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里,韓秋敏幾乎是連軸轉地忙上忙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父親擦洗身體、換洗衣物,幫著護士量體溫、記尿量,到了飯點就跑去食堂買最便宜的飯菜。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屬看在眼里,無不夸她是個懂事貼心的好孩子,有時聊得熱絡了,還有阿姨開玩笑地說道:“這么能干又孝順的姑娘,將來誰娶了可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喲。”
每當這時,韓秋敏總會紅著臉低下頭,偷偷抬眼飛快地瞟楊洛一下,然后抿著唇不再說話,耳根子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楊洛在醫院附近的旅社開了間房,方便隨時過來照看。
第二天一早,韓海醒了過來。當他從女兒口中得知,自已這場手術的費用全是楊洛墊付的時候,渾濁的眼睛里瞬間涌上一片黯然。
他太了解自已的女兒,若不是走投無路,絕不會平白無故接受陌生人這么大的恩惠。定是女兒為了救他,給人家許諾了什么…
韓海的心里又悔又恨,恨自已無能,竟要讓女兒用這種方式來換自已一條命,這簡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趁韓秋敏出去打水的空檔,楊洛特意在韓海的床邊坐下,反復強調自已只是順手幫忙,從沒讓韓秋敏許下任何承諾,讓他盡管安心養病。
可畢竟是素昧平生的第一次見面,韓海看著眼前這個氣質溫和的年輕人,心里仍是將信將疑。
他活了將近四十年,見多了人情冷暖,這世上哪有平白無故的雪中送炭?就算有,多半也帶著這樣那樣的目的。
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韓海終究還是忍不住,拉著女兒的手細細盤問。當他得知女兒竟為了醫藥費,說過要“跟著對方,做牛做馬甚至做小老婆”這樣的話時,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莊稼漢再也忍不住,用被子蒙住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無聲滑落。
好在女兒接下來的解釋,說楊洛不僅拒絕了她的承諾,還主動提出要供她重返校園,讓她將來好好回報社會,這才讓韓海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可他心里依舊七上八下,總覺得這事兒透著不真實,哪有人會這樣不求回報地幫襯一個陌生人?
不過,唯一讓他稍稍寬心的是,楊洛這人看著確實不錯,待人熱心誠懇,說話也溫和有禮,模樣長得也周正,就是年紀比女兒大了十二三歲。
他心里甚至冒出一個念頭,若是對方真心對女兒好,女兒跟著他,倒也不用再像跟著自已這樣,一輩子受窮受苦了…
隔天上午,醫院的費用清單送了過來。韓秋敏接過單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了病房床頭柜的抽屜里,想著等父親好點了再慢慢算。
楊洛忽然想起之前沒動手術時,就已經花了一萬多,便對韓秋敏說道:“小敏,把單子給我看看。”
“好的,大哥哥。”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后面住院的費用清單還算清晰,各項收費都有沒什么亂收費的地方。
可前面那幾張沒住院時的急診單子,簡直是一團糟,各種名目繁雜的收費看得人眼花繚亂。
一支普通的止痛針翻了三倍價,幾片常見的消炎藥標著天價,甚至連床位費都按小時計費,最離譜的是,一瓶再普通不過的葡萄糖水,價格竟然翻了五六倍。
這社會到底是怎么了?為什么越是身處困境的窮人,越是有人盯著他們往死里坑?他們的錢,每一分都是用血汗換來的,怎么能這樣被肆無忌憚地掠奪。
見楊洛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捏著單子,韓秋敏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地問道:“大哥哥,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錢太多了?”
楊洛壓下心頭的火氣,露出溫和的笑容,揉了揉韓秋敏的頭發,說道:“沒事,就是有個地方算錯了,我去找醫生改一下就好。”
“哦…”
楊洛快步走到護士站,將手里的收費單子“啪”地一聲重重拍在護士桌上,胸口的火氣幾乎要噴薄而出。
那護士先前已見識過楊洛的怒火,此刻見他這般架勢,嚇得臉色都白了,像見了煞星似的慌忙站起身,連忙解釋道:“先生您別生氣,這幾張單子是之前算錯的,不作數,都是以后面的為準。”
楊洛盯著護看了幾秒,強壓下心頭的火氣,沒再跟她計較,轉身離開了護士站。
這可是人民醫院啊,本應是救死扶傷、體恤百姓的地方,竟然黑到這種地步,楊洛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周后,韓海的傷勢稍稍穩定了一些,便執意要出院。他躺在病床上,看著每天流水般的開銷,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說什么也不肯再住下去。
韓秋敏心里也揣著事兒,她想早點回家,一方面是擔心家里的弟弟,另一方面,實在怕欠楊洛的人情越來越多,多到這輩子都還不清。
見父女倆態度堅決,楊洛也不再多勸,在醫院叫了一輛救護車,決定親自送他們回去。
韓秋敏的家在藍田縣,具體是堂山鎮下轄的坪山村,從縣城到堂山鎮還有二十來公里的路程。
楊洛跟救護車司機商量了一下,多付了些錢,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堂山鎮管轄的坪山村村口。
車子駛離縣城環城公路,往堂山鎮開去。這段路雖說寬度還算湊合,卻顛簸得厲害,原本鋪設的水泥路早已被重型貨車碾壓得支離破碎,路面坑坑洼洼,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攤開的紙。
路上時不時會遇到滿載煤礦的大貨車,轟隆隆地駛過,留下一路黑煙和震耳的聲響。楊洛望著車窗外那些被壓得粉碎的路面,想必這路就是被這些超載的運煤車給毀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堂山鎮既然有煤礦資源,按理說經濟不該這么落后,就算沒有煤礦,國家的公路建設政策也覆蓋得很廣,怎么會任由路爛成這副模樣?
車子越往堂山鎮深處開,路況就越發糟糕,坑洼越來越密集,車身顛簸得像是要散架。
救護車司機緊緊握著方向盤,眉頭皺得像個疙瘩,忍不住抱怨道:“開了這么多年車,還從沒走過這么爛的路,這哪兒是路啊,簡直是搓衣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