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搖搖晃晃,車子東倒西歪,短短二十多公里的路程,竟然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達堂山鎮。
堂山鎮的主街稍微好一些,路面上的大坑小洼被人用水泥簡單填補過,勉強能讓車子平穩行走。
可一出鎮子,往坪山村去的路就徹底沒了水泥路的影子,全是泥濘不堪的土路。
如今農村早已今非昔比,村村通的水泥路基本成了標配。雖說有些路段較窄,僅容得下一輛車駛過,但像這樣坑洼不平的泥馬路,還真是非常少見。
大概是前兩天下過雨,路面被泡得稀軟,車輪碾過的地方積著渾濁的泥水,深一腳淺一腳,車子隨時都有陷進去的可能。
救護車司機小心翼翼地往前開了一小段,看著前方更加泥濘的路段,猛地踩了剎車,再也不敢往前開進。他探出頭看了看,對楊洛說道:“前面還有一公里左右,但這路實在沒法走了,你們還是自已走路進去吧,再往前開,我這車恐怕就出不來了。”
“可是我爸還躺著呢,怎么走啊?”韓秋敏一聽就急了,急忙說道。
“小姑娘,不是我不幫你,這路況你也看到了,真不是我不肯送,實在是沒有辦法,車陷進去就麻煩了。”司機也是一臉無奈地說道。
楊洛下車查看了一下路況,腳下的泥土黏稠得能粘掉鞋子,確實稍有不慎就會陷車,他也不好強人所難,便轉身對韓秋敏說道:“沒事,我來背你爸回去。”
“大哥哥,這…太謝謝您了!”
“不客氣。”
楊洛背起韓海,韓秋敏則拎著鼓鼓囊囊的藥品袋子,快步走在前面引路,腳下的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她卻走得熟稔,時不時回頭叮囑一句“慢點”。
“謝謝你呀,楊洛。”趴在楊洛背上的韓海,此刻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早已悄然發生了巨大的改觀。
他心里暗自琢磨,即便對方真對女兒有心思,可這樣不嫌臟累地背著自已蹚過泥濘路回家,這怕是很多人都做不到。
楊洛一邊穩穩地邁著步子,一邊留意著四周的景象。越往村子深處走,心里越是沉甸甸的,入眼竟沒有一棟像樣的居民房,幾乎全是低矮破舊的一層平房,有的甚至還是土坯房。
怎么還會有如此落后的村子?楊洛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若不是親眼所見,不明就里的人怕是會以為,這是回到了華夏的九十年代。
到了韓海家,楊洛小心翼翼地將他安頓在床上之后,他環顧了一眼屋里。
屋子狹小,只有兩個房間,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除了一臺屏幕有些發暗的老式電視機,幾乎找不出一件像樣的家具。
“楊洛,今晚你就住這兒吧,我讓敏敏和她弟弟在地上打個鋪。”韓海靠在床頭,臉上滿是局促,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不用不用,天氣這么涼,地上潮氣重,我還是去鎮上找個旅社住就行。”
家里條件差成這樣,韓海以為楊洛不習慣,點了點頭應道:“那…那行吧。”
楊洛沒見到韓秋敏的母親,便輕聲問道:“叔,怎么沒見嬸子呢?”
聽到這話,韓秋敏的眼圈瞬間紅了,臉上浮起一片難以掩飾的失落,默默地低下了頭。韓海則苦笑地說道:“跟人跑了…不過我不怪她,你看我這家里窮成這樣,誰愿意跟著我過這種苦日子呢?”
“我恨她!”韓秋敏猛地抬起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委屈和憤怒。
“敏敏,不許胡說,她終究是你媽媽。”
“爸,我沒有媽媽。”韓秋敏哽咽著反駁道:“世界上哪有媽媽會丟下自已的孩子不管的?她根本就不配。”
“我們家不是窮嗎。”
“窮就可以成為丟下我們的借口嗎?”韓秋敏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執拗地說道:“難道只能一起享福,就不能共患難嗎?爸,我這輩子都不會認她的。”
“哎…”韓海長長地嘆了口氣,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楊洛站在一旁,瞬間明白過來。難怪在醫院里,自始至終只有韓秋敏在忙前忙后,原來她的母親早已離開了這個家。
他不禁暗自感慨,這現實社會里,能真正做到患難與共、同甘共苦的夫妻,又有多少呢?
所謂大難臨頭各自飛,或許說的就是這樣的無奈吧。
楊洛借口出去走走的由頭,沿著村外的小路慢慢走著。路過鄰村時,他停下腳步望了望,眼前的景象竟和坪山村如出一轍。
放眼望去全是低矮的平房,別說三層的普通樓房,就連兩層的像樣建筑都沒瞧見一棟,整個村子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
他以討口水喝為由,隨意走進了幾戶村民家。屋里的陳設簡單得讓人心酸,幾乎家家都過著緊巴巴的清苦日子。
楊洛與他們閑聊了幾句,每個人臉上都滿面愁容,想必是被生活壓出的疲憊與麻木。
怎么還會有如此貧窮落后的地方?怎么還會有這樣苦苦掙扎的百姓?楊洛站在村口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真懷疑自已是不是穿越回了幾十年前,又或是身處哪個被遺忘的角落。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已的所見,這是如今飛速發展的華夏大地上應有的景象嗎。
他走到村邊一處雜草叢生的土坡上坐下,從口袋里摸出煙盒,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圈在眼前緩緩散開,卻驅不散心頭的沉重。
這里就沒人管嗎?怎么會變成這副模樣?難道當地的政府人員都不作為,任由百姓過著這樣的日子?
不對,肯定不是這樣。楊洛用力掐滅煙頭,心里隱隱覺得,這里一定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問題,或許是政策落實出了偏差,或許是有什么阻礙橫亙在中間,否則國家的幫扶政策層層推進,斷不會讓一個地方困頓至此。
看著這里的種種,百姓們仿佛都被困在生活的泥沼里,在水深火熱中艱難喘息。
楊洛從未有過這樣深切的無力感,明明心里像被火燒一樣想為這里做些什么,卻一時摸不清方向,甚至覺得自已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塵埃,怕是連一絲漣漪都掀不起來。
煙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盒很快見了底,地上堆起了一小堆煙頭,可他依舊沒理出個頭緒。
難道真的就只能這樣,看一眼、嘆口氣,然后轉身離開,把這里的苦難拋在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