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人一族對故土毫無留戀，轉(zhuǎn)眼便做好了遷徙的準(zhǔn)備。
抱上了大腿，從奴隸翻身，一躍成為傳說中“深淵七獄”的一員。哪怕只是個冒牌貨，也足以讓他們欣喜若狂。
就在這時，一個對“深淵七獄”頗有了解的蟲人，按捺不住激動，高聲嚷了起來。
“深淵七獄嘰，凱澤塔克知道！大族長，是遙不可及的強者嘰！凱澤塔克，愿終生追隨嘰！”
“深淵七獄嘰？那是什么玩意兒嘰？”
“那是你這種蠢貨理解不了的嘰。深淵七獄的奧秘，只有像凱澤塔克這樣聰明的蟲人才能知曉嘰。”
羅修暗自失笑，這家伙的優(yōu)越感還真是毫不掩飾。
他想起初遇時，似乎聽成了什么“迪克塔克”，現(xiàn)在倒是把“凱澤塔克”這個名字記得更牢了——就是那個滿臉優(yōu)越的蟲人。
“骨骨，出來。”
芙蕾雅一聲召喚，羅修跨上骸骨馬，循著來路向地下城疾馳而去。
他本以為，蟲人們常年生活在森林，腳力應(yīng)該不慢，跟上骸骨馬不成問題。實在不行，放慢速度遷就一下便是。
“唏律律！”
骸骨馬前蹄高高揚起，隨即化作一道白色閃電，全力沖刺。
然而，現(xiàn)實無情地擊碎了他的樂觀。
蟲人只跟出了一小段路，就被遠遠甩在了身后。
后方傳來陣陣嘈雜的哭喊，但羅修并未在意。
“大族長！別拋下我們嘰！”
“我們想跟大族長一起走嘰！”
噗簌簌！
唯一擁有翅膀的斯科塔克倒是勉強跟上了，氣息平穩(wěn)，不見絲毫疲憊。
羅修暗忖，不愧是價值一千萬賽爾的附贈品，實力確實不俗。
“族長！族長也想拋棄我們嘰！”
“族長！要一起走嘰！我們在一起會更強嘰！”
“強者總是走在前面。弱者，注定要被淘汰嘰……”
真會給自己找臺階下。
羅修心中剛閃過一個念頭。要不干脆把這群麻煩精丟下，一走了之？
身旁的芙蕾雅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低聲建議道：“城主大人，要不……我們干脆甩開他們？”
“……”
見羅修沉默，芙蕾雅立刻躬身：“屬下失言，萬分抱歉。”
羅修卻在心中苦笑，不，你沒失言，我剛才想的跟你一模一樣。
※※※※※
“城主大人，我好想你啊！”
噠噠噠。
剛踏入地下城，伊莎貝拉便如見到主人的小犬般猛撲過來。
看她這副熱情過頭的模樣，羅修還以為她在討伐隊的襲擊中吃了大苦頭。
可奇怪的是，她雖一臉委屈，泫然欲泣，身上卻毫發(fā)無傷，精神好得很。
“恭迎城主大人平安歸來。”
魅魔身后，暗夜眷屬們齊齊行禮。
聽他們一說，羅修才知道，討伐隊壓根就沒來過。
‘那她這副哭喪臉是演給誰看？’
難道是暗夜眷屬欺負她了？
不，他們瘋了才會跑到別人家里撒野。
看著這支毫發(fā)無損的援軍，羅修不禁覺得，自己似乎是白白欠了愛芮兒一個人情。
他推開黏上來的伊莎貝拉，與魅魔對視。
“回去后替我轉(zhuǎn)告愛芮兒，這個人情我記下了，會盡快償還。”
“屬下即刻回去復(fù)命。”
暗夜眷屬們通過來時的傳送門，返回了他們的地下城。
他們前腳剛走，蟲人一族后腳便涌了進來，填補了空位。
“斯科塔克，來打個招呼。這位是吸血鬼伊莎貝拉和她的部下。”
伊莎貝拉看著初次見面的蟲人，表情有些困惑，隨即尷尬地笑了笑，伸出手。
“那……那個，我叫伊莎貝拉。您是斯科塔克先生，對吧？初次見面，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嘰嘶嘶。吸血鬼，看起來很弱嘰。斯科塔克，好像更強嘰。斯科塔克，吃了弱者就能變強嘰。吃了吸血鬼，就能進化嘰。”
“……啊？”
后知后覺地理解了話中含義的伊莎貝拉，頓時面無血色。
果然如此。
“斯科塔克，在這座地下城，收起你那套弱肉強食的規(guī)矩。這里的所有人，都是同伴。”
“嘰哩。無法理解嘰。弱者，被強者吃掉嘰。強者，攫取弱者，從而變強嘰。”
羅修的聲音冷了下去：“那么，如果我現(xiàn)在在這里殺了你，你是不是也該欣然接受？”
“嘰哩……斯科塔克，不會那樣做了嘰。吸血鬼，不吃了嘰。”
恐懼帶來的約束終究有限。
羅修明白，必須給它一個無法反駁的、與吸血鬼和睦相處的理由。
同為地下城的魔物這種說辭，斯科塔克恐怕難以理解。
羅修思索片刻，想起了初見時斯科塔克說過的話。
