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他們自己和華佗清楚,距離真正恢復巔峰戰力,還差得遠。經脈中仍有暗傷未愈,內腑的震蕩需要更長時間平復,尤其是燃燒氣血本源留下的虧空,絕非短時間能夠彌補。
華佗直言,他們現在的實力,大約只恢復到了全盛時期的一半左右,而且絕不能進行長時間、高強度的戰斗,否則舊傷復發,后果不堪設想。
諸葛亮的狀況類似。元氣大傷,心血虧損,雖然經過一個月的靜養,臉上稍微有了點血色。
不再像之前那樣慘白如鬼,但精神依舊不濟,稍微思慮過甚便會頭痛欲裂,根本無法進行復雜的戰略推演或施展高深的謀略術法。
看著眾人雖然好轉卻遠未痊愈的狀態,顧如秉知道,不能再在涼州繼續停留了。涼州新定,民生凋敝,并非久居之地。
更重要的是,北疆告急,幽州局勢糜爛,那里是他的根基之一,也是抵御胡虜的重要屏障,絕不能有失!
“傳令。”
顧如秉掙扎著坐直身體,眼神堅定。
“留下三萬兵馬,由馬岱、韓遂統領,協助涼州新任刺史穩定地方,防備曹操從涼州方向來襲。
其余能戰之兵,隨我……即刻拔營,東歸幽州!”
“主公,您的傷……”
華佗急忙勸阻。
“無妨,路上慢慢調養。”
顧如秉擺手,目光掃過關羽、張飛等人。
“云長、翼德、子龍、漢升,還有孔明,你們隨我一同行動。路上正好繼續休養。孟起。”
他看向馬超。
“你熟悉西涼,且傷勢相對較輕,便留下來,輔佐馬岱,鎮守涼州,如何?”
馬超抱拳。
“末將領命!必保涼州無虞!”
決定已下,無人再能更改。很快,敦煌城內,一支規模雖然比來時小了許多、卻依舊旌旗嚴整的軍隊開始集結。顧如秉被安置在一輛特制的、鋪著厚厚軟墊、減震良好的馬車內,關羽等人也各自乘車或騎馬隨行。
殘陽如血,映照著陽樂縣城頭斑駁的血跡與煙熏火燎的痕跡。
當陳到帶著親衛隊風塵仆仆沖入這座搖搖欲墜的城池時,墻垛上最后幾面殘破的“顧”字旗幟,正被呼嘯的北風吹得獵獵作響,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城墻多處出現了明顯的破損,守軍士卒個個面帶疲憊與驚惶,箭矢和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
若非陳到這支生力軍及時趕到,并以白毦兵精銳為鋒矢,一個反沖鋒暫時擊退了正在攀附云梯的匈奴先登死士,這座遼西郡最后的重鎮,恐怕已然易主。
“陳將軍!您可算來了!”
留守的校尉連滾爬爬地沖下城樓,臉上混合著淚痕與黑灰。
“兄弟們……兄弟們快要撐不住了!胡騎漫山遍野,日夜不停地騷擾攻打,我們……我們快沒箭了!”
陳到沒有立刻回話,他快步登上最高處,手扶女墻向外望去。
只見城外原野上,星星點點的篝火連綿不絕,幾乎望不到邊。粗獷的胡語叫罵聲、戰馬的嘶鳴聲隨著夜風隱約傳來,其間還夾雜著被俘漢民凄厲的慘嚎,顯然是匈奴人在故意折磨俘虜,用以震懾城內守軍。
更遠處,一些簡易的攻城器械正在被組裝,雖然粗糙,但對已經傷痕累累的陽樂城墻而言,仍是巨大的威脅。
“我們還有多少人?糧草軍械還有多少?”
陳到收回目光,聲音沉靜,這份沉靜讓慌亂的校尉稍微定了定神。
校尉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匯報。
“能戰之兵……不足四千,其中還有數百帶傷。箭矢不足萬支,滾木礌石幾乎用盡。糧草……省著吃,大概還能支撐十日。”
陳到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四千疲兵,面對城外至少數萬如狼似虎的匈奴聯軍,守城已是極為勉強,更別提反擊了。遼西郡乃咽喉要地,它就像一根楔子,卡在遼東與幽州腹地之間。
此處一旦被胡虜徹底占據,遼東三郡便將陷入孤懸塞外、音訊斷絕的絕境,胡騎則可依托這四郡之地,獲得穩固的后方,進而更加猖獗地寇掠幽冀。主公將如此重任交予他,他陳到,絕不能成為丟失國土的罪人!
