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的轟鳴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規律而沉悶。
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景物。
雪城那片熟悉的地脈網絡,隨著距離拉遠,正一點點變得模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隨時都可能斷裂。
車廂里很吵,各種味道混在一起,泡面,汗味,還有劣質香煙的氣息。
王金海本來想給我安排專機,我沒同意。
我想看看,離開我的“王國”之后,我到底還剩下什么。
當“京站”四個大字碾過車窗,火車速度慢了下來。
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瞬間籠罩了過來。
如果說雪城的地脈是為我而生的溫順巨蟒,那京城的地脈,就像一個沉睡了千年的龐然巨物,身上壓著無數道沉重的鎖鏈,每一道鎖鏈,都散發著古老、森嚴、不容挑釁的氣息。
我的“王之意志”剛一觸碰,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鐵板,瞬間蒸發,連一絲漣漪都沒能蕩起。
這里,是別人的“王國”。
一個規矩森嚴,等級分明的古老牢籠。
我隨著人潮走出車站,身上的衣服很普通,混在人群里,沒人會多看我一眼。
一輛黑色的奧迪A6,無聲地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陳部從駕駛位上快步下來,他沒讓司機,自己親自開車來的。
他跑到我面前,腰彎得很低,幫我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林先生,一路辛苦。”他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我坐進車里,車內空調開得很足。
“東西呢?”我問。
陳部連忙從副駕上拿起一個加密的平板電腦,雙手遞過來。
“京城最近一個月……所有擺在明面上的勢力動向,都在這里了。”他的聲音很干,“水面下的那些……我……我查不到。”
我接過平板,沒有看,而是把它扔在一邊。
我看著他。
“你怕什么?”
陳部的身體猛地一抖,冷汗順著鬢角滑了下來。
“先生,這里……跟雪城不一樣。”他嘴唇哆嗦著,“這里的規矩,是刻在骨頭里的,幾百年,上千年,都沒變過。一句話說錯,可能……可能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車子啟動,平穩地匯入車流。
我沒再說話,閉上眼,感受著那股無處不在的壓制力。
車子最后停在了一條僻靜的胡同里,一座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
“這是為您準備的住處,絕對安全,不會有任何人打擾。”陳部停好車,快步過來幫我開車門,姿態比車站時更低。
我下了車,打量著這座院子。
灰色的磚墻,門前兩座不算大的石獅子,上面滿是風雨侵蝕的痕跡。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院門上剝落的紅漆。
“費心了。”我收回手,“院子不錯,就是蒼蠅多了點。”
陳部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敢說,只是埋著頭,在前面引路。
我走進院子。
看似普通的青石板,下面埋著預警的陣法。
屋檐下掛著的燈籠,是監視的法器。
就連那幾盆盛開的蘭花,根莖的泥土里,都混著能探查能量波動的符文灰。
一套很完整的立體監控網絡,手法很老道。
“林先生,您先休息。有任何需要,隨時打我的電話。”陳部把我送到正房門口,恭敬地鞠了一躬,就想退出去。
“等等。”我叫住他。
他立刻停住,身體繃得筆直。
“那幾個‘千年世家’,現在在京城,還有人走動嗎?”我問。
“有……有。”陳部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但都只是旁支,或者管家一類的人物在打理明面上的生意。真正的主家,沒人見過,也沒人知道他們住在哪。”
“行了,你走吧。”
看著陳部幾乎是逃也似的背影,我推開了正房的門。
夜里。
我沒有開燈,房間里很黑。
我從口袋里,拿出小姨給我的那塊古老玉佩。
將它放在手心,一股溫潤的氣息,緩緩散開,像一個無形的罩子,將整個房間籠罩。
玉佩的光,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蒼蠅”。
我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再次嘗試著去溝通這座城市的地脈。
我的意志,如同一根纖細的鋼針,小心翼翼地刺入腳下那片厚重、粘稠的黑暗。
下一秒,一股磅礴、浩瀚,由無數個意志匯聚而成的集體意識,猛地反彈了回來。
那不是一個單一的意志,而是一個巨大的“蜂巢”。
成千上萬個強大的靈魂,在漫長的歲月中,將自己的意志烙印在這片地脈之上,形成了一張天羅地網。
任何外來的力量,都會被這個“蜂巢”視作入侵的病毒,瞬間剿殺。
我沒有強行突破。
在別人的地盤上,跟一個經營了上千年的“蜂巢”硬碰硬,不是明智之舉。
我緩緩收回自己的意志,睜開了眼睛。
看來,我之前屠龍、碎座得來的那套“規則”,在這里,行不通。
至少,現在行不通。
我換了個思路。
我的意識,沒有再往下沉,而是飄了起來,穿透墻壁,穿透夜空,向著一個遙遠的方向延伸。
那不是依靠地脈的力量,而是基于更底層的,一種近乎“契約”的規則。
……
另一座城市,豪華的別墅里。
馬云峰正在熟睡,突然,一個冰冷的聲音,直接在他腦子里炸響。
“馬云峰。”
他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渾身冷汗,心臟狂跳。
“林……林先生!您有什么吩咐!”他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對著空氣,用近乎哀嚎的聲音喊道。
“你在京城的人,醒一醒。”我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地在他腦中回響,“我需要知道,明面上,那幾個‘千年世家’,都在忙些什么。”
“記住,是明面上的。誰家的少爺又泡了哪個明星,誰家的公司又拿了哪塊地,他們旗下哪個基金會在資助哪個考古項目……這些雞毛蒜皮,我全都要。”
“明白!明白!我立刻去辦!”馬云峰的聲音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無以復加的恐懼。
切斷了和馬云峰的聯系,我從床上下來,走到窗邊。
院子里的監控法陣,還在徒勞地運轉著。
我回想著今天見到陳部時的情景。
在他的靈魂深處,我“看”到了不止一道符文印記。
除了李家的那道,還有至少兩道,風格迥異,但同樣古老的氣息,像寄生蟲一樣,潛伏在他的意識底層。
每一道印記,都代表著一個主人。
我輕輕笑了一聲。
“一條狗,還拴了這么多根鏈子。”
“都想把我當棋子……”
我推開窗,看著京城上空那片被霓虹燈映照得發紅的夜幕。
“京城這天,該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