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他研究了不下十遍。兩側壁立千仞,山壁幾乎貼著山道往上長,中間那條路窄得只能容三匹馬并行,頭頂上連天光都漏不進來幾分。
這獨松關,堪稱軍事地理上的絕地,絕對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攻方再多人馬,到了這里也只能排成細細的長蛇陣往里鉆,守方只需在關口架幾門床弩,再從山壁上往下扔石頭,就能叫進攻的人有來無回。
當初方臘起事,就是靠著這道天險,擋住了宋廷數萬大軍。
岳飛伸出手指,順著山道慢慢劃過去。
他定了定神,腦子里飛速轉著。
如果他是王寅,大齊兵馬即將南下,第一個要做的事是什么?
守獨松關。
第二個要做的事呢?
殺牛皋。
牛皋打碎了方貌的子孫袋,已經超過他這個元帥,成了南軍的頭號必殺目標。
殺牛皋這件事,對王寅自已也有好處——既能討方臘歡心,又能借此打掉大齊軍一員猛將,一石二鳥。
岳飛的手指從獨松關上移開,在輿圖旁邊的空白處輕輕敲了兩下。
問題是,王寅他們準備怎么殺?
岳飛閉上眼。
如果他是王寅……
“嘎吱——”
正思索間,書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岳飛扭頭,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佩劍。
一柄拂塵先探了進來,緊跟著是一襲月白色的道袍。
公孫勝。
他站在門口,燭光映著他半張臉,那張仙風道骨的面孔上掛著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元帥獨自在此,可是睡不著?”
岳飛微微一怔,松開劍柄,起身拱手。
“道長怎么也過來了?那邊婚宴還沒散呢。”
公孫勝邁過門檻,隨手把門掩上,拂塵一甩搭在肘彎里,找了張椅子坐下。
“貧道上了年歲,那邊太鬧騰,待不住。”
岳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
公孫勝這人,修道半輩子,心靜如水,別說婚宴的吵鬧聲,就算把他扔進戰場中央,他都能盤腿打坐入定。
說什么嫌鬧騰,分明是放心不下牛皋。
岳飛心頭一暖,鄭重抱拳。
“道長費心了。”
公孫勝擺了擺手,目光已經落在墻上的輿圖上。
“獨松關?”
“嗯。”岳飛轉回身,手指點在那條窄道上,將心中的顧慮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公孫勝捋著長須,聽完之后緩緩點頭。
“元帥所慮不差。貧道素聞,王寅此人用兵極穩,包道乙那老賊雖然道行不怎么樣,但詭計多端,慣會使些下三濫的旁門左道。這二人平日里斗得跟烏眼雞似的,但在殺牛皋邀功這件事上……”
他頓了一下,目光冷了幾分。
“恐怕會暫時,捏著鼻子聯手。”
岳飛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就在兩人低聲分析南軍可能在獨松關布置的伏擊陣型時——
“咚咚咚!”
書房門被人三拳擂響,門板都在抖。
岳飛話都沒來得及說,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王貴和湯懷一前一后大步走了進來。
王貴那張憨厚的圓臉上掛著幾分酒意,但眼神發亮。
湯懷身后還跟著個人——張顯。
半邊身子纏滿繃帶,左臂吊在脖子上,臉色蠟黃,走路一瘸一拐,但兩只眼睛亮得嚇人。
“張顯!”岳飛失色,“你怎么……”
話還沒說完,門外又傳來動靜。
四個親兵抬著一副擔架,小心翼翼地側著身子從門框里擠了進來。擔架上躺著一個胖大的光頭和尚,嘴里還叼著半根雞腿。
魯智深!
岳飛徹底愣住了。
“你們……”
魯智深從擔架上探出腦袋,嘴里含著雞肉含含糊糊地嚷嚷:“元帥別愣著了,趕緊說正事兒!灑家正吃著酒呢,發覺你不見了,再一扭頭,那公孫牛鼻子也溜了。”
他啃完最后一口雞腿,大嘴一張,隨意的把骨頭吐在了書房的地上。
“灑家又不傻,你倆這個時候一塊兒消失,鐵定是回來琢磨打杭州的事了。”
“正好這幾個弟兄也惦記著牛皋那黑廝的死活,便一塊來了。”
王貴重重點頭:“元帥,牛皋是咱們兄弟,他的事就是大伙的事!”
湯懷拍了拍腰間的刀:“杭州的仗,弟兄們誰都跑不了。與其明天再議,不如今夜就把章程定了,省得心里頭懸著石頭睡不踏實。”
張顯沒說話,只是朝岳飛咧嘴一笑。那張蠟黃的臉上,笑容很淡,但眼底的意思很明白——
我傷著,但沒死。兄弟的事,少不了我。
岳飛站在輿圖前,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有半死不活躺在擔架上的猛將,有纏滿繃帶的傷兵,有放下酒碗就跑來的粗漢。
他忽然覺得,眼窩子有些發熱,像是要出汗。
岳飛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躬身到底。
“諸位兄弟厚義,岳某銘感五內。”
王貴一把拽住他胳膊,大嗓門嚷嚷:“哎呀,大哥!你這人就是太客氣了,趕緊說正事兒!”
岳飛直起身,眼中那層薄薄的水霧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慣有的沉穩與冷厲。
他轉身面對輿圖,手指點在獨松關上。
“諸位請看。此處便是獨松關,從蘇州南下杭州的必經之路。兩側絕壁,中間僅容三馬并行……”
眾人圍了上來。
岳飛將自已對王寅可能激將牛皋的分析詳細說了一遍
王貴摸著下巴,粗聲粗氣道:“元帥的意思是,那王寅會在關前設餌,專門釣牛皋?”
“不只是牛皋。”岳飛搖頭,“牛皋是餌中餌。方臘要的是殺了他給方貌報仇,王寅恐怕要借此打亂我軍陣腳。一旦牛皋脫離大陣被圍,我軍是救還是不救?救,就得分兵進那條死路。不救……”
他沒說下去。
不救,就不是背嵬軍。
公孫勝在旁邊緩緩開口:“所以,破局的關鍵不在獨松關本身,而在于如何讓牛皋不上鉤。”
“讓那黑廝不上鉤?”魯智深嗤笑一聲,“你不如讓灑家不吃酒。”
“那黑廝真是個講義氣的漢子...灑家剛醒過來,那黑廝給灑家偷偷送來一壇子好酒,嘿,還說灑家起不來,沒法吃...嘿...灑家還真就不信那個邪了!灑家讓他拿竹子做了個管子……”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意識到,自已說錯話了,抬頭看見岳飛那黑的像是鍋底的臉色,趕忙把還沒說完的話,又咽了回去。
“大師,你說什么?”
岳飛的聲音不大,但是任誰都能聽出,那徹骨的寒意。
“牛皋……給你送酒?”
魯智深愣了一瞬,終于反應過來自已捅了多大的簍子。
他張了張嘴,想補救,但那張嘴剛才有多利索,現在就有多結巴。
“那個……灑家……那不是……元帥你聽灑家解釋……”
“砰!”
岳飛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碗跳起來又落下,茶水灑了一桌子。
“好個牛——皋!”
岳飛一字一頓,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能把鐵板削出花來。
“軍中禁酒,軍令如山。他自個兒偷喝也就罷了,還敢給另一個傷號送酒?”
“他是嫌魯大師沒死是吧?!”
他一轉身,看向門口,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來人!去婚房,把牛皋給我拖出來!重責八十軍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