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代皇帝以一場大統一戰爭,終結了大陸的割據時代。
圖曼尼斯特帝國拔地而起,昔日諸國,盡皆臣服。
在皇帝的鐵腕與理想之下,人類之間的自相殘殺,似乎終于成為了蒙塵的歷史。
和平降臨,人類社會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革。
黑土的開墾,穩固了農耕的根基,糧食產量節節攀升。
造紙術的普及,讓文字不再是貴族的特權,報紙飛入了尋常百姓家。
孩子們得以在學校接受基礎教育,天賦異稟者更能踏上魔法與劍術之路。
帝國子民染病,可去醫院求診;皇室主導的城市化進程,更是日新月異。
無論從何種角度審視,人類文明都已然邁上了嶄新的臺階。
然而,急速膨脹的光明背后,陰影也隨之滋生。
糧食增產帶來了人口爆炸,可仿佛是命運的惡意嘲弄,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饑荒不期而至,給予這個農耕社會以沉重打擊。
尚不成熟的城市化,成了罪惡的溫床,犯罪如瘟疫般在帝國全境蔓延。
更有部分城市自行推選市長,宣布獨立,成為所謂的“自由都市”。這讓那些被束縛在土地上的佃農,不惜拼死也要連夜奔赴那虛無縹緲的自由。
城市,不僅淪為逃亡者與罪犯的巢穴,更引爆了比統一戰爭更為慘烈的災難——黑死病。
貧民窟里,乞丐與流民扎堆,用“糞坑”來形容都毫不為過。那里鼠輩橫行,而這些畜生,正是黑死病的源頭。
人類自身已是焦頭爛額,軍部卻還要分出精力,去討伐那些從魔域遠道而來的異族,內憂外患,苦不堪言。
這是一種比戰爭更加絕望的混亂。
照此下去,帝國恐怕撐不過百年便會分崩離析,這是明眼人都能看穿的未來。
但越是龐大的難題,解法,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答案,就在七十二地下城。
曾被視為絕癥的黑死病,其解藥,竟是一種生長于迷宮深處的植物。
這消息甫一傳出,無人敢信。
但很快,貧民窟的居民們便爭先恐后地涌入地下城,竟意外地為走投無路的他們開辟了一條生路。
地下城,既是解決燃眉之急的良方,也為人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祝福。
它的產物,成了推動文明再次躍遷的革命性樞紐。
戰爭終結的今天,帝國的目光,牢牢鎖死在了地下城之上。
當人類融為一體,便急需一個共同的敵人。即便沒有,也要創造一個。
皇室深諳此道,唯有共同的敵人,才能讓人類摒棄隔閡,團結一致。
更何況,這個敵人還能帶來無法估量的實際利益,那便更沒有任何猶豫的理由了。
有人說,帝國的敵人是異族與魔域。
不,這并不準確。
軍部向全民公布的真正敵人,是七十二地下城。
魔域源于異族,而異族,源于地下城。
地下城,才是孕育了一切魔物與災厄的萬惡之源。
因此,人類最后的課題,便是攻克全部七十二座地下城。
隨著皇室的宣告,全人類的意志匯于一處。
帝國,名利雙收。
即便攻陷了一座七十二地下城,另一座同等級的地下城也會隨之誕生。
這意味著,對人類而言,這是一份永不枯竭的資源。
自將七十二地下城列為公敵后,帝國軍部更名為“討伐司令部”,并進行了徹底的體制改革。
所有傳統的對人兵器盡數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專門用于屠戮魔物的制式武器。
流浪騎士不再尋找領主,而是尋找地下城。
軍人不再奔赴戰場,而是奔赴地下城。
傭兵不再挑選雇主,而是挑選地下城。
貴族、騎士、軍人、傭兵、乃至乞丐……不分貴賤,不問出身,所有人都投身于這股洪流之中。
七十二地下城,吸引了全體帝國子民的目光。
這,就是大攻略時代。
順應時代的浪潮,帝國討伐司令部厲兵秣馬。
因為他們堅信,每攻陷一座地下城,人類的力量與凝聚力便會愈發堅固。
歲月流逝,帝國在攻略地下城的道路上傾注了無數心血。
然而,窮盡一切手段,仍有七座迷宮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攻克的禁區。
規格之外的地下城,帝國的公敵,人類的絕壁。
人們稱其為——深淵七獄。
深淵七獄,絕不能永遠作為未知領域存在。
“四勇者,必將攻克前人未至的深淵七獄!”
討伐司令部以四勇者為核心,吹響了挑戰深淵七獄的號角。
既然出動了全部四位勇者,這便是一場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遠征。
哪怕對手,是曾被斷定為“人類無法攻克”的深淵七獄。
有人預言,若此戰功成,人類文明將向前邁進一大步,不,是躍升到一個全新的次元。
“四勇者做到了!他們攻陷了深淵七獄!”
“梵戈的暗焰——那頭焦痕巨獸死了!”
“四勇者萬歲!帝國萬歲!人類萬歲!”
