出,沒資格說三道四,但總歸比那兩個不靠譜的家伙要強上一些。
這真的是傳說中的深淵七獄嗎?
這哪里配得上深淵七獄赫赫的兇名?
簡直就是個空殼子,城主前腳剛走,后腳就能被一支勇者討伐隊給端了。
‘看來,只能等城主大人回來了。’
雖然承認這一點很丟臉,但在他們真正成長到能獨當一面之前,的確只能仰仗城主。
沒有城主的地下城,此刻就如同不設防的空城。
芙蕾雅自忖能擋住一般的討伐隊,可一旦入侵者是勇者小隊,那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嗡!
就在這時,她懷中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芙蕾雅的動作瞬間凝固。
這種震動只意味著一件事。
有入侵者觸發了設置在入口的警報魔力絲線。
她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取出了水晶球。
不會的,絕對不會。八成是誤觸的野獸,頂多……頂多是支先遣隊。
他們怎么可能算準了城主不在,偏偏挑這個時候來?
這根本不合邏輯。
“啊……”
水晶球中浮現的,是一隊正列隊進入的圣騎士。
他們披風下圣潔的鎧甲若隱若現,為首的老者手持長劍,劍身散發出的璀璨光芒,將前方的黑暗驅散得一干二凈。
偏偏是城主不在的這個節骨眼上……!
芙蕾雅猛地掐斷了腦中涌起的絕望念頭。
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透過水晶球死死盯住討伐隊的動向。
“快!都別玩了!立刻準備戰斗!”
“嘰哩?”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討伐隊入侵!而且是勇者討伐團!”
此話一出,伊莎貝拉的臉色瞬間煞白。
斯科塔克似乎還沒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只是困惑地撓了撓頭,一旁的伊莎貝拉已經急得快要跳起來了。
芙蕾雅將解釋的活兒丟給了她,自己則迅速召喚出骨骨和巴蒙克,隨即又召集了所有能調動的亡靈生物。
她不是沒想過向商會請求援軍,但那意味著又要背上一筆新的債務。
之前已經欠下了一億賽爾,那幾乎是他們的信用額度上限。
雖然很快就還清了,可不到一個月又想借一筆巨款,商會絕無可能答應。
退一萬步講,就算能借到,凡事都依賴商會的力量,深淵七獄的臉面也蕩然無存。
這也就意味著,必須僅憑現有戰力抵御強敵。
‘城主大人,這一次,我一定會完成您上次未能完成的考驗。’
危機,亦是轉機。
巴蒙克本身就是勇者,這正是讓他彌補昔日過失的絕佳機會。
當然,希望渺茫,但并非毫無勝算。
只要能借此機會向城主證明自己的能力,之后就算撒個嬌,想必他也會欣然接受吧?
‘如果這次再失敗……’
大概,會被勇者殺死在這里吧。
即便城主及時趕回救下自己,毫無用處的她,也沒有資格再留下了。
所以,芙蕾雅下定決心。
這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
銷魂古堡位于魔域,更準確地說,是第二地獄卡拉蘇特拉大公領的腹地。
這里是一如既往的魔域風格,環境本身就拒絕著普通生命的存活。
譬如腳下這片大地,時不時便有灼熱的熔巖噴涌而出。
就連空氣都蘊含著致命的威脅,多說無益。
在分割魔域的七大公領中,卡拉蘇特拉素有“不見天日之地獄”的惡名。
恰如其名,此刻黑灰色的陰云密布天際,沒有一絲陽光能夠穿透。
而在卡拉蘇特拉大公領最高的山峰之巔,矗立著一座莊嚴而孤高的古堡。
一座永恒黑夜籠罩的古堡。
這便是暗夜眷屬能在此地四季橫行,愛芮兒被稱為“暗夜女王”的緣由。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羅修走近了才發現,這座古堡不止是第一層,而是整棟建筑都沒有一扇窗戶。
古樸的吊燈僅僅象征性地散發著幽微的光芒。
走廊上鋪著望不到盡頭的猩紅地毯,兩側的廊柱根根雄偉粗壯。
墻壁上更是到處懸掛著房屋大小的魔獸頭顱標本,明明毫無必要,卻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著此地的威壓。
‘那是活鎧甲。’
羅修注意到,各處都陳列著看似裝飾用的盔甲。但實際上,這些都是沒有肉身、僅有靈魂寄宿的活鎧甲。
在游戲中,新手玩家攻略銷魂古堡時,第一個跟頭往往就栽在它們手上。
這些東西看上去與普通裝飾無異,可一旦有人毫無防備地走過,便會遭到來自背后的致命偷襲。
最后,大廳中央那個奪人眼球的噴泉……是血泉。
不僅顏色如此,一股濃稠的血腥味更是黏膩地鉆入他的鼻腔。
古堡的第一層,雖然結構與游戲中別無二致,但細節上的規模簡直是天差地別。
也對,想用游戲畫面實現如此宏大的規模,確實近乎天方夜譚。
與血腥味一同飄來的,還有一股熟悉的、屬于夜間花朵綻放時的獨特氣息。
羅修不禁納悶,一具亡靈,為何還會有嗅覺?
