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跪在宋江身邊,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這張被生漆燒得面目全非、此刻又被泡得發白的臉,只感覺一陣反胃。
伸手探了探鼻息,發現還有一口氣,吳用冷冷一笑:
“命還挺大!”
吳用雙手交疊,按在宋江那高高鼓起的肚皮上,雙掌發力,有節奏的往下壓。
“噗!”
宋江的嘴張開,一道黑色的水柱,噴泉一樣噴了出來。
惡臭的臟水濺了吳用一臉,吳用眼底閃過一抹厭惡之色,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連著壓了十幾下,宋江肚子里的臟水吐得差不多了,身體終于有了反應。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黑暗中響起。
宋江痛苦地扭動著身體,雙手死死抓著脖子,像是要把肺都給咳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宋江的咳嗽聲才平息下來。
他緩緩睜開腫脹的眼睛。
眼前的視線一片模糊,只看到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蹲在自已面前。
“軍……軍師……”
宋江的嗓音沙啞,艱難地轉動著眼珠,看著周圍漆黑一片的環境,眼神空洞而絕望。
“軍師……這里……這里是陰曹地府嗎?”
聽到這話,吳用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這黑矮子...真是蠢的可以...
吳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雖然此刻他渾身惡臭,連衣服都爛成了條狀,但他還是盡力地挺直了腰板,右手習慣性地想去摸一摸下巴上的胡須,卻只摸到了光禿禿的爛肉。
傷口牽扯,疼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的語氣,依然狂傲。
“地府?閻王爺可不敢收咱們!”
吳用低頭看著爛泥里的宋江,語氣中帶著一種傲然:“吳某的計策,何時失算過?”
“剛才眼看著那幾個狗兵要拿槍戳咱們,臭水溝里突然鉆出一條野狗來。那群狗兵以為是狗鬧出的動靜,罵罵咧咧地走了!”
“這說明什么?說明咱們兄弟二人,乃是做大事的人。吉人自有天相,連這老天爺都在幫咱們!”
宋江聽著吳用叨咕,原本無神的雙眼,閃過一抹激動之色。
他沒死,他還活著!
他不用被武松那個殺胚千刀萬剮了!
強烈的狂喜涌上心頭,宋江掙扎著翻了個身,雙手撐在地上,費力地爬了起來。
他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那條干嘔了半天、半死不活的野狗,正趴在破墻根底下,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宋江呆愣片刻,眼底突然浮現出一種近似于瘋癲的狂熱。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上。
雙手撐地,竟然對著那條渾身爛泥的野狗,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義犬救命之恩……”
宋江的聲音虔誠,“他日……他日宋江若能借得天兵,平了那武松逆賊,重返東京……定當為你建廟立碑,塑金身,受萬人香火!”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誰承想,宋江這番感激涕零的陳詞剛說到一半兒,變故陡生。
那條野狗本就受了驚嚇,又在水里泡了半天,看到渾身散發著惡臭、形如厲鬼的宋江撲到自已面前,嘴里還發出怪聲,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從地上竄了起來。
“汪!”
野狗一聲吼,張開嘴巴,一口咬住了宋江的小腿!
尖銳的犬齒,刺破了本就潰爛的皮肉,狠狠咬住了骨頭。
“啊——!”
宋江發出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叫。
剛才還在許諾“建廟立碑”的宋江,眼神中的虔誠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暴怒!
他堂堂山東呼保義,大宋將來的中興功臣,居然連一條畜生都敢欺負他!
“你個畜生!連你也敢咬我?!”
宋江的面孔徹底扭曲,生漆燒出的毒瘡,因為憤怒而滲出黃水。
他探出雙手,一把抓住了那條野狗的右側后腿。
宋江早年間也是練過武的,身上有股子蠻力。
“我摔死你!摔死你!”
他狂吼著,掄起雙臂,將那條二三十斤重的野狗,像掄麻袋一樣掄了起來,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
野狗發出凄厲的慘嚎,但宋江沒有停。
“砰!砰!砰!”
他發了瘋一樣,抓著野狗的腿,一次又一次地往地上砸、往墻上砸。
鮮血飛濺,野狗的骨頭被砸斷的聲音,清晰可聞。
狗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終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宋江像是感覺不到疲憊,一邊砸一邊瘋狂地咒罵。
一旁的吳用冷冷地看著癲狂的宋江,沒有制止。
直到那狗完全沒了動靜,吳用才跨步走上前。
左手抓住宋江那還在掄動的胳膊,冷聲開口:“夠了!你想把全城的官軍都引來嗎?!”
這聲冷喝,讓宋江打了個激靈,停下了動作。
他大口喘著氣,眼睛赤紅地盯著地上的狗尸。
吳用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把鋒利的短匕首,手起刀落。
“噗嗤!”
短匕首狠狠刺入野狗的腹部,殘忍地一攪。
那條狗抽搐了兩下,徹底咽了氣。
宋江此時終于恢復了一點理智。
他扔開狗腿,脫力般跌坐在地上,驚恐地看了一眼巷子口,然后死死拉住吳用的衣袖。
“軍師……下一步……咱們該怎么辦?”
吳用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跡,又看了一眼地上死透的狗尸。
他彎腰,一把抓住狗的后頸。
指了指不遠處他們之前藏身的破屋。
“先進去,吃飽肚子再說!”
兩人一前一后,翻過窗欞,重新鉆回了破屋。
吳用從角落里翻出之前藏好的火鐮,抓了一把干草,升起了一小堆火。
兩人連狗皮都沒怎么剝干凈,直接用匕首將狗肉切塊,穿在樹枝上,架在火上烤。
還沒等肉完全烤熟,表面剛剛變色,散發出一點腥膻味。
兩人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直接用手抓著滾燙的半生不熟的肉塊,塞進嘴里拼命咀嚼,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這幾天他們東躲西藏,連個餿窩頭都沒吃上,早就餓成了餓鬼。
一整條狗,很快就被兩人風卷殘云般吃了個干凈。
吃完之后,兩人癱倒在散發著霉味的稻草堆上。
肚子里有了食物,身體也終于有了點兒力氣。
“軍師。”宋江剔著牙縫里的肉絲,眼神陰狠。“這地方待不住了。武松那殺胚肯定猜到咱們還在城里了,今晚這么大陣仗,這破屋早晚還得被搜。”
“得趕緊出城!”
吳用冷冷一笑。“出城?說得輕巧。”
“武松既然猜到我們在燈下黑,城門必定重兵把守,盤查嚴密。”
“咱們怎么才能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