他話鋒一轉(zhuǎn)：“你不是說過，強者要包容并對弱者負責(zé)嗎？那就用這份心，去和吸血鬼們相處。”
“說得對嘰。斯科塔克，雖然也吃弱者，但也會負責(zé)的嘰。大族長的話是對的嘰。吸血鬼，很弱嘰。斯科塔克，會保護他們的嘰。”
“這想法不錯。現(xiàn)在，我?guī)銈兪煜ひ幌赂鲗樱米屇銈儽M快適應(yīng)這里。”
“嘰哩。斯科塔克會適應(yīng)，會進化，會改變的嘰。適應(yīng)對斯科塔克來說，很容易的嘰。”
“城主大人，請交給我吧。”
芙蕾雅主動請纓，羅修卻搖了搖頭。
她畢竟是人類，不像自己有魔物體質(zhì)，長途跋涉下來，想必早已疲憊。
“我來就行，你去休息吧。”
羅修心想，自己這主動體恤下屬、保障休息權(quán)利的舉動，簡直是刷忠誠度的絕佳范本。
“那請允許我至少陪同您。這些家伙規(guī)矩未定，萬一……它們對城主大人亮出爪子……”
……被她這么一說，羅修還真有點心里發(fā)毛。
他沒有表露出來，只是無奈地準(zhǔn)許了她的同行。
幸運的是，芙蕾雅的擔(dān)憂并未成真。
逛遍第七層的過程中，斯科塔克和蟲人們只是睜著一雙雙好奇的眼睛，閃爍著新奇的光芒。
最后一站，是采礦基地。
這里將是蟲人們?nèi)蘸蟮墓ぷ鲌鏊仨氃敿氄f明。
從采礦基地，到休息區(qū)、警戒哨所、雙輪手推車，再到補給品和飲水處，羅修都一一作了介紹。
一些聰明的蟲人似乎已經(jīng)猜到了這些設(shè)施的用途。
“能夠與討伐隊一戰(zhàn)的斯科塔克，我暫定你為第五層的守護者。但你們現(xiàn)在還太弱，面對討伐隊，不過是白白送死。”
“嘰哩……”
“在這座地下城，弱者的生存方式就是成為勞工。暫時先在這里工作，證明你們的價值吧。”
看來這群家伙都曾被當(dāng)成奴隸使喚，對勞動的滋味刻骨銘心。
剛以為脫離苦海，轉(zhuǎn)眼又要干活？
一股絕望的氣氛在它們之間無聲蔓延。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羅修并非鐵石心腸，也有些于心不忍。但他旋即想起，自己可是花了一千萬賽爾的巨款才把它們弄回來的。
眼下的支出就有一千萬，后續(xù)的維持費用也必定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
既然花了大價錢買下這群等級只有二三十級的蟲人，就算找不到理由，也得創(chuàng)造理由來彌補虧損。
這群弱小的蟲人到底能用在何處？
唯一慶幸的是，蟲人就像狗頭人一樣，是迷宮型地下城里絕佳的勞動力。
因此，羅修計劃讓蟲人作為勞工，負責(zé)開采礦脈、修繕甚至擴建地下城。
更何況，作為魔物，它們的力量和體力都遠超人類，可以放心使喚，不必有太多顧慮。
“嘰哩……討厭干活……”
“勞動，好累嘰。好可怕嘰。好痛嘰。”
“這是城主大人的命令。有不滿的人，現(xiàn)在就可以離開這座地下城。任何地下城，都不需要無用的魔物。”
芙蕾雅的話讓嘰嘰喳喳的騷動平息了下來。
羅修心中也泛起一絲不忍，但沒辦法，誰讓地下城里除了它們就沒別的勞動力了？
自己本來就是盤算著這個才把它們帶回來的。
“你們的首要任務(wù)是開采礦脈。若有特殊情況，則參與地下城的工程。”
蟲人們面面相覷，無力地垂下了頭。
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任誰都看得出來。
“嘰哩……地下城工程……”
“凱澤塔克，知道了嘰。地下城工程，我們干得要吐了嘰。又累，又餓，又痛。”
“我的一條胳膊都因此沒了嘰。那種經(jīng)歷，不想再有第二次了。太痛苦了嘰……”
“嘰嘶嘶……”
即便如此，也不能讓它們閑著，更不可能讓它們只干一點點活。
這群家伙是買斯科塔克附贈的，必須最大限度地壓榨其價值。
既然立志要將地下城發(fā)展成“深淵七獄”那般的存在，就必須心狠一點，追求實際利益。
他知道它們曾被獸人奴役的悲慘過去，但那又如何？
羅修無視了那些濕漉漉的眼神，繼續(xù)說道：
“工作時間為每天十二小時。采用輪班制，每次工作三小時，一天四次。途中若感到疲勞或饑餓，可使用那邊的休息區(qū)。工作之外是自由時間，你們自行安排。還有，芙蕾雅。”
“是。”
“明天你和我一起制定人員編制和輪班順序。工作表一完成，就讓勞工們投入工作。”
“遵命。”
話音剛落，蟲人們都用一種呆滯的表情看著他。