“啊嗯~!”
“……”
這座古堡,果真名副其實,到處都充斥著銷魂蝕骨的呻吟。
第一層的每個房間里都斷斷續續地傳出呻吟,走廊上還零星地散落著幾具人類的尸體。
他們的精氣都被榨干,形容枯槁,如同風中殘燭,一看便知是精盡人亡。
不像其他地下城那樣被撕成碎片,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或許也算一種善終?
‘大哥,你看這家伙,他居然在笑?’
看著那些面帶詭異笑容死去的尸體,羅修實在不忍卒睹。
他索性移開視線,只盯著格羅德的后腦勺,默默跟在后面。
不知走了多久,格羅德停下了腳步。
“參見尊貴的城主大人。”
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吸血鬼在羅修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禮。
隨著他的出現,格羅德對羅修行了個注目禮,便轉身離去。這個動作表明,接下來的引路將由這位吸血鬼負責。
【等級:81】
這名吸血鬼的等級比格羅德低了不少。
當然,也僅僅是等級而已。
直到羅修微微頷首,那吸血鬼才直起身。
“在下是輔佐女王陛下的副官,瓦倫丁·德拉庫勒。很榮幸能為新的城主大人您引路。”
“既然如此,為何不從一開始就由你來?”
“在下之身已與古堡綁定,未得女王陛下允許,無法踏出城堡半步。因此,只能勞煩格羅德閣下了。”
羅修很清楚,他就是愛芮兒的杰作人偶,德拉庫勒伯爵。
即便實力遜于守護者,也絕非能夠小覷的對手。
在游戲中,除了愛芮兒本人,這家伙就是最難纏的BOSS。
他狡猾、機敏,善于將陷阱的效用發揮到極致,是個典型的智謀型角色。
此后,羅修與德拉庫勒再無交談,兩人一前一后,在死寂的沉默中拾級而上。
德拉庫勒或許本就寡言少語,而羅修則是被這里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
‘這里就是深淵七獄?那我的地下城……算什么?’
這差距大到連比較都顯得可笑,讓他感覺自己渺小得可憐。
真品與贗品的差距,已經到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地步。
他本擔心每上一層都會遭遇一位守護者,但幸運的是,這種情況并未發生。
要問為何擔心,也沒什么特別的理由,純粹就是心里發怵。
在這些能讓他感覺自己渺小如蟲豸的強者面前,光是站著,就足以讓人膽寒心驚。
“參見新任的淵獄之主。”
【等級:84】
在第七層,羅修終于遇到了第一位守護者。
那張臉讓人聯想到化身博士與阿修羅男爵的結合體。
根據記憶,這是由魅魔和夢魘混合而成的融合體。
一想到這家伙還是雌雄同體的設定,羅修就本能地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抗拒。
他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便徑直向樓上走去。
就這樣,當他安然無事地準備穿過第九層時。
“參見至高無上的城主大人。”
【等級:88】
這次出現的,是一個提著自己頭顱的黑騎士,他的脖頸斷面上,幽幽的鬼火正搖曳生姿。
單看等級,就知道他是個遠超尋常守護者的強者。
如果說德拉庫勒是愛芮兒的左臂,那這個無頭騎士就是她的右膀。
官方設定中,他是地下城的中層頭目,而他自詡為女王最忠誠的劍。
順帶一提,這位無頭騎士曾是帝國最初的四勇者之一,如今卻墮落為女王之劍,以此換取了永生。
‘怎么偏偏遇上這家伙了。’
羅修一見到他,立刻裝作沒看見,將視線挪開。要是惹上這個戰斗狂,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新任的城主啊,若不冒犯,可否與在下切磋一招?”
