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衛國書記的批示,如同一劑強心針,讓“懷安縣農產品聯營總社”的籌備工作,以雷霆之勢鋪開。次日清晨,各公社負責人領命而去,盡管心頭對這筆“大買賣”揣著些許不安,但面對縣委書記的決斷和李瀟描繪的宏圖,也無人敢當面掣肘。
李瀟沒有絲毫耽擱,與張建軍、姜衛國一道,乘著那兩輛新調撥的解放卡車,頂著風雪,再度駛向狼牙溝。昨日狗熊一伙倉皇搬離,廢棄礦坑入口處,只余下一地狼藉。破爛棚屋被拆得七零八落,一些殘破的木板、鐵皮散亂在雪地里,昭示著曾經的混亂。
“老張,先組織人手,把這些明面上的廢料清理干凈。溝口設卡,無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姜師傅,您幫著看看,這礦坑周邊的路面,承重如何?后續重型機械進場,可別塌了。”李瀟站在溝口,目光掃過礦坑深處,那里積雪更厚,掩蓋了更多不為人知的角落。
張建軍應聲而去,開始調集紅星生產隊的壯勞力,并聯絡其他公社,組織了一支初步的清理隊伍。姜衛國則繞著礦坑邊緣,時而彎腰細看,時而用腳踩踏,憑著多年的經驗,判斷著地質情況。他發現幾處明顯的沉降,眉頭擰成個疙瘩:“路基不行,有些地方是填土,底下可能空了。重車過,怕是有危險。”
“那就先加固路基,用碎石和黃土分層夯實。咱們不求快,但求穩。”李瀟指示道。
接下來的幾天,狼牙溝徹底變了模樣。幾十號社員,穿著厚厚的棉襖,揮舞著鐵鍬、撬棍,將礦坑入口的垃圾一點點清理出來。廢棄的鐵器、木頭、塑料(雖然不多,但在那個年代也算稀罕物),分門別類堆放,等待后續處理。清掃出的積雪,則被運到溝外,堆成了幾座小山。
李瀟每日親臨現場,他總能發現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細節。比如,某處巖壁有細小的裂痕,或是一個角落的排水不暢。“老張,這邊的巖壁,風化嚴重,有落石隱患,得先做支撐。”“姜師傅,你看這地下暗河的出水口,有沒有可能擴大引流,未來冷庫需要大量冷卻水。”
張建軍和姜衛國最初只覺得李瀟是瞎指揮,但幾次按照他的指示處理后,果然避免了潛在的危險,或找到了更高效的方案,對李瀟的判斷力愈發信服。他們發現,李瀟對地質、結構、水文的理解,遠超一個廚子應有的范疇,甚至比專業人員還要精細。這讓兩人心生疑惑,卻又不敢多問。
清理工作持續了一周,礦坑深處被積雪覆蓋的廢墟,逐漸顯露出真容。那是幾個巨大的坑道入口,幽深不見底,寒風從里面呼嘯而出,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坑壁上,石灰巖層層疊疊,有些地方崩塌嚴重,形成了巨大的碎石堆。
“老張,爆破隊找得怎么樣了?”李瀟問。
張建軍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找是找到了,縣建委下屬的爆破隊。不過他們說這礦坑地質復雜,巖層結構不穩,炸起來風險大,要價也高,還得等上面批示。怕是得拖一陣子。”
李瀟沉吟。時間不等人,冬季施工期本就短,一旦拖延,將嚴重影響冷庫的建設進度。他走入礦坑深處,避開松動的碎石,仔細觀察著坑壁。系統在腦海中自動生成了礦坑的三維模型,標注出每一處不穩定巖層、每一條地下水脈。
他看到幾處關鍵的巖體,其內部結構已經嚴重風化,呈現出蜂窩狀。如果貿然進行傳統爆破,很可能會引發大面積坍塌,不僅會毀壞礦坑的天然結構,更會帶來巨大的人員傷亡。這不是簡單的炸山開路,而是在脆弱的骨骼上動手術。
“不行,不能用傳統爆破方式。”李瀟當機立斷,“這種風化嚴重的巖層,一旦震動過大,后果不堪設想。得用定向微爆破,或者……水力開采。”