“即刻起,全城戒備由我接管。”
陳到斬釘截鐵地下令。
“清點所有庫存,一根箭矢、一塊石頭都要登記在冊。組織城內所有工匠,連夜趕制守城器械,箭鏃不夠,就把民間的鐵器熔了!滾木不夠,就拆掉無關緊要的房屋梁柱!”
命令一道道傳達下去,陳到帶來的千余白毦兵迅速接管了關鍵防務,城頭的慌亂景象為之一肅。
然而,陳到心中的沉重并未減輕。
他知道,僅憑這五千不到的兵力,想要長期固守,難如登天。
接下來的幾日,匈奴人并未發動總攻,卻采用了更令人煩躁和恐懼的戰術。
他們分成數隊,晝夜不停地在城外馳騁呼嘯,時而用簡陋的投石機拋射點燃的草球和石塊,時而派小隊騎兵突進到弓弩射程邊緣,用生硬的漢語高聲辱罵,并不斷重復著一個威脅。
“城里的漢狗聽著!再負隅頑抗,待我大軍打破城池,雞犬不留,全城屠盡!用你們的血,祭奠我們的戰旗!”
屠城的威脅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在每個守軍和百姓的心頭。恐慌的情緒開始在城內蔓延,一些膽小者甚至私下議論,是否開城投降還能有一線生機。陳到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危險的苗頭。
“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把所有人都綁到守城這條船上來!”
陳到召集麾下僅存的幾名軍吏,聲音鏗鏘。
“胡虜兇殘,其言必踐。投降?看看那些被他們擄走的百姓下場就知道了!唯有死戰,才有一線生機!”
他決定發動百姓。
“傳令,張榜全城。凡身體健壯男丁,愿上城協防者,每日供應口糧,若有戰功,另行賞賜!胡虜欲屠盡我等,護城即是護家,護家即是護父母妻兒!”
起初,響應者寥寥。長期的戰亂和胡騎的兇名讓百姓畏之如虎。陳到并不氣餒,他親自帶著親兵,走街串巷,用最直白的話語宣講利害。
“老鄉,躲在家里,城破了就能活嗎?匈奴人的刀,可不管你是不是兵!”
在一個聚集了眾多逃難百姓的街角,陳到站在一塊石頭上,指著城外方向。
“聽見他們怎么喊的嗎?‘雞犬不留’!你們以為投降了,他們就會發善心?錯了!他們缺糧的時候,俘虜就是‘兩腳羊’!”
這話殘忍而真實,許多百姓臉上血色盡褪。
一些從已被攻破的縣城逃來的難民,更是忍不住啜泣起來,他們親眼見過胡騎的暴行。
“我陳到,奉命守此城,城在人在!”
陳到拔出佩劍,重重插在地上。
“但我需要幫手!需要每一個不想任人宰割的爺們兒!拿起你們能找到的任何東西——菜刀、木棍、磚石,跟我上城墻!不是為了什么功名利祿,就是為了讓你家里的婆娘孩子,明天早上還能喝上一口熱粥!”
也許是陳到的誠懇,也許是屠城威脅近在咫尺的恐懼,終于壓倒了畏縮。漸漸地,有人站了出來。先是零星幾個,然后是十幾個、幾十個……最終,陳到成功招募到了近兩千名青壯百姓。
他們或許不懂戰陣,但守城時往下扔石頭、倒火油、搬運傷員,總能派上用場。城內守御的力量,總算增強了一些,士氣也略有回升。
然而,陳到還沒來得及稍微松口氣,一個更根本、更致命的難題,如同冰山般浮出水面——糧草。
幽州本就貧瘠,產出有限。此前中原戰事激烈,主要的糧草物資都優先供應涼州前線以及荊州、交州大營,幽州本地的儲備本就捉襟見肘。
陽樂縣作為邊境軍鎮,雖有一些存糧,但經過連日守城消耗,加上新招募的近兩千民壯每天都要消耗大量口糧,庫存以驚人的速度下降。
掌管糧秣的軍吏哭喪著臉向陳到匯報。
“將軍,照現在的消耗速度,我們的存糧……最多只夠七日了。這還是在極度縮減守軍口糧的前提下。”
“七日……”
陳到感到一陣眩暈。沒有飯吃,再高昂的士氣也會瞬間崩潰。
那些剛剛被鼓舞起來的民壯,如果連肚子都填不飽,誰還會為你賣命守城?嘩變、甚至開城投降,恐怕就在頃刻之間。
“城中富戶、世家呢?他們的糧倉里難道也沒有余糧?”