羅修心里咯噔一下,雖然隱約猜到了,但當對方真的開口時,他還是亂了方寸。
這家伙無論生死,都是個只知劍道的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劍癡。
而羅修的種族,恰好是死亡騎士。
這家伙聽聞他的消息后會如此冒昧地提出請求,倒也合情合理。
羅修正苦惱著該如何拒絕,連忙用眼神向德拉庫勒求救。
機敏的德拉庫勒立刻會意,擋在了羅修身前。
“卡里昂卿,這位大人現在要去覲見女王陛下。”
“唔……十秒鐘總該可以吧。”
“這不是時間的問題。你怎能一上來就想與女王陛下的貴客對練?若是實在無事可做,不如去巡視一下各層。守護者們的紀律最近可是松懈得很。”
“是嗎?看來得我親自出馬了。”
羅修這才發現,原來這無頭騎士還兼任著風紀委員長一職。
無頭騎士揮了揮手,便轉身朝樓下走去,羅修暗自松了口氣。
他們則繼續向上,前往最后一層。
途中,德拉庫勒停下腳步,只是躬身行禮。
“之后的路,就需要城主大人您獨自前行了。”
“知道了。”
聽他這么說,那扇門后等待著的,應該就是愛芮兒了。
羅修將躬身不動的德拉庫勒拋在身后,獨自踏上猩紅的地毯。
視野盡頭,城主房間的大門顯得有些遙遠,目測距離,恐怕還要走上百步。
距離感加上緊張感,讓他覺得一秒鐘仿佛一分鐘那么漫長。
對手是深淵七獄的城主,瓦倫蒂娜·愛芮兒。
這次要見的,不是上次那具人偶,而是她的本體。
初見卡蘭達斯時的記憶猶新,那份令人窒息的緊張感讓他不由得脊背發涼。
‘不能慫。’
羅修心中默念。
身為亡靈,他臉上不會流露任何表情,但內心早已是驚濤駭浪。
要是連話都說不清楚,結結巴巴的,那可就徹底露餡了。
就算不至于露餡,萬一此行的目的搞砸了,那也是個天大的問題。
臨時同盟,以及全面支援。如果能得寸進尺,再把《死靈之書》也弄到手,就得看時機行事了。
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門前。
在心中重溫了一遍此行的目的后,他握住了門把手。
“……要命。”
羅修發現,自己握著門把手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亡靈在內心劇烈動搖時也會有這種反應。
要擺脫這份緊張,就必須讓腦子里充滿別的想法。
一個能最大程度驅散緊張,甚至有些荒誕的想法。
他忽然想起了關于愛芮兒的一個設定。
一個曾經在玩家社區里引起軒然大波的設定。
【愛芮兒是處女嗎?】
起因是一些純潔黨玩家堅持認為愛芮兒是處女,并因此和網友們掀起了曠日持久的爭論。
雖然魅魔女王是處女這件事本身就充滿矛盾,但因為游戲里確實有愛芮兒自稱處女的臺詞,這個話題在社區里著實火了好一陣子。
爭議激烈到游戲開發商甚至不得不出面進行官方澄清。
【愛芮兒確實是處女。她只在夢境中體驗過情愛之事,現實中仍是純潔之身。所以請各位玩家放心游玩。】
按照身心合一的理論,她也只是身體上是處女,精神上與蕩婦無異。
真正的純潔黨玩家對此嗤之以鼻,嚷嚷著那算哪門子處女,但大多數玩家的意見反而是“這更好”。
羅修也屬于后者。
‘沒錯,對方不過是個處女魅魔罷了。’
這么一想,竟然真的奏效了。
他手上的顫抖漸漸平息,直至完全停止,內心的波瀾也隨之風平浪靜。
羅修長長呼出一口仿佛嘆息般的寒氣,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