張建軍和姜衛國聽得一頭霧水。“定向微爆破?水力開采?李廠長,這都是啥稀罕玩意兒?咱們縣里可沒這技術。”張建軍撓頭。
“縣里沒有,省里總該有。”李瀟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想起了之前在省城救治中毒村民時,曾接觸過的省醫院專家,以及后來與省長夫人的接觸。或許,可以從這些渠道,尋到一些非常規的助力。
當天下午,李瀟便驅車趕往縣委大院,找到了錢衛國書記。
“錢書記,狼牙溝的選址雖然理想,但礦坑內部巖層風化嚴重,常規爆破風險太高。我建議,咱們得想辦法從省里請來更專業的工程技術人員,最好是能掌握‘定向微爆破’或‘水力開采’技術的團隊。”李瀟開門見山。
錢衛國書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李瀟啊,你小子,這胃口是越來越大了。這兩種技術,我倒是略有耳聞,據說只有一些涉密的軍工單位,或者極少數地質勘探隊才掌握。咱們懷安縣,面子可不夠大,請不動這些‘大神’。”
“面子不夠,那就用‘項目’去請。”李瀟語氣平靜,“錢書記,您還記得高省長對咱們‘懷安模式’的期望嗎?他希望咱們能打造一個‘農產品安全標準示范基地’。這個冷庫,就是這個基地的核心。如果咱們能用最先進、最安全的方式,在如此復雜的地質條件下,建成一個世界一流的冷庫,這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政績。這不僅是懷安的,更是全省的樣板!”
李瀟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之前偶然聽聞,省里有一支地質勘探隊,曾在燕山深處進行過礦藏勘探,似乎就用過類似的微爆破技術。如果能請到他們,不僅能解決技術難題,還能順便對狼牙溝的地質結構做一次徹底摸底,為我們冷庫的后續安全運營,提供最可靠的數據支撐。這可是一舉兩得。”
錢衛國手指輕叩桌面,陷入沉思。李瀟的話,總能精準地戳中他的G點。一個“世界一流”、“樣板”、“大政績”,足以讓他冒險一試。更何況,這背后還有高省長的隱形期許。
“你說的這支地質勘探隊,具體情況你知道嗎?”錢衛國問。
“不甚清楚,只是聽聞過。不過,省里地質局,或者省建設廳,應該能查到一些線索。我估計,這支隊伍可能因為某些原因,現在處于半停滯狀態,或者被‘雪藏’了。如果咱們能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把理論技術應用到實際項目中,想必他們也會樂意。”李瀟這是在巧妙地暗示,有些人才,可能因為時代的變遷,暫時沒有用武之地。
錢衛國拿起電話,直接打給了省建設廳的一位老領導。他沒有直接提“微爆破”和“水力開采”,而是以“懷安模式升級,打造農產品安全示范基地,需要地質勘探及巖土工程方面的高級技術支持”為由,提出了請求。在電話里,錢衛國著重強調了這是高省長親自關注的項目。
一番溝通后,錢衛國放下電話,臉上帶著一絲喜色:“你小子,還真讓你說對了。省里確實有一支地質勘探研究所的隊伍,曾經攻克過一些復雜地質條件下的工程難題。不過,他們所長是個老頑固,叫方天佑,技術沒的說,就是脾氣拗。聽說前幾年因為一些技術路線的爭論,被邊緣化了。”
“老頑固,說明有真本事。”李瀟一笑,“錢書記,那咱們就去請這真本事。”
兩天后,一輛綠色的吉普車,緩緩駛入狼牙溝。車上下來三個人,為首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戴著一副老式眼鏡,神情嚴肅,正是方天佑。他身邊跟著兩個年輕的技術員,背著測量儀器。
