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是一間寬敞而昏暗的臥室。
唯一的燭火搖曳，勉強(qiáng)驅(qū)散了一隅的黑暗。
“親愛的，你來啦？”
床沿坐著一個女人，正百無聊賴地晃蕩著雙腿。
她頭頂小巧的惡魔犄角與背后的蝠翼，在燭光下勾勒出惑人的剪影。
雪白的肌膚與周遭的黑暗涇渭分明，紅唇與赤瞳則像是暗夜中唯一的烈焰，足以勾魂奪魄。
愛芮兒噙著醉人的笑意走來。
薄如蟬翼的睡裙下，曼妙的曲線若隱若現(xiàn)，幾近透明。
羅修對此毫不意外，這的確是愛芮兒的風(fēng)格。
她身上的氣場與卡蘭達(dá)斯截然不同。
卡蘭達(dá)斯是陰森可怖，令人不敢直視；而愛芮兒，僅僅是存在，便能獨(dú)占所有視線，誘人沉淪。
可一旦被她迷惑，下場便是淪為玩物。
若非身為亡靈，恐怕早已心神搖曳。但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具沒有欲望的軀殼。
至少，他沒有感受到面對卡蘭達(dá)斯時那般令人窒息的壓迫。
愛芮兒背著手，站定在羅修面前。
她突然伸出雙臂環(huán)住他的后頸，猛地將他拉向自己，同時踮起腳尖，兩人的臉?biāo)查g貼近。
一如初見，羅修猝不及防，只能與她額頭相抵，四目相對。
“我想你了。”
“……”
羅修沉默不語。
無數(shù)疑問在腦中盤旋。
【等級：73】
深淵七獄序列第六的城主，等級竟只有73。
這張臉與游戲原畫里別無二致，險些讓他信以為真。
羅修不是不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還在防備我嗎？’
愛芮兒并不信任他。
否則，她絕不會在這種已經(jīng)將他誘入臥室的私密境地，還用一具分身來迎接。
情況不妙。
此行的目的，必須建立在信任之上。
眼下這情形，堪稱出師未捷。
看來，即便自己愿意交付信任，對方卻未必領(lǐng)情。
別說臨時同盟，恐怕連確切的支援都希望渺茫。
此刻，她頭頂?shù)牡燃夘伾菧\綠色。
這代表即便抱有好感，其中也夾雜著懷疑？
羅修神色不變，緩緩抬起了下巴。
“我記得你說過，下次會用本體與我相見。”
“呵呵，果然瞞不過你。這次人家可是準(zhǔn)備了很久呢。”
確實是準(zhǔn)備得“相當(dāng)”充分。
單從外表看，這具分身已然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人家有苦衷嘛。我的真面目，以后有機(jī)會再給你看，好不好？嗯？親愛的？”
“愛芮兒，雖然只是初見，但我對你的印象相當(dāng)不錯。”
事已至此，絕不能退縮。
分身，即代表不信任。與眼前的“她”交談，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若是無關(guān)緊要的瑣事倒也罷了，但現(xiàn)在不同。
愛芮兒似乎有些訝異，微微張開了嘴。
隨即，她又將手背到身后，上身前傾，腰肢彎成一道誘人的弧線，臉上重新掛上那標(biāo)志性的魅惑笑容。
她的臉龐越靠越近，羅修下意識地險些偏過頭去。
“嗯……印象不錯？這話是什么意思呀？”
“若非出于信任，我不會親自踏足此地。我?guī)е\意而來，是為與你建立真正的盟約。可你這拙劣的把戲，又是何意？”
愛芮兒沉默了，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的內(nèi)心看穿。
“親愛的，我們的進(jìn)展是不是太快了點？”
“是你先對我表現(xiàn)出興趣，甚至不求回報地給予支援。愛芮兒，我并非那些冥頑不化的城主，我恩怨分明。你施予的恩惠，至今仍銘記在心。”
“那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如果那只是我一時心血來潮呢？”
“若是那樣，我現(xiàn)在便不會站在這里。你邀我前來，不正是因為對我感興趣嗎？”
“嘻嘻，親愛的，你真懂我。沒錯，男女之間，若非特殊關(guān)系，可是不能共處一室的哦。”
還好，沒有出現(xiàn)他擔(dān)心的欲擒故縱。
“說到底，親愛的你就是想看人家的真面目，對不對？”
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羅修微微一怔。
他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你想看的原因，人家也懂啦。就是那個嘛，對不對？沒想到親愛的你，也有這么壞心眼的一面呢。”
也不知道她腦子里在想些什么，但顯然是會錯意了。