陳到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道。
軍吏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將軍,卑職……卑職早已派人去試探過。那些高門大戶,都說自家存糧僅供族人度日,無力支援軍需。甚至……連面都不肯露。”
陳到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一股怒火直沖頂門。
他猛地一拳捶在案幾上,震得茶盞跳起。
“荒年餓不死手藝人,亂世肥的卻是這些蛀蟲!我守城是為了誰?城破了,匈奴人的刀難道會因為他們姓公孫、姓田就繞過去嗎?簡直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光發火解決不了問題。陽樂縣乃至整個遼西郡,盤根錯節勢力最大的,莫過于兩家——公孫家與田家。
公孫家,本是幽州本土豪強,因公孫瓚而一度極盛。公孫瓚敗亡后,其家族勢力受到顧如秉的壓制和清洗,早已不復當年煊赫,但在遼西這祖地根基深厚,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潛勢力依然不容小覷。
田家,則是幽州另一支老牌世家,歷史悠久,門生故吏遍布州郡,在遼西經營多年,與公孫家明爭暗斗,又共同把持著地方上的許多命脈。
這兩家,可以說掌握了遼西民間大半的糧食、布匹等關鍵物資。
“看來,好言相商是沒用了。”
陳到眼中寒光閃爍。
“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為了這滿城軍民,為了遼西不落入胡虜之手,說不得,要做一回惡客了。”
他即刻下令。
“點齊一百白毦兵,隨我出府。先去‘拜會’一下那位稱病不出、卻能把控遼西米市的田家家主!”
陳到盔甲未卸,帶著一身戰場硝煙味和百名殺氣騰騰的白毦精兵,穿過略顯蕭條冷清的街道,徑直來到田府那氣派非凡的朱漆大門前。高墻深院,門樓巍峨,與城外烽火連天、城內人心惶惶的景象格格不入。
守門的家丁看到這支全副武裝的軍隊,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想要進去通傳。陳到卻一步上前,按住腰間刀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必通報了。遼西牙門將、白毦兵統領陳到,有緊急軍務,需面見田公。開門!”
家丁哪里敢攔,哆哆嗦嗦地打開了側門。陳到留下大部兵馬守在門外,只帶十名親兵,昂首直入。田府內庭院深深,曲徑通幽,假山流水布置得頗為雅致,絲毫感受不到城外大戰的緊迫。
得到消息的田府管家慌慌張張地迎了出來,擠出一臉笑容。
“陳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只是……只是我家老爺近日感染風寒,臥床不起,實在不便見客。將軍若有要事,不妨告知小人,待老爺稍愈,定當……”
“感染風寒?”
陳到打斷他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田公這病,來得真是時候。軍情如火,關乎全城生死,莫說是感染風寒,便是真起不來身,抬,我也要把他抬到城頭去看看匈奴人的刀有多利!”
他不再理會管家,大步流星朝著內院客廳方向走去。管家和聞訊趕來的田府護院想攔又不敢攔,只得亦步亦趨地跟著,場面一時頗為尷尬。
來到裝飾奢華的正廳,陳到毫不客氣地在主位下首坐定,對跟進來的管家道。
“去,告訴田公,陳某在此等候。一炷香之內若見不到田公,我便只好以‘貽誤軍機、通敵嫌疑’的罪名,請田公去軍營里‘靜養’了!”
田府正廳內的氣氛,隨著陳到那句毫不掩飾的威脅,驟然降至冰點。管家連滾帶爬地退下后,廳內只剩下陳到與十名白毦親兵肅立的身影,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城外胡騎喧囂的嗚咽。
約莫半柱香后,一陣略顯急促卻又刻意放穩的腳步聲從后堂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