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那一嗓子“污水在動”,水面下的吳用,心頭一緊,涌起無盡的悲涼。
他吳用是誰?
昔日梁山泊的智多星!
足智多謀,算無遺策,將天下群雄玩弄于股掌之間。
劫生辰綱、破祝家莊、打曾頭市……大破官軍,賺無數(shù)能人上山,哪一樁哪一件不是他吳用的手筆?
可現(xiàn)在,一切全毀了!
自從武松那個殺胚在梁山上突然暴起,他吳用的命運,就徹底掉進(jìn)了爛泥塘。
多年的苦心經(jīng)營,毀于一旦。
謀劃許久的招安大業(yè),成了空中樓閣。
連他自已,都被段三娘去了孽根,成了一個殘缺不全、連站著撒尿都辦不到的閹人!
現(xiàn)在,更是為了躲避追捕,用生漆毀了容貌,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本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拿著趙佶蓋了印的血書,一路北上逃到大金國,憑他吳用的三寸不爛之舌,定能說動金國狼主,借來十萬鐵騎。
到時候,金兵南下,踏破東京城。
他要把武松那個雜碎踩在腳下,一點點把肉割下來喂狗!
可誰能想到,這宏大的復(fù)仇大業(yè),眼看就要折戟在這條臭不可聞的陰溝里!
“這就是命嗎?”
吳用在心底狂吼,身體因為不甘心而輕微抖動。
水面之上,罵罵咧咧的什長帶著幾個舉著火把的士兵,滿臉狐疑地湊了過來。
他們確實不信宋江和吳用那兩個重犯,會躲在這種屎尿齊流的臭水溝里。
可是,陛下開出的懸賞太誘人了。
百兩白銀!百畝良田!
甚至能直接封正七品的校尉!
在這樣潑天的富貴面前,別說是臭水溝,就算是茅坑,他們也得拿大糞勺子去撈一撈!
“都把眼睛睜大點!”什長抽出腰間的制式佩刀,刀尖指著黑乎乎的水面。“那水面上剛才在冒泡!說不定那兩個撮鳥真藏在底下憋氣呢!”
幾個士兵捂著鼻子,舉高了火把,瞪大眼睛往水下看。
水面上,漂浮著死老鼠的尸體、爛菜葉子,還有一團團發(fā)酵變質(zhì)的黃色穢物,惡臭熏天。
藏在水下的吳用,此刻已經(jīng)到了極限。
肺里的空氣即將耗盡,胸腔脹得像是要炸開一般。
最要命的,是他死死勒在懷里的宋江!
宋江本來就被嚇破了膽,剛才又被吳用強行拖下水,憋氣根本憋不了多久。
此時在水下,宋江已經(jīng)開始翻白眼了,雙手本能地胡亂揮舞,抓撓著吳用的胳膊,兩條腿在水里瘋狂亂蹬。
爛泥被攪動,水面上的波紋越來越大。
“動了!什長!水底下有東西!”周老三扯著嗓子大叫。
什長眼神一冷,高高舉起佩刀。“給我拿長槍戳!死活不論!”
水面下的吳用,隱隱聽到了岸上的動靜。
深沉的絕望,徹底淹沒了他。
他知道,只要長槍刺下來,他和宋江必死無疑。
就在吳用準(zhǔn)備松開宋江,自已沖出水面拼死一搏的之際。
“嘩啦!”
破水聲響起。
“汪!汪汪!”
一陣響亮而凄厲的犬吠聲,在臭水溝里響起。
岸上的士兵們?nèi)急贿@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紛紛往后退了兩步,手里的長槍、佩刀本能地橫在胸前。
水面翻騰,泥水飛濺。
借著火把的光芒,眾軍士看清了水里的東西。
一條通體看不出原來顏色、渾身沾滿爛泥和糞便的大狗,正拼了命地在水里撲騰。
大狗的嘴里還叼著半截腐爛的老鼠尸體,兩只前爪瘋狂地扒拉著溝渠的邊緣,費力地往上爬。
“娘的!”周老三愣了片刻,隨即罵出聲來,“搞了半天,是一條死野狗!”
在眾人的注視中,大狗終于爬上了岸。
剛一上岸,它就立刻前腿趴伏,脖子一伸一縮。
“嘔——”
大狗連聲干嘔,把胃里那些不知在哪吃下的爛肉和酸水,混合著臭水溝的泥漿,一股腦兒全給吐了出來。
一股比之前還要濃烈十倍的惡臭,瞬間順著夜風(fēng)撲面而來。
這股味道,簡直是在挑戰(zhàn)人類嗅覺的極限。
“嘔!”
站在最前邊的周老三,當(dāng)場就受不了了,丟下火把,轉(zhuǎn)過頭去大口大口地吐了起來。
什長也是臉色慘白,趕忙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連連后退。
“他娘的!晦氣!”什長惡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老子就說,這種鳥不拉屎、熏死人的地方,怎么可能藏得住大活人!真他娘的要是藏在這下面,不被淹死也被臭死了!”
“什長說得對!”旁邊的士兵一邊干嘔一邊附和,“走吧走吧!再去前頭那幾條街的破廟找找,別在這破水溝浪費時間了!”
什長嫌棄地看了一眼那條還在干嘔的野狗,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碎石,“走!去別處搜!”
幾個人舉著火把,罵罵咧咧地轉(zhuǎn)身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火把的光芒也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黑暗再次籠罩了這條廢棄的巷子。
臭水溝的水面,恢復(fù)了平靜。
幾人剛剛離開不久,水面破開。
一顆頂著一頭爛泥、惡臭熏天的腦袋,從水里探了出來。
吳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這里雖然還是臭氣熏天,但對他這個在屎尿溝里憋了許久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人世間最清甜的甘泉。
他用盡渾身力氣,扒住岸邊的青石板,使出吃奶的力氣,爬了上去。
剛一上岸,吳用就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
“哇——嘔——”
胃部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
吳用大張著嘴,拼命地干嘔。剛才在水下掙扎的時候,他終究還是沒忍住,灌了兩口黑水進(jìn)去。
現(xiàn)在一回想那股味道,連黃疸水都要吐出來了。
吐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吳用才感覺自已活過來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氣,陰鷙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躲過去了!
老天爺不收他!
這無解的死局,居然被一條野狗給破了!
休息了片刻,吳用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水溝。
“宋江呢?”
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爛菜葉子,五短身材的宋江,像是浮尸一般,漂浮在水面上。
“不能讓他死!”
吳用咬著牙,強忍著渾身被生漆毒瘡泡水后的劇痛,屏住呼吸,重新回到惡臭的水溝中,一把抓住了宋江的衣服,用力一扯。
此時的宋江,翻著白眼,肚子鼓得像個皮球,早已經(jīng)沒了動靜。
吳用也顧不上惡心,抓住宋江的后衣領(lǐng),硬生生將他從水溝里拖了上來,重重地扔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