不過，事情總算在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從對話的走向來看，愛芮兒似乎馬上就要現(xiàn)出真身。
之后只要順勢懇談，得到肯定的答復(fù)，一切就大功告成。
“雖然很抱歉，但還是不行。”
“……”
意思是她不是那么隨便的女人？
看她一貫的態(tài)度，還以為她開放得很，沒想到實際接觸下來，竟是一座銅墻鐵壁。
不愧是處子魅魔，防線固若金湯。
“都說了嘛，我有我的苦衷。”
“什么苦衷？”
“說出來就不叫苦衷了。總之，就是有那么回事。”
羅修一瞬間還以為是什么葷段子，但看她的神情又不像。
愛芮兒臉上的笑意褪去，神情嚴(yán)肅。
但如果在這里退縮，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我并無他意，只想通過真誠的對話，與你建立信任。”
“……”
“但看來你并非如此。若你執(zhí)意用這虛假的玩偶待客，那我們之間便沒什么可談的了。告辭。”
你不肯，那就換我來推。
羅修毅然轉(zhuǎn)身，裝出一副毫無留戀的決絕模樣。
盡管他內(nèi)心深處在瘋狂祈禱：拜托，快留住我。
“親愛的，你可真是個難搞定的男人。好啦，知道了，你等等。”
眼前，魅魔玩偶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
羅修面無表情，內(nèi)心卻早已狂喜。
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但既然她愿意為了見自己而克服苦衷，說明彼此之間的信任已經(jīng)足夠。
“我在這里。”
身后傳來聲音，羅修轉(zhuǎn)過頭。
一個魅魔正站在那里，俏皮地朝他揮了揮手。
【等級：90】
比起外貌，等級更能讓他確信，這才是本體。
愛芮兒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臉前。
然后，她用他的指尖輕輕戳了戳自己的臉頰。
那柔軟的觸感，即便隔著骨骼也能清晰地傳遞過來。
“這次真的是我哦，不是假的。”
“……看得出來。”
“你可要明白，我可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讓你看的。這件事，連深淵七獄的其他城主都不知道。純粹是因為對你有特殊的興趣，才破例給你看的。”
羅修怎么也看不出她到底有什么苦衷。
素顏？還是臉腫了？
女人對這些問題總是很敏感，說不準(zhǔn)。
但在他看來，眼前的女子美得驚心動魄，是他生平未見的絕色，完全不會往那方面去想。
若非自己是亡靈之軀，恐怕真的會動歪心思。
“嗯？難道說，親愛的你……認(rèn)不出來嗎？”
愛芮兒用一種試探的眼神問道。
那眼神仿佛在說：“堂堂深淵七獄的城主，連這個都看不出來？”
羅修瞬間有些心虛。
他四下張望，想找個東西轉(zhuǎn)移話題，目光恰好落在愛芮兒胸前佩戴的飾品上。
“這顆寶石很漂亮。”
“果然，我就知道你一定認(rèn)得出來。”
……他只是隨口一說轉(zhuǎn)移話題而已。
愛芮兒深深嘆了口氣，撫摸著那顆寶石。
“沒錯，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一直避著其他城主。算起來，大概有五十年了吧？”
羅修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寶石上。
耳邊是愛芮兒的聲音，而視野中，則突然彈出了一個信息窗口。
【卡拉蘇特拉的束縛紫水晶（S）】
【強(qiáng)化成功概率：3%】
【※請注意！強(qiáng)化失敗時，裝備將自動銷毀！】
【強(qiáng)化失敗時，冷卻時間將重置。】
【是否要對卡拉蘇特拉的束縛紫水晶（S）進(jìn)行強(qiáng)化？】
【是/否】
這是什么？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件物品。
S級裝備的屬性想必極佳，可惜看不到詳細(xì)信息。
“親愛的，知道這是什么嗎？”
“卡拉蘇特拉的束縛紫水晶。”
“連這個你也知道啊。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這顆紫水晶，封印了我的能力。”
羅修差點脫口而出“你剛才說什么”。
這東西竟然不是飾品，這讓他感到第一重驚訝；而它能封印能力的事實，則帶來了第二重沖擊。
魅魔女王的能力，不就是夢境魔力，也就是干涉夢境嗎？
“要是我當(dāng)初也能像你一樣，一眼就看穿它的底細(xì)就好了……唉，現(xiàn)在后悔也晚了。”
在他的三萬小時游戲生涯里，別說這種設(shè)定，連相關(guān)的蛛絲馬跡都沒見過。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愛芮兒即便是在第三階段的戰(zhàn)斗中，也從未使用過夢境魔力。