羅修自己也清楚，一天十二小時的工作強度堪稱嚴(yán)苛。
況且，這并非文書工作，而是繁重的礦脈開采。
蟲人每天要將一半的時間耗費于此。
就算它們是魔物，這也無疑是沉重的負擔(dān)，但別無他法。
古話說得好，不勞動者不得食。
“暫定一天十二小時。之后視你們的表現(xiàn)，再考慮是否縮減。”
這是他出于惻隱之心做出的最低限度的妥協(xié)。
再讓步，他也做不到了。
蟲人們火辣辣的視線投來，羅修假裝沒看見，轉(zhuǎn)過身。
他生怕自己心軟，匆匆離開了現(xiàn)場。
※※※※※
“我沒聽錯吧嘰？”
“嘰哩。十二小時，那是一天的一半嘰。大族長說勞動時間是十二小時，這簡直……”
羅修的身影剛一消失，蟲人之間便爆發(fā)出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
它們交頭接耳，用一種近乎呆滯的震驚表情，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這里……是樂園嘰！一天竟然能休息一半的時間嘰！”
“來對了嘰！能休息這么久！太幸福了嘰！”
“在這里，生存也有了保障嘰！就算不進化也能活下去嘰！只要每天工作一半時間就行嘰！”
蟲人們異口同聲，爆發(fā)出陣陣歡呼。
在獸人手下時，它們每天至少要勞作二十個小時。
沒有充足的睡眠，沒有干凈的飲水，在那暗無天日的礦洞里，它們就那樣熬了一個月。
雖然成功逃了出來，但一想到在這里可能也要過那種日子，它們就感到一陣絕望。
可事實并非如此。
雖然也要工作，但工作量只有原來的一半不到。
“嘰嘶嘶嘶！大家快來看！還有吃的嘰！”
一個不知何時溜進休息區(qū)的蟲人喊道。
緊接著，當(dāng)所有蟲人看到休息區(qū)里準(zhǔn)備好的食物和飲水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都是什么嘰！”
“快拆開！里面是吃的嘰！快嘗嘗！好吃嘰！”
“太好吃了嘰！還有好多好多吃的嘰！”
“水也很多！可以一邊干活一邊吃喝嘰！”
“這里是地上樂園嘰！大族長萬歲！”
“大族長，太好了嘰！我們愿意一生追隨大族長嘰！”
芙蕾雅看著這一幕，將視線轉(zhuǎn)向城主離開的方向。
感到震驚的，不只是蟲人。還有她，芙蕾雅。
“……您果然與眾不同。”
在絕大多數(shù)地下城，勞工的命運只有被壓榨至死。
這也難怪，因為勞工在地下城里，是被視為最底層的存在。
若是在地下設(shè)立采礦基地，那么提供休息區(qū)、保障勞工權(quán)利之類的事情，簡直是天方夜譚。
當(dāng)然，系統(tǒng)性的休息和合理的基地建設(shè)能夠提升效率。
然而，在地下城根深蒂固的弱肉強食和階級歧視，至今仍未消失。
無論是野獸還是魔物，其本性并無二致——它們只懂壓榨弱者，從不知何為保護。
這種觀念仿佛成了地下城的生存文化，理所當(dāng)然地延續(xù)了數(shù)百年。
任何城主都只把勞工看作可以任意壓榨的奴隸，從不保障他們的權(quán)利。
如果是從商會雇傭的勞工，自然會給予相應(yīng)的待遇，但若是隸屬于地下城的勞工，被當(dāng)作奴隸使喚便是常態(tài)。
‘城主大人，會是哪一種呢？’
但這座地下城的城主與眾不同。
不知他是出于對效率的重視，還是純粹的仁慈。
無論如何，這位大人都和其他城主截然不同。
事實上，注重效率的芙蕾雅本想向他進言，建議保障勞工的基本權(quán)利。
但她深知這或許有些失禮，便只將想法藏在心里。
可令她驚訝的是，那位大人竟自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這座地下城要是沒有城主大人，恐怕一天都撐不下去吧。”
這里本就是單一魔物起源的地下城，這還用說嗎？
秒殺勇者的武力自不必提，還具備了重視效率的遠見。
相比之下，他的部下們……一個屢屢失誤的副官，一群派不上用場的吸血鬼，以及一幫剛收入麾下的蟲子……
“真令人汗顏……”
若拋開城主不談，恐怕沒人會把這里當(dāng)成“深淵七獄”。
芙蕾雅由衷地想著，內(nèi)心對城主的敬意，已然化作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