方天佑沒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走向礦坑。他戴上安全帽,拿著手電筒,在礦坑深處仔細勘察起來。他時而蹲下身,用小錘敲擊巖壁,傾聽回音;時而用放大鏡觀察巖石的紋理;時而又拿出指南針和測量儀,記錄著各種數據。
李瀟一直跟在他身后,沒有打擾,只是默默觀察著方天佑的工作。他注意到,方天佑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嚴謹。他甚至親自爬到幾處松動的巖體上方,用手感受著巖石的顫動。
勘察持續了整整一天,方天佑才從礦坑深處出來。他摘下安全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方所長,情況怎么樣?”錢衛國書記親自趕來,焦急地問。
方天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瀟,目光銳利:“你小子,倒是有幾分見識。這礦坑的地質結構確實復雜,風化嚴重,常規爆破風險極大。一旦處理不好,整個礦坑都可能塌陷。定向微爆破和水力開采,理論上可行,但難度不小。”
“方所長,我們既然請您來了,就是相信您的專業能力。我們希望,能在這里建成一個最安全、最高效的冷庫。”李瀟誠懇地說。
方天佑扶了扶眼鏡,沒有表情的臉,微微動了一下:“這項目,我看過你們的報告,錢書記也說了,這是高省長關注的重點工程。如果真能做成,確實意義非凡。”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這種技術,需要的設備和材料,都不是縣里能輕易搞到的。而且,我們研究所現在條件簡陋,人手也不足。”
“設備和材料,錢書記會協調省里解決。人手方面,我們聯營總社可以提供充足的勞力輔助。我們需要的,是你們的技術指導和核心操作。”李瀟知道方天佑在顧慮什么。
方天佑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既然如此,我就接下這個‘硬骨頭’。不過,我需要你們無條件配合我的技術要求,任何環節都不能打折扣。安全第一,質量為本。”
“那是自然!”錢衛國書記大喜過望,“方所長,您盡管提要求,我們懷安縣全力支持!”
一場關于地質工程的硬仗,就此在狼牙溝打響。方天佑帶著他的技術團隊,開始設計詳細的爆破方案。他們利用礦坑內原有的廢棄冰窖,發現了幾處天然的地下溶洞。這些溶洞結構穩定,且常年保持低溫,是天然的“冷庫”。
“李瀟,你看看,這些溶洞,完全可以利用起來。咱們只需稍加改造,加固支撐,做好密閉和通風,就能省去大量制冷成本。這比完全新建一個冷庫,要高效得多。”方天佑指著設計圖,罕見地露出一絲笑容。
李瀟看著設計圖,系統也在同步分析。果然,利用天然溶洞,不僅節約成本,更能將冷庫的能耗降到最低。這是他之前就預想到的,但沒有專業團隊,很難將其付諸實踐。
“方所長高明!”李瀟由衷贊嘆。
冰雪覆蓋下的狼牙溝,不再是廢棄的礦坑,而是一個充滿生機的工地。方天佑團隊開始指導工人,用鋼筋水泥加固溶洞入口,清理洞內碎石。與此同時,在礦坑深處,他們用小型的鉆孔設備,精確地在巖體上打孔,準備進行微爆破。
這些爆破用的炸藥,也是省里特批調撥的,藥量極小,但爆破精度極高。每一次爆破,都像外科手術般精準,只震動目標巖體,而不會影響周圍的結構。礦坑內的不穩固巖層,一點點被剝離,而那些天然溶洞,則被小心翼翼地保護下來。
工程的初期進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方天佑的技術,加上李瀟對項目方向的精準把握,讓這個原本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步步變得清晰。狼牙溝的地下,一個宏偉的冷庫藍圖,正在冰雪之下,悄然筑基。