他只記得愛芮兒說過一句“是我大意了”，便以為她是因為輕敵，沒來得及動用全力就被玩家擊殺了。
“那是大約半個世紀(jì)前的事了。”
愛芮兒似乎將他的愣神誤解為好奇，繼續(xù)說道。
“當(dāng)時，卡拉蘇特拉大公向我進(jìn)貢，說這是一顆稀世寶石，讓我試戴一下。”
愛芮兒用手指戳了戳胸前的紫水晶。
“他說只要放在胸口這個位置，它就會自動附著上去。我覺得很新奇，就試了一下，結(jié)果他立刻就變了臉！說什么要跟我共度良宵，事后就幫我解開封印。”
“……封印。”
“你知道我后來怎么做的嗎？我一氣之下，把他給宰了，連他的血脈也都清洗得一干二凈。哦，現(xiàn)在的卡拉蘇特拉大公，是我扶植起來的傀儡。”
羅修漸漸明白了她所謂的苦衷。
“殺了大公之后，還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嗎？”
“嗯。從那以后直到現(xiàn)在，我用盡了所有辦法都取不下來。無論是魔法，還是種族能力，都沒用。就連序列第二的奈落十階……啊，你應(yīng)該不認(rèn)識，那位大人也說解決不了，說我得就這樣一直活下去……”
“……”
“你的想法沒錯。我親手給自己戴上了一塊永恒的封印石。這是我千年人生中最大的失誤，也是最大的悔恨。”
愛芮兒自嘲地笑了笑。
那無力的笑容，與她平日顛倒眾生的魅惑判若兩人。
現(xiàn)在想來，在卡蘭達(dá)斯等級為93的序列里，愛芮兒卻只有90級。
明明序列只差一位，等級差距卻如此懸殊。
他原以為愛芮兒只是個依賴部下的城主，現(xiàn)在看來，并非如此。
“因為這顆寶石，我的能力被完全封印了。我再也無法干涉任何人的夢境。可笑吧？堂堂魅魔女王，竟然無法掌控夢境。如果我還有原來的力量，就算是對亡靈，也能讓你做個美夢呢……親愛的，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可惜？”
愛芮兒擠出一個笑眼，聲音里帶著一絲虛弱的笑意。
他能看出來，她似乎是覺得自己暴露了軟弱，想用玩笑話掩飾過去。
“無法操縱夢境的我，很弱小。總有一天，我會死在誰的手里吧，不管是那四個勇者，還是那個骷髏頭。嗯……說不定再過幾年，你和我的序列就要對調(diào)了呢？”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嗎？”
“嗯。如果是你的話，我覺得沒關(guān)系。因為你正合我的心意。要是換成別的骷髏，我死也不會讓他看到這副樣子，但唯獨(dú)你可以。現(xiàn)在知道我這個秘密的，除了我的副官和那位大人，又多了一個你。我的秘密，你一定會替我保守的，對吧？”
她一直掛著甜美笑容的臉上，突然浮現(xiàn)出一抹超然的神色。
原來，愛芮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真的有難言之隱。
一絲憐憫悄然浮上心頭。
羅修竟感到些許愧疚，仿佛自己才是那個逼人太甚的惡棍。連最初的談判目的，似乎都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正在對卡拉蘇特拉的束縛紫水晶（S）進(jìn)行強(qiáng)化。】
【強(qiáng)化失敗。卡拉蘇特拉的束縛紫水晶（S）將被銷毀。】
羅修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寶石上，下巴微揚(yáng)。
愛芮兒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身體一僵。
當(dāng)她低下頭時，原本應(yīng)該在那里的寶石，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
“……咦？”
愛芮兒神情錯愕，視線在他和自己空空如也的胸口來回移動。
【等級：91】
【等級：92】
【等級：93】
愛芮兒的等級以每秒一級的速度飛速攀升，最終停在了93級。
和卡蘭達(dá)斯同級，看來她瞬間就恢復(fù)到了全盛時期的力量。
這才是她應(yīng)有的狀態(tài)。
羅修迎著她呆滯的目光，聳了聳肩。
“解決了。”
他正想再說些什么，卻注意到她等級顏色的變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深粉色，比他在芙蕾雅身上見過的還要濃郁。
“親愛的，我們結(jié)婚吧？”
望著愛芮兒判若兩人的眼神，羅修莫名感到了一絲……危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