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測試開始。
陸凡把儀器的各種線頭粘接在罪犯的身體各處。
宋明明就開始在宣讀一些注意事項,很人性地說明,要是對方中途出現任何的身體不適,可以隨時中斷測試。
犯罪嫌疑人自從進入房間,坐在這張鐵椅子上,雙眼就沒再睜開過,任憑陸凡在他身上施為。
宋明明誦讀完注意事項,把手中的文件合上,說道:“既然被測試人沒有異議,就當是默認同意,我們的心理測試正式開始。”
陸凡就看到對方眼瞼下方的眼珠滾動了一下,這說明,犯罪嫌疑人并不是對外界的信息毫不在乎。
他是有著非常豐富的心理活動的,只是強撐著不開口,這對于心理測試是一個很積極的苗頭。
宋明明也一直盯著犯罪嫌疑人,發現了這個點,然后兩人對視一笑。
“犯罪嫌疑人郭亮,外號小五,三十六歲,原吉省白城軋鋼廠保衛科干事,工作十九年,獲得過廠勞模稱號。曾經婚育過,有一女隨著妻子改嫁四平,家中只有一個六十八歲的老母親?!?/p>
“老母親為白城林業局二分場退休職工,獨居,目盲,左腿殘疾行動不便,靠著每月86元的生活補貼,艱苦度日?!?/p>
“大案之后,你母親以為你是南下打工,還在做著你能發財重新給她找個兒媳婦,生個大孫子的美夢?!?/p>
郭亮雖然不聲不語,但是陸凡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心率線,卻開始出現了猛烈的變化。
雖然從對方親人身上入手,這種手段有些卑鄙,但心理測試如同雙方交鋒,就是要對方的情緒出現波動,接下來才能更好地問話,讓對方露出的破綻越來越多,一舉尋找到有用的關鍵信息。
宋明明的聲音并未停止,緊跟著說道:“時間長河中,人的生命其實并沒有任何意義。我們每個人來到世界上做的一些事情,經歷一生,還不如一粒沙、一滴水那樣重?!?/p>
“如果,要說意義,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親人的牽掛,思念......”
隨著宋明明的這些話,陸凡就知道她是準備要以對方母親為情感錨點,獲得植入敘述主動權,跟對方建立一種情感互動連接,來突破對方的心理防御。
宋明明很會做心理工作,有些時候輕描的話語,都能讓陸凡產生代入感。
罪犯的腦電波、心率、和唾液淀粉酶活性數值開始猛烈波動,這說明對方確實受到了宋明明的影響,開始按照她的話語在思考。
隨著她的講述,開始在重構情感。
陸凡心中也開始暗暗嘆息。
情感重構完成,下一步就要對這份關系進行撕裂,制造價值悖論、認知裂縫,迫使對方進行自我辯護。
這些軟綿綿的話,有些時候要遠比手術刀來的更加犀利,更讓人破防!
果然,宋明明講著講著,停頓了一下,突然問道:“假如你母親知道了你所做的事情,在她眼中善良溫順懂事的孩子,卻拿著槍掀開了人家的頭蓋骨,并且殘忍地對著孕婦射擊,一尸兩命,她會怎么想呢?”
這本是一句平平無奇的話,但是有了前面的層層鋪墊,頓時就產生了巨大的威力。
只見郭亮的雙手猛地握成拳頭,睜開眼睛大吼道:“廠子倒閉了,沒有錢活命,老婆孩子都跑了,老娘的病也沒錢看,老子不去搶,誰給老子錢!”
“你們這些人穿的人模狗樣的,不缺吃不缺穿,高高在上,怎么會理解我們?!?/p>
宋明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道:“現在這個社會,即便是失業,只要安穩地做點小買賣,總是能糊口,保證一日三餐的,你不用為自己的殘忍備注理由?!?/p>
“郭亮,你平復一下情緒,我們繼續?!?/p>
“我抗議,我不做了,你他媽的給老子滾?!?/p>
“好,那這次心理測試終止,我們換個時間繼續?!?/p>
陸凡有些詫異地看著宋明明,沒想到她真的準備撤,此時不應該說一句,抗議無效么?
好不容易撕開了一個口子,不乘勝追擊?
宋明明合上文件夾,便走出了測試室,剩下的工作,就是由陸凡把犯人身上的線頭解下來,收拾好。
但陸凡有些不甘心,也跟著走了出去。
出來之后,他就看到薛剛一臉喜色道:“感謝宋專家,只要犯罪嫌疑人開口了,接下來我們就有辦法找到突破點。您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p>
薛剛心中還有些奇怪,這些話他們在審訊的時候,全都說過啊,當初對方怎么沒有這種反應?
宋明明卻淡淡地說道:“這次我的工作有很大的失誤,我沒有仔細研究犯罪嫌疑人的生平經歷,不知道他對于社會抱有如此大的憤怒,這種極致的憤怒,對各方面的數據影響很大,可能會導致誤判。”
“這次心理測試,整體而言,是失敗的!”
