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手指流經手腕,一直滑到袖子里去,青布衫的袖口染上了一片暗色,何清旻疼得面色慘白,向上望去,大約只有不到四丈的距離。
再一次。
再一次就夠了。
何清旻想著,手指用力,碎石從手邊滾下去,手指傳來的疼痛尖銳而綿長,他咬牙像用青冥劍借力時那樣將腿曲起來,疼痛讓他的意識恍惚了那么一瞬,但他很快清醒過來,猛地一踹巖壁,飛出去的同時在半空中鷂子翻身將身體正過來,登云步直沖而上。
所有的感覺一下子都回來了。
恐懼和疼痛在腳踏實地的一瞬間壓倒性的蓋過了成功的喜悅,他不得不扶住崖邊的松樹撐住身體,半天才回過神來。
手指依然在一抽一抽的疼痛。
他并不曾練過外門功夫,用手指是情勢所逼,更何況那時也分不出許多內勁來,不過好在她內力不菲,終究只是皮外傷,只是傷在十指連心處,格外受些皮肉之苦罷了。
何清旻撕了一條內襯將手指裹了,盡力忽略一跳一跳的疼痛,悄無聲息地在林間穿梭。
夜色漸漸深了,冷白的月浮出半邊,森森地映著松林,野花一簇簇開著,筋骨都舒展開了,隨風微微晃動。
兩方還在僵持。
謝暖等人并不肯退,插云寨的埋伏本就是活機關。眼下的情形相比較而言反倒是對謝暖等人更為有利一些,夜色是天然的防線,弓弩手本就依靠視力,能做到視夜如日的也就只有戴家兄弟兩個,其余人還要依靠月光和經驗。這樣一來,他們實際上最好的方法就是一擁而上,拼出兩三個人的性命來換取突襲的勝利。
但何清旻很快就否認了這個想法。
這是不可能的。
戴鵬長了眼睛,他知道該對誰下手。
他們并不是目標一致共托生死的戰友,只是被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吸引在一起的臨時關系罷了。
看到玄靜正臉的那一剎那,何清旻著實愣了一下,雖雖然輪廓在夜色里不甚清晰,但他清楚的知道那就是玄靜。
自從他們并不愉快的第一次相遇之后,這九年來他們連初見那樣的對話都沒有過。何清旻本就很少下山,和玄靜碰面的機會不多,遠遠的看見了他也會自覺的躲開,玄靜本來只是看他不順眼,在發現他躲著自己之后看他就更加不順眼,這樣一來本就很少的機會就變成沒有機會,以至于他們竟然都能夠認得彼此長大之后的面孔,卻連一聲招呼都沒有打過。
插云寨的弓弩手們也已經疲倦了。
雖然他們都依舊神采奕奕地隨時準備著攻擊,但從輪班休息和下意識聳肩的動作都能看得出他們的身體已經十分疲勞了,何清旻一眼就注意到頭上帶著草帽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他是唯一一個沒有間歇輪換休息、并且一直專心致志的人。
他就是戴鵬。
他的弓明顯比別人的都要大一些,何清旻雖然不善騎射,但大致也看得出這弓的與眾不同,甚至他的箭也比別人的更長,箭身幽幽地閃著銀光,連箭羽也仿佛被月色渡上了一層薄薄的暗金。
何清旻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了戴家兄弟的綽號。
——金羽銀箭。
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暗號。
何清旻的呼吸融在風中,整個人也好像融入了風中。
他們都在等。
戴鵬在等一個破綻,好讓箭離弦。
何清旻在等箭離弦,好讓劍出鞘。
精鐵打造的劍,縱然斷了也是精鐵。
何清旻的手,縱然受傷了也是何清旻的手。
明月、清風、松針飄落。
晴夜、深秋、江水蕩蕩。
也許過去了一剎那。
也許過去了大半夜。
戴鵬松開手,箭破空而出,瞬間消失不見,也就在這個瞬間,三尺外的何清旻動了。
錢嘯慘哼一聲,羽箭從他的肩胛穿過,巨大的沖擊力帶著他向后退了好幾步,連人帶箭一起被釘在了樹干上,鮮血順著樹干滑落,滲在泥土里。
玄靜捏緊了劍柄,身邊散落的是被或削斷或打落的箭矢,他手臂有劃傷,內力也有些不濟;唐恒依舊是那副輕飄飄的模樣,但眼神卻并不像笑容那樣輕??;呂英清楚的知道戴鵬會因為自己當年的一時心軟而把自己放在最后——但放在最后不代表放過。
謝暖已經開始擔心如何收場。
戴鵬沒有發出聲音。
剩下一半有余的短劍從他的心臟穿過,他沒來得及回頭,也沒來得及發出聲音,也沒有倒下。
戴鵬的喉嚨里發出微不可聞的氣音,握著弓的手垂落,但弓仍然緊緊的捏在手中,何清旻從背后撐著他的身體,能感受到血流過皮膚的溫熱。
那溫熱漸漸地涼了下去,凝在手上,像量身定做的手套,緊繃而服帖。
沒有人回頭。
這支由十二個人組成的弓手隊訓練有素,每隔一刻鐘交替休息,但無論是在怎樣的狀態,他們始終目視著敵人,這樣成熟的隊伍不需要時刻指揮,他們都知道自己身后是戴鵬。
——百發百中的“金羽銀箭”。
何清旻再次空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必須要殺戴鵬。
他后知后覺地想,是不是可以用更穩妥的方式——但心底的另一個聲音告訴他,最穩妥的方式就是死亡。
死人是不會再做出反應的。
不會做出反應就是最穩妥的結果。
戴鵬是不是該死?
戴鵬的生死是不是可以由他隨隨便便的決定?
如果他可以隨隨便便決定別人的生死,那么,他和當初血洗何園的兇手區別究竟在哪里?
師出有名?還是殺的人不夠多?
何清旻強迫自己停止思考,但是他越想停下來就越停不下來。就在他陷入混亂的時候,插云寨和謝暖等人再次陷入了僵持。
沒有人知道戴鵬已經死了。
沒有人知道已經沒有那樣百發百中的箭。
何清旻的呼吸亂了。
他應該感激插云寨的弓箭手僅僅是訓練有素的弓箭手,他們為了鍛煉臂力和耐力基本上專練外門功夫,沒有那么靈敏的聽力和感知。
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
何清旻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他也同樣清楚怎樣能最快的打破僵持——現在、立刻,一口氣殺了眼前這十二個人。
就算他們有十二個人——近距離殺了他們——從背后殺了他們——談不上困難。
他可以讓他們死得無知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