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恒依舊帶著笑,但眼神卻凝重起來。
金羽銀箭是兩個人。
但他們并不是“金羽”和“銀箭”。
他們都是金羽銀箭。
呂英面色凝重,看起來終于像是衛所的參謀,而不是只知道斗嘴的老不修,“戴鵬戴鷹……上次看到你們放箭,還是在北疆……匈奴犯邊,是你們一箭射穿了對方首領的腦袋。”
只聽一聲朗笑,一個稱得上清悅的聲音道:“原來是呂大人,失敬了。”
謝暖還在猜測呂英會不會談一些舊事動之以情,然而從下一句中就明白過來,他們沒有什么舊情可言,也沒有什么恩義可講。
“‘狡兔死,走狗烹’,我們兄弟能活下來,呂大人恐怕心里不好受吧。”
呂英并不反駁,坦然道:“此言差矣,呂某不過奉命而為,對二位并沒什么好惡可言。共事期間我們別無恩怨,得知二位逃生之后呂某并未追殺已經仁至義盡。”
戴鵬道:“剛才那一箭本來是瞄的呂大人,就是因為感念您當日沒有窮追不舍,這一箭才換了人。”微微一頓,又道:“這位姑娘的步法好生奇妙,是謝家的女孩子嗎?”他說著拉家常的話,手下卻絲毫不軟,尾音幾乎和箭矢同時到達。
玄靜猛地躍起,箭頭擦著他的衣袖過去,穿過了另一個軍戶的肩膀,軍戶慘叫一聲跌倒在地,連滾帶爬地向林子爬去,下一瞬被另一支普通的羽箭從背后穿胸而過,撲地不起。玄靜眉心攢起,一股無名火燃起,謝暖見狀連忙道:“冷靜。”
玄靜深吸一口氣,微微點頭。
除了戴鵬那每一次都帶走一條人命的箭,其他山匪也抽冷子放箭,眾人不敢有絲毫的大意,帶來的軍戶全部倒地之后,錢嘯冷冰冰的聲音從牙尖里擠出來:“說起來還要感謝呂大人的陰損手段,如果不是戴家兄弟當年被暗算受了傷,也不至于……”他的話被箭矢打斷,眼看躲閃不及,謝暖飛身而至,一腳踹在錢嘯的胸口,錢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下,戴鵬的箭擦著他的頭頂呼嘯而過,釘在地上。
錢嘯顧不上胸口的疼痛,也顧不上其他,在地上滾了一滾。
郭澤厚和小蔣在觀戰。
他們藏在樹叢里,離謝暖等人大約一丈遠,按理這樣的距離是會被謝暖等人發現,但他們現在眼前專注對付上山的埋伏,對四周的觀察自然就弱了一些,外加兩人格外謹慎,也就成功隱藏住了。
郭澤厚用氣音道:“他們能行嗎?”
小蔣挑眉,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
郭澤厚滿面愁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何清旻正掛在懸崖上,賀青衣就掛在他不遠處的下方。
上山之所以只有一條路,是因為沒有人把懸崖當作路。
在目睹了埋伏之后,無論是何清旻還是賀青衣都能肯定,有訓練有素的弓箭手埋伏在必經之路上,他們無法全身而退。
再武功高強的人也是人——并不是神。
他們的計劃很簡單,從懸崖攀上去,繞后攻擊。
郭澤厚對此不解道:“既然可以這樣,那為什么……”
小蔣嗤笑著打斷他:“那為什么要強攻?我說郭少俠,那懸崖你是見過的,平平整整比我用刀劈得都干凈,往上爬幾乎沒有借力的地方,又沒有人事先從上面給你放繩索下來……”
“有一個辦法。”何清旻的語氣十分平淡:“青城登云步本就擅長向上,提住一口氣,中間能有三次借力的地方,應該就能上去。”
小蔣已經快要笑不出來了:“你在講什么笑話?”
何清旻甚為不解:“怎么?”
小蔣看他神色認真,愈發覺得荒謬:“這不僅僅要內力深厚、輕功高強,還要有穩定的精神……萬一松了氣,或者找不到借力的地方,就算是天下第一都會被拍碎在江里。”
何清旻奇道:“來剿匪的人都指望著全身而退?”
小蔣覺得和他說不明白,看向賀青衣,賀青衣點了點頭,道:“我試一試未嘗不可,只是借力的地方確實不好找。”
小蔣大吃一驚。
何清旻猶豫了一下,道:“你留下來主持大局,還是我去吧。”
賀青衣暗嘆一聲,接受了他的體貼,“我和你一起。”又對小蔣道:“你們看情況伺機而動。”
郭澤厚想說“我也去”,但聲音卡在喉嚨里,最終只是跟著胡亂點了點頭,等兩人走了,小蔣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幸好還有一個腦子好使的。”
郭澤厚并不覺得這是夸獎,但他沉默地接受了。
何清旻和賀青衣從半山上重新兜了一圈。
快到時,何清旻放慢了腳步,輕聲道:“如果實在找不到借力的地方,可以用利器插入山壁。”
賀青衣并不贊同,“分心去插山壁,泄氣反而更糟。”
何清旻的唇角噙了笑:“不會的。”
賀青衣心中猛地一緊,但他終究沒能問出口,最終也只是說:“我們三個只剩下兩個了,秋聲,你不能留下我一個人。”
何清旻輕輕撞了他一下,“胡說八道。”
何清旻看好的是山壁上一株孤零零松樹。
那棵樹并不大,斜掛在山壁上,放眼望去一整片山壁上只有這么一株植物。
“看上去快死了。”何清旻喃喃道:“希望不會被我踩死。”
賀青衣哭笑不得:“你關心的地方真是令人驚嘆。”
何清旻微微笑了笑,像散步一樣向前一邁,整個人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宛如一張紙一樣落在了半枯的松樹上,樹枝微微晃了兩晃,何清旻站得卻極穩,他回過身沖賀青衣笑了一笑,那笑容在黃昏里極為模糊。
何清旻抬起頭,腳下猛地用力,松樹“咔嚓”一聲,應聲而斷,何清旻猛地向上飛去,一口氣向上將近四丈,他能夠感覺到自己即將落下去,山壁光滑,他腳尖點住時腳下的推力不由自主地將他向外帶去,何清旻側頭看見滾滾的江水,沒有絲毫猶豫你,借勢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猛地騰空翻轉,在即將墜落時青冥劍出鞘,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劍尖卡入巖壁,何清旻單手吊在半空中。
縱然是精鐵打造,也不過是凡鐵,劍身不受控制地彎折,隨時都會斷裂。何清旻深吸一口氣,手臂用力的同時屈腿向上,借著這股勁飛身而起,青冥劍在他騰空的瞬間斷裂,他手里只剩下一半,但現在已經沒有收劍的空余,好在第二次即將墜落的時候他發現了一截微微凸起的石頭,于是看準了一腳踏上去。
原本應該是萬無一失。
但何清旻萬萬沒想到石頭竟然是松動的,如果不是他反應及時,整個人就要和石頭一起跌下去,雖然有幸躲過一劫,但借力不足,體內的真氣也有些無以為繼,他咬咬牙,竟徒手插入了巖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