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院子里,紅綢掛滿了房梁。
粗壯的牛油蠟燭一根挨一根,插在臨時找來的兵器架上,燒得滿院子通紅。
數百根蠟燭的熱氣混著酒香和肉香,蒸騰在夜空里,隔著兩條街都聞得到。
將士們圍坐在拼湊的案桌旁,酒壇子疊了快一人高。
牛皋坐在上首,滿臉通紅。
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被兄弟們鬧的。
他身上那件臨時找來的紅褂子,緊得像套了個麻袋,胸口的布扣子崩得搖搖欲墜,隨時都有裂開的危險。
旁邊龐秋霞穿了一身大紅嫁衣,頭上戴著剛剛從蘇州城里現找的一套銀釵。
她臉上還帶著昨天跟牛皋互毆留下的淤青,被胭脂蓋了一層,沒蓋住,反而顯得更紅了。
但誰都沒有笑。
“來來來,都滿上!”
牛皋大手一揮,抄起酒壇子就往碗里倒,酒水濺了一桌子。
院子里亂哄哄的,將士們扯著嗓子劃拳,吆喝聲能把城樓上的“齊”字大旗震下來。
就在這時候,岳飛端著酒碗站了起來。
院子里的聲音,像被一把無形的刀齊刷刷切斷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岳飛沒穿戰袍,今晚的他,特意換了一身干凈的紅色衣袍。
燭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雙比平日柔和了幾分的眼睛。
他先朝龐萬春那桌走了兩步,舉碗。
“龐將軍,行伍之中諸事簡陋,委屈了令妹。這碗酒,權當岳飛替牛皋賠罪。”
龐萬春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元帥哪里的話...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舍妹頑劣...能嫁給牛將軍這樣重情重義的漢子,我這個當哥哥的,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們兄妹倆,父母死的早,我這個當大哥的,可以說是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她拉扯大,只盼著她能夠找個好人家嫁了...現在...她嫁人了...龐萬春縱然是死了...也能閉的上眼了...”
“哥,你胡說什么呢!”
龐秋霞嬌嗔一聲,重重一巴掌打在了龐萬春的手上。
龐萬春自覺失言,不再言語,坐下狠狠的把碗里的酒灌進嘴里。
岳飛搖了搖頭,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滿院子的將校——王貴、湯懷、張顯(傷沒好全,綁著繃帶非要來)、龐萬春、魯智深(半靠在軟椅上,四個親兵圍在旁邊伺候他)、公孫勝……
他抬高了音量,將滿堂的吆喝聲壓下。
“諸位兄弟。”
“牛皋是我岳飛的結義兄弟,今日他成家,岳飛打心眼里高興。”
他頓了一下,碗里的酒微微晃動。
“可高興歸高興,有件事...岳飛想麻煩各位。”
滿院子的將校都安靜下來,齊刷刷的看著岳飛,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五日后,大軍兵發杭州。牛皋跟方臘的三弟有仇,此去九死一生的事兒,在座的都清楚。”
岳飛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我請諸位兄弟看在牛皋新婚的份上。此去杭州,若遇險境,替我多照應他一二。”
說完,他把碗舉過頭頂,一飲而盡。
酒碗磕在桌面上,聲音脆響。
沉默了片刻,王貴第一個躥了起來。
這位跟岳飛一同長大的結義兄弟,生得膀大腰圓,拍著胸脯的動靜跟擂鼓似的。
“元帥放心!俺王貴不才,愿替牛皋打頭陣!先鋒的位置給俺,誰敢碰牛皋一根毫毛,俺王貴先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話音沒落,湯懷也跳了起來,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墩。
“憑什么給你?俺湯懷的銀槍也不是吃素的!這先鋒俺跟你搶了!”
王貴瞪眼:“你搶個屁!論武藝,你打得過俺?”
湯懷不服:“打就打,誰怕誰?”
兩個人擼袖子就要比劃,旁邊幾個將領趕緊拉住。
魯智深啃著雞腿,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嗓子:“灑家要是沒被那幾個撮鳥砍傷,俺一個人就夠了,還用你們兩個搶來搶去?”