薛剛也不太懂這些,只是搓著手,想要接著現在繼續審問。
以他老刑警的資歷看來,這樣的情緒是審訊的最好時機。
陸凡在后面說道:“宋老師,或許我有辦法讓他能夠情緒穩定下來,繼續完成我們的測試?!?/p>
宋明明清冷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問道:“那你知道這樣會讓犯罪嫌疑人心中十分痛苦么?即便是死刑犯,我們也應該尊重他們權利和意愿?!?/p>
陸凡心中非議,剛才您重構情感,并且撕裂的時候,怎么不說?
這不是有點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么?
看到陸凡目光平和地注視過來,宋明明想要拒絕的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她跟陸凡的關系,不是那種純粹的上下級師生關系,而是有點亦師亦友的感覺。
對方雖然是給她當助手,但是宋明明心里卻清楚,對方心里沒有把自己當成老師對待,更像是一個可以交流的朋友。
面對陸凡的請求,她還真的沒法拒絕。
“那好吧,但有個前提,一定要犯罪嫌疑人親口同意才能繼續。”
“沒問題,他肯定會同意的。”
只不過,陸凡卻有些得寸進尺,又道:“這次你在一邊給我當助手,我問話的時候,你別出聲行不行?”
宋明明罕見地露出一個女性化的白眼,瞥了他眼沒有說話。
看著兩人走進去,薛剛目瞪口呆,心里暗暗驚奇,陸凡竟然三言兩語就逆轉了師生之間的位置。
他驚嘆之余,免不了嘖嘖稱奇,這小子對付女人,真他媽的有一套。當初那白露母女也讓他支配的團團轉!
現在又吩咐老師,呸,真他媽的逆徒!
陸凡和宋明明一前一后走進測試室,兩人互換了一下位置。
郭亮還在大吼大叫,“誰讓你進來的,我要終止測試,你當初的話是放屁么?說話不算數的臭婊子?!?/p>
宋明明面容平靜,但是陸凡卻有些生氣地敲了敲桌子。
他一改心理測試問話的方式,輕聲問道:“你知道我是誰么?”
郭亮哈哈笑起來,“你個狗日的是誰?是不是這個小婊子的姘頭,你跟我說說,她的滋味怎么樣?”
聽著這些污言穢語,陸凡輕輕一笑,然后伸出食指,翹著大拇指比了一支槍的形狀。
對著郭亮的額頭就是兩槍,嘴里還加上了配音。
“砰,砰!”
郭亮一下子愣了起來,盯著陸凡猛瞅。
宋明明看著陸凡這種幼稚的行為,不知道該怎么說,后者此時完全沒有表現出一個心理師該有的職業素養。
她看不懂,有人卻看懂了。
審訊室外的薛剛,猛地睜開了眼睛,這小兔崽子想干什么?
在犯罪嫌疑人面前玩自曝,他當初從樹后出來的時候,不是還要求自己捂上對方的頭?
走到銀行門口的時候,還用衣服擋住了自己和白露的面目,不讓周圍的人看清。
郭亮還在出神,目露思索,似乎是有些拿不準,陸凡嘆息了一聲,又輕輕說道:“老八?。 ?/p>
“狗雜種,是你!”
對方終于認出來了,陸凡笑道:“不僅僅是老八,還有一個站在你身邊,應該是老三吧!你們都是拜把子兄弟么?”
對方還在繼續大罵,陸凡又問道:“現在咱們的測試繼續,你同意么?要是不同意,我一個字都不問,扭頭就走。”
對方心中的憤怒還沒有全部發泄出來,怎么會讓陸凡走了,聽到這話,直接大聲說道,“我同意。”
宋明明看不懂兩人的啞謎,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儀器上,同時記錄著陸凡說的話,認真當起了助手。
“是不是很想殺我?呵呵?假如我現在給你一部電話,讓你通知自己的兄弟們,我就站在外面的大街上,他們多長時間能殺死我?”
陸凡淡淡道:“五個小時?三個小時?兩個小時?一個小時?半個小時?”
陸凡眼神瞇了瞇,然后輕笑了一聲,“你還真敢想??!老子的槍法你又不是沒有見識過,槍槍爆頭,他們就算是來了,也都是送菜。老子直接在大街上處決他們,都不用審判?!?/p>
“你放屁,老二槍法百步穿楊,殺你就跟殺個小雞崽子?!?/p>
“老二?楊志強,他不是你們省體工隊的退下來的?就是一個普通的散打運動員,槍法怎么厲害了?”
“你知道個屁,他舅是射擊隊的教練,自小玩槍,百發百中。我們這些人的槍法都是他教的。到時候你看不到他,他就能一槍爆了你的頭?!?/p>
這話一出,不管是陸凡,還是在觀察室的刑警們,瞬間都是一身冷汗。
陸凡冷哼一聲,似乎是有些憤怒,他生氣道:“你說的不準,到時候試試就行了,他們在江城?”
“常樂?”
“高平?”
“洪波?”
呵呵,找到你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