這場聲勢浩大的深淵攻略戰,以人類的大獲全勝告終。
更重要的是,四位勇者全員生還,這為攻略下一座深淵七獄,奠定了無可比擬的信心。
然而……
砰!
“該死!為什么偏偏是這個時候死了!”
帝國討伐司令部。
即便是在緊急召集的對策委員會上,面對一眾官僚與將軍,司令官麥克亞瑟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一拳狠狠砸在圓桌上。
在座的將軍們,沒有一人敢于指責他的失態。
倒不如說,他們感同身受,甚至也想效仿麥克亞瑟,將胸中的怒氣一并宣泄出來。
“巴蒙克……究竟是怎么死的……”
信仰勇者巴蒙克,猝死。
這位剛剛成功攻略深淵七獄,并安然歸來的英雄,竟然死在了一座新生的深淵七獄里。
并非犧牲于攻略途中,而是突如其來的暴斃,其沖擊力遠勝戰死。
司令部本想壓下消息,但報紙頭條早已傳遍帝國上下,鬧得人盡皆知。
麥克亞瑟氣得幾欲吐血。
為了人類的復興,所有人都應為帝國大業同心同德。
難道在這份大義面前,媒體那點可憐的飯碗就如此重要嗎?!
“誰都好,說句話!我們聚在這里,不就是為了解決問題嗎?勇者死了,帝國子民心中的英雄死了!還是死在一座剛剛攻略成功后,新生的深淵七獄里!”
“……”
“媽的,我現在仿佛都能聽到那群蠢豬在我耳邊嗡嗡叫了!”
“必須攻略那座新生的深淵七獄。”
一位年輕將軍沉聲開口,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們現在最需要處理的是什么?是民眾的視線與不安。比起勇者之死本身,它所引發的混亂才是真正的問題。眼下的輿論就是最好的證明。”
眾人或低語,或頷首。
在座的老將們,都對這位年輕將軍的觀點表示了肯定。
看準時機,那將軍更是口若懸河地闡述起來:
“諸位可知,如今帝都最流行的小說和戲劇是什么?是復仇劇!大眾渴望復仇。我們面臨的狀況,不正是一場現成的戲劇嗎?只要為帝國子民們上演一場酣暢淋漓的復仇,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這叫什么話……就為了一場復仇?”
“不,那只是名分。一個足以點燃整個帝國的大義名分罷了。那么,我來問各位,地下城最脆弱的時候,是什么時候?”
答案不言而喻。
任誰都知道,是新生之時。
“你的意思是,趁它剛剛誕生,立刻動手?”
“這個理由還不夠。新生地下城雖然防御薄弱,但我們的情報也同樣匱乏。將軍,別忘了,對手可是深淵七獄。你以為當初能攻下‘梵戈的暗焰’,靠的是什么?”
是情報的碾壓。
與其他深淵七獄為了抵御攻略而不斷變化不同,“梵戈的暗焰”其內部結構,包括陷阱與魔物配置,都一成不變。
雖然沒人宣之于口,但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那次成功,純粹是因為那個地下城太弱了而已。
“我們對新生的深淵七獄一無所知,唯一的情報,就是城主是個變異死亡騎士。”
“正是如此。既然城主是亡靈,那么其麾下魔物也大多是亡靈。如此一來,除了太陽勇者,還有誰比他更合適呢?”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愕然。
“所以,你的意思是……派遣太陽勇者?”
“沒錯。”
“呵!”
因為城主是亡靈族,就派一個屬性相克的勇者去?
這種小孩子般的直線思維,竟然從一位將軍口中說出。
大部分人面露錯愕,但少數洞悉了其真正意圖的人,表情卻截然不同。
“說起來,太陽勇者……”
“對!兩天前,他的圣劍覺醒了,不是嗎?”
“正是。”
太陽勇者·威廉,雖是圣劍的持有者,但在覺醒之前,也僅僅是持有而已。
唯有高貴之人方能執起圣劍,而唯有得到太陽神啟示之人,方能令圣劍覺醒。
兩天前,威廉的圣劍,覺醒了。
覺醒后的圣劍之威,毫不夸張地說,足以將一座深淵七獄從歷史上徹底抹去。
它的威力,早在大統一戰爭中就已得到過無可置疑的證明。
“兩位勇者曾是最好的朋友。我認為,太陽神的啟示,正是為了讓威廉為摯友復仇所降下的恩典。”
巴蒙克與威廉,是價值觀相似又相異的勇者。
他們同為信徒,信仰的方向卻截然不同。
巴蒙克鄙視只知祈禱的威廉,威廉則看不慣一心鍛煉的巴蒙克。
然而,正是不打不相識。
兩人在不斷的摩擦中,感情日益深厚,在“梵戈的暗焰”中數次互救性命之后,更成了生死之交。
因此,將太陽神的啟示解讀為復仇的神諭,完全合情合理。
“巴蒙克閣下與威廉閣下的友情,人盡皆知。帝都甚至有劇團將他們的故事改編成了戲劇。這場復仇,若由威廉閣下親手完成,效果會如何?”
“但是,要集結三勇者,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萬一被地下城察覺了動向,豈不更麻煩?”
“沒錯。攻難守易,乃是兵法常識。若拖延時間,讓對方洞悉了我們的企圖,那這次攻略從一開始就輸了。”
“那么,只派遣最精銳的少數人員突襲如何?”
組建大規模討伐團,動向必然暴露,那無異于對地下城宣戰。
只要不是像“梵戈的暗焰”那般愚蠢的地下城,必然會嚴加防備。
地下城,利用防守優勢抵擋討伐團。
討伐團,利用情報優勢攻略地下城。
這是人盡皆知的地下城攻略法則。
明知如此,還要組建大規模討伐團泄露情報,無異于自尋死路。
因此,司令部的地下城攻略分為兩種。
一種是即便暴露行蹤,也能憑借絕對實力強行推進的大規模討伐團。
另一種,則是出其不意,只動用少數精銳的突襲部隊。
“唔……”
“嗯……”
眾人陷入了沉思。
攻略新生深淵七獄一事,已是板上釘釘。
眼下需要抉擇的,是組建大規模討伐團,還是只派遣一支小規模的圣騎士團。
“考慮到失敗的風險,后者更為穩妥。若是投入了大量金錢和時間卻失敗了,損失將難以估量。”
“同意。而且萬一失敗,小規模行動也更容易掩蓋。不能讓國民失望兩次。我們必須秘密進行攻略,將風險降至最低。”
一直沉默的將軍們也紛紛附議。
“新生地下城,還是亡靈族。防備松懈,又被神圣之力克制,成功的可能性極大。況且,圣劍不是剛剛覺醒嗎?有它在,戰力恐怕不輸給當初攻略‘梵戈的暗焰’時的全員吧?”
“我與將軍閣下看法一致。更重要的是,若非為了摯友復仇,太陽神的啟示又會為誰而降?”
“哈哈!說得對!神明都站在我們這邊!”
出于種種考量,所有人的意見都倒向了后者。
一直協調著意見的司令官麥克亞瑟,最終拍板定案。
“決定了。以威廉閣下為核心,出動圣騎士團。”
他們堅信,那座新生的深淵七獄,不久之后便會被徹底攻陷。
※※※※※
城主房間里那張骨制王座,無論看多少次都讓人感到生理不適。
雖然這是芙蕾雅特意為他設計的,但羅修的心,終究還是個人類的心。
“這玩意兒,還真是越看越不習慣啊。”
可若是扔掉,又等同于辜負了芙蕾雅的一片心意,他也只能忍著。
羅修呼出一口冰冷的吐息,如同一聲嘆息,隨即展開了報紙。
這里沒有網絡,他也只能靠芙蕾雅從外界帶回來的報紙打發時間。
只要一出這個房間,外面那些蟲人和吸血鬼的喧鬧聲就足以讓他頭疼欲裂。
雖然對芙蕾雅有些抱歉,但羅修更想在安靜的地方,享受片刻的寧靜。
《信仰勇者·巴蒙克,于新生深淵七獄中孤身戰死?!》
“消息傳得還真快。”
不對,以這個世界的中世紀標準來看,這情報傳遞速度已經算是神速了。
嘩啦。
羅修興致缺缺地翻過一頁。
緊接著,一則足以影響整個世界走向的事件,瞬間攫住了他的視線。
“……圣劍覺醒。”
太陽勇者·威廉,覺醒了圣劍。
羅修想起來了,在他記憶中,作為知名NPC的威廉,正是在這個時間點前后覺醒圣劍的。
那原本只是一句路人NPC不經意的臺詞,但羅修卻記得一清二楚。
畢竟,那是一款他投入了三萬小時的游戲,想不記住都難。
“當時是怎么說的來著?”
——起初,我不明了啟示的緣由。但如今,當毀滅近在眼前,我終于明白了。
威廉說出這番話的時間點,正是“卡蘭達斯入侵”的篇章。
圣劍的覺醒,乃是太陽神的啟示。
這直接意味著,卡蘭達斯正在正式籌劃毀滅人類的陰謀。
‘卡蘭達斯這狗東西,你的克星來了。’
在游戲中,要攻略“吞噬死亡的腐朽之巢”,靠玩家一人是絕無可能的。
必須保證威廉存活,并借助他的力量,才能完成攻略。
“你這具死尸,現在是死定了。”羅修心想。
他如今的身份雖是地下城城主,但人類的毀滅對他也有巨大影響,況且卡蘭達斯的勢力越是壯大,對他而言就越是損失。
威廉現在還不知道啟示的真正含義。
但如果,自己將卡蘭達斯的邪惡陰謀透露給他呢?
“干得漂亮點,說不定還能把排名第五的那個老陰逼給擠下去?”
若是能坐收漁利,順手把《死靈之書》弄到手,用來培養芙蕾雅,那就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