龐秋霞坐在牛皋身旁,嘴唇緊緊抿著,眼眶紅了一圈。
她低下頭,假裝夾菜,筷子在盤子里戳了半天,什么也沒夾起來。
“砰!”
一只黑乎乎的大巴掌拍在桌面上。
牛皋站了起來。
他那張黑臉繃得跟鐵板似的,一雙牛眼瞪著王貴和湯懷,聲音粗得像鋸木頭。
“你倆給俺閉嘴!”
“俺老牛的命,是俺自個兒的!用不著別人替俺去送死!”
他梗著脖子,青筋暴起。
“俺福大命大,打了這么多次仗,哪次不是全須全尾兒地活著回來?蘇州城頭那么多弓箭射過來,俺不也好好的?”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只有身邊幾個人能聽到。
“再說了……”
他偷偷瞥了龐秋霞一眼,又飛速把目光收回來,像做賊一樣。
“俺現在有媳婦兒了……更得好好活著……”
最后那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王貴和湯懷對視一眼,同時轉向龐秋霞。
“弟妹,你幫俺們勸勸——”
“誰敢替我男人出頭,就是看不起我龐秋霞!”
龐秋霞用力一拍桌子,站起來,一雙鳳眼橫掃過去,嚇得王貴的后半句話直接咽了回去。
她把下巴一抬,聲音脆生生的。
“我男人他自個兒去打就行了!他要是在杭州折了,我提刀替他把仇報了便是!用不著你們在這兒瞎咧咧!”
滿院子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哄笑和叫好聲。
牛皋張著嘴,看了看王貴,又看了看龐秋霞,最后憋出一句。
“媳婦兒說的對。”
這副懼內的模樣,引得周圍將士,紛紛大笑。
公孫勝抬頭看了一眼夜空,從席間飄然起身,一襲道袍被燭光映得仙風道骨。
他拂塵一甩,聲音朗朗。
“時辰到了,新郎新婦,拜堂。”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一拜天地!”
牛皋和龐秋霞并肩而跪,朝著院門外的夜空深深叩首。
“二拜高堂!”
兩人轉過身來,朝岳飛和龐萬春叩頭。
“三拜——夫妻對拜。”
牛皋扭過頭,看著身邊穿紅嫁衣的龐秋霞。
龐秋霞也看著他。
兩個人的臉上都還帶著昨天互毆留下的傷痕,鼻青臉腫的,說好看那是鬼話,但誰也沒笑。
因為他們的眼睛里,都有光。
“送入洞房!”
院內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口哨聲。
龐秋霞被丫鬟攙扶著往內堂走,紅蓋頭下面隱約聽到一聲極輕極輕的笑。
牛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后面,咧著嘴傻笑了好一會兒,才被王貴一把拽回來灌酒。
很快,酒過三巡。
牛皋端著壇子挨個碰碗,大著舌頭吹牛皮。
“今兒個誰先倒,誰是孫子!”
院內觥籌交錯,笑語不絕。
岳飛笑著跟身邊的人碰了一碗酒,把碗擱下,借著起身添酒的間隙,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喧鬧的院子。
沒有人注意到他走了。
回廊很長,腳步聲被遠處的歡呼蓋住了。
燭光從書房的門縫里漏出來,在地面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
岳飛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一桌一椅,一盞孤燈。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江南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紅藍兩色的旗幟和箭頭。
岳飛站在輿圖前,雙手負在身后。
他的目光從蘇州出發,沿著南下的官道一寸一寸地移動。
最終,他的手指抬起來,落在了杭州以北那條狹窄的山道上。
獨松關。
這三個字,被墨筆重重圈了一道。
岳飛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方臘不蠢。
那個叫王寅的兵部尚書,更不蠢。
如果他是王寅……獨松關,就是牛皋最好的埋骨地。
遠處的院子里又爆發出一陣哄笑聲,隱隱傳來牛皋那大嗓門的吆喝。
岳飛沒有回頭,他的手指按在